01

我把那句“阿姨,您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听了两遍。

第一遍,是何苗坐在我家餐桌对面说的。第二遍,是我低头夹凉拌藕片时,脑子里自己又放了一遍。

我刚打算给儿子周屿全款买下三百一十万的独栋房

房子的平面图还摊在我手边,客厅大,后面有个小院,厨房窗户朝东。我用铅笔圈过一处地方,打算放洗衣机。不是因为那里最合适,是因为我觉得洗衣机放在阳台上会晒坏,虽然我也说不清洗衣机为什么怕晒。

何苗看着我,手指压在茶杯边上。

她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免得袖口碰到酱油碟。

“我不是说您不能帮忙。”她说,“就是……有些事情,得让我们自己决定。”

我抬头看她。

她二十七岁,头发扎得不紧,耳边散了几根。她来之前应该换过衣服,毛衣上有一小块没弄平,领口露出白色打底衫。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晚上没睡好。

我把筷子放下,问:“什么叫有些事情?”

周屿在旁边咳了一声。

桌角那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柿子,袋口没有系,里面落了一片小小的纸屑。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停了。电视机开着,里面的人正在介绍一款不粘锅,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何苗说:“房子的朝向,房间怎么分,谁什么时候过去住,这些都不是您一个人决定的。”

“我什么时候决定谁过去住了?”

“您说过,二楼最里面那间给您留着。”

周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我笑了笑,伸手把平面图折起来。“那是随口说的。你们以后有孩子,老人过去帮忙,总得有个地方睡。”

何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阿姨,我们还没想那么远。”

“年轻人不都得想吗?”

“我们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我盯着她。那句话不重,落在桌面上,偏偏有点响。

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别人说我没边界。小时候弟弟把我的玻璃弹珠拿走,我妈说,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我后来结婚,婆婆来住了两年,家里的柜子怎么摆,菜要不要放辣椒,她都能给个意见。我也没说过什么。不是我脾气好,是我怕别人觉得我不懂事。

后来我学会了提前把事情安排好。孩子上学的路线,婆婆换季的衣服,丈夫出差带哪件外套。只要我先弄妥,别人就不用为难。

周屿说:“妈,苗苗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那她是什么意思?”

没人接话。

一只苍蝇停在窗台上,绕了半圈,又飞走了。何苗拿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水渍。周屿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我突然想起锅里的汤还没关火,起身走到厨房。锅盖边上冒出一点白气,我把火拧小,顺手把案板上的葱叶扫进垃圾桶。那几根葱叶本来就不该留着,放着会干。

“您生气了吗?”何苗在我身后问。

“没有。”

“我知道您是为周屿好。”

“这句话听着不像好话。”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是不领情。”

我回头看她。

“我只是怕以后每一件事,都要先问您喜不喜欢。”

这回轮到我没说话。

周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沾着一根线头,他没发现。

“妈,房子的事先别定。”他说。

我擦着灶台,问:“你也这么想?”

“不是,我就是觉得,别急。”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院子吗?”

“想过。”

“那你现在又不想了?”

他张了张嘴,没答。

何苗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旁边有一小块倒刺。她一直在摸那个地方,摸得发红。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形,放在水槽边。

“吃饭吧。”我说,“藕片凉了。”

没人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何苗轻声说:“阿姨,您别把我们的以后都安排好了。我们会害怕。”

我听见“害怕”两个字,忽然觉得这顿饭有些奇怪。明明我才是被突然提醒边界的人,怎么听上去,倒像是她在跟我解释。

我又坐回去,夹了一片藕。

藕片有点咸,周屿不吃香菜,碗里那撮香菜被他挑到一边。何苗也不吃香菜,却没有挑,只是默默咽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想说一句“你们都不吃,为什么还要放”,最后问的是:“这房子你们到底喜不喜欢?”

何苗抬头,周屿也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同时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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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屿送何苗回去后,十点多才回来。

我没问她住哪儿。其实我知道,何苗在栖禾里那边和别人合住,房间不大,周屿有时候过去。她第一次来家里时,穿的是一双软底拖鞋,鞋面有一只小兔子,后来小兔子掉了一只耳朵,我在玄关柜底下扫出来过。

那天我把拖鞋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扔。

不是舍不得,家里正好缺一双擦地的。

周屿进门时,我正在给阳台上的薄荷浇水。水壶嘴有点歪,水总往旁边洒。我拿旧毛巾擦了三次地板,明明只有几滴。

“妈。”他站在客厅里。

“吃不吃面?”

“不吃。”

“那你坐会儿。”

他坐在沙发边上,没有靠下去。电视里换成了一个老电影,男主角站在车站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我问:“何苗觉得那房子不好?”

“她没说不好。”

“她觉得我不好?”

“也不是。”

“那她觉得什么不好?”

周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她觉得你会过去住。”

“我去住怎么了?”

“她不是不让你去。”

“那是什么?”

“她就是想有点自己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房子是给你们的,又不是给我。”

“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

“你每次都说给我们,实际又把每件事都想好了。院子里种什么,二楼哪间放床,周末要不要回来吃饭。你还问过苗苗她以后是不是准备辞掉工作在家照顾孩子。”

“我那是随口问。”

“她听着不是。”

我把水壶放到窗台上,里面还有半壶水。薄荷有两片叶子卷了边,旁边的空花盆里积了点泥。

“她不愿意,可以直接说。”我说。

“她说了。”

“她今天才说。”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转过身。

周屿像是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也没很多次。”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

他坐在那儿,揉了揉眉心。“妈,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妈说话。”

“我怕你觉得我们不要你。”

这句话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说我有什么好被不要的,突然想到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明天要是不吃就坏了。豆腐坏了以后,盒子里会有一股酸味,洗很多遍也散不掉。

我说:“你们年轻人现在说话都这么绕吗?”

“我也没绕。”

“你就是绕。”

“那你呢?”

我没听懂,“我怎么了?”

“你也绕。”

他把头抬起来,脸上有一种疲惫,不像是在跟我争。他从小就是这样,鞋带散了也不说,饿了也不说,考试没考好,先去把书包拉链拉好。

“妈,你不是想让我住得好。”他说,“你是想让我离你近一点。”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声音忽然大了,男主角正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得很费劲。

“近一点不好吗?”我问。

“好。”

“那你还说什么?”

“可我也想自己选。”

我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硌得掌心有点疼。

何苗说我没有边界,周屿说我绕。好像他们商量好了,一人一句,不把话说重,却能把我这些年的体面都拨开一点。

我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们做什么都是有条件的?”

周屿没回答。

这次他的沉默比回答更像回答。

我把遥控器放下。“那你们别要了。”

他抬头。

“房子先不说。你们愿意去哪儿住就去哪儿住,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

“妈。”

“我说真的。”

“你别赌气。”

“我没有。”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把话绕了一圈。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很烦,从小到大都这样。小时候他把牛奶洒在作业本上,先拿袖子擦,擦完才来找我。那本作业本我现在还留着,放在柜子后面,纸都卷了。

柜门外面贴着一张超市送的福字,倒着贴的,已经翘起一角。

周屿站起身,问:“明天还去看房吗?”

我说:“不看了。”

他说:“哦。”

我问:“你就一个哦?”

“那我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他低着头,“我想要,可不是这样。”

“哪样?”

“像你已经住进去了一样。”

他走进房间,拿了充电器,又出来。

“妈,苗苗那句话确实说得有点突然。她最近家里也有事,她爸总催她把住的地方定下来,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回去陪他吃饭。她不是针对你。”

“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

“说过。”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我又想把那句“我问了你会说吗”说一遍,觉得没意思。

周屿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忽然问:“锅里是不是还炖着汤?”

“关了。”

“我闻着还有味儿。”

“你鼻子倒灵。”

“我饿了。”

“不是说不吃吗?”

“现在想吃。”

我去厨房给他盛汤,汤表面浮着几片葱花。周屿坐在餐桌边,喝得很慢,喝两口就看一眼手机。

我没再问何苗。

也没问他什么时候会结婚。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份房屋资料塞进了橱柜最上层。

橱柜里有一包没拆开的木耳,一只缺了耳朵的马克杯,还有一把不知道谁送的塑料梳子。梳子的齿很软,梳不动头发,我还是留着。

丈夫周启明在旁边穿袜子,穿到一半,突然问我:“今天是不是要交物业费?”

“你记错月份了。”

“哦。”

他把袜子脱下来,换了另一双。两双都是黑色的,厚薄不一样。

我问:“你觉得我有没有边界感?”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有时候有。”

“有时候没有?”

“你别套我话。”

“我就问一句。”

他穿好鞋,弯腰系鞋带。系到第二个结时,鞋带又散了。他低头重新系,嘴里说:“苗苗还年轻,讲话直。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从昨天晚上开始,把汤盛了三次。”

“周屿饿。”

“他后来不是没喝完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转身去拿钥匙。

周启明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把每句话说得像没说过。他不坏,也不算特别会体谅人。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他能记三天;我换了发型,他半年后才发现。

他临出门又折回来,“资料放哪儿了?”

“橱柜里。”

“别弄丢。”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他走了,门没有关严。我过去推了一下,门锁发出咔的一声。

中午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棵白菜。摊主多给我一把小葱,我说不要,她还是塞进袋子里。我提回家,才发现袋底破了两根葱,掉在楼道拐角。

楼下电梯停在六楼,里面没人。电梯门上贴着一张通知,说近期要检修,我看了三遍,也没看出是哪一天。

我回到家,坐在餐桌边发呆。

我想起何苗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挑衅。她说完以后,手一直摸那块倒刺,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够妥当。

我又想起周屿那句:“像你已经住进去了一样。”

这话挺不讲理。

房子还没定下来,我怎么就住进去了。

可我确实已经在想窗帘要用什么颜色,厨房要不要换成抽拉式水龙头,院子里不能种太高的树,落叶不好扫。周启明喜欢把烟灰落在花盆里,虽然他已经答应少抽,还是会忘。

我把白菜放进盆里,接了水。

洗了两片,又洗第三片。白菜叶上有一个小洞,像谁拿针戳过。我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周屿小时候发烧那次,他坐在床边吃白粥,嫌里面没有咸菜。那时候我怕他吃多了不好,只给他夹了一小块。后来他长大了,吃饭总要找点重口味的东西。

我把白菜撕碎,锅里放油。

油还没热,我又关了火。

晚上周启明回来,带了一袋橘子。橘子有两个已经软了,他说水果店的人看他年纪大,给他装多了。我说你别总让人占便宜,他说两个橘子能占什么便宜。

我们吃完饭,周屿打来电话。

“妈,房子那边你是不是已经跟人说过了?”

“没有。”

“那就好。”

“怎么了?”

“没什么。”

“何苗又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她就是觉得我们不该让你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你们倒是都很有主意。”

“妈。”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那你说。”

“我……”

他不说了。

我听见那边有水烧开的声音,接着是何苗在问:“谁的电话?”

周屿说:“我妈。”

何苗没有接过电话。

我忽然问:“你们吃什么?”

周屿像松了口气,“面。”

“又吃面?”

“方便。”

“你们年轻人不能总吃面。”

“知道了。”

“少放辣椒。”

“苗苗不吃辣。”

“那你还放。”

“我没放。”

我听着他解释,心里那点堵忽然散了。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一句话就被哄住。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把那袋橘子挪了个位置。软的两个被我放到最上面,明天先吃。

04

我第三天去了那套房子。

不是去看房,是去把自己放在那里的东西拿回来。

周启明不肯陪我,说他要去修眼镜腿。眼镜腿明明好好的,他只是最近不想碰这件事。我也没拆穿他。

小院门口有两盆绿植,是我前几天让人送过去的。一盆叶子长得乱七八糟,另一盆土里插着一根木筷子。我问周屿为什么有木筷子,他说不是他插的。

我蹲下去拔出来,木筷子上还粘着一点米粒。

屋里已经摆了几样小东西。厨房里有新的抹布,客厅角落放着一个矮书架,书架上有三本旧书,一本书脊朝里,另外两本叠在一起。

我拿起那本书,里面掉出一张公交车票。

票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我看不清是哪天的。它夹在书里,像是无意间留下的。我把它放回去,没带走。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帘还没装。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里确实像有人替我留了位置。

墙角有一只纸箱,里面是我买的床单、枕套、几个靠垫。靠垫上印着小鸭子,周启明肯定不会喜欢。他不喜欢一切有图案的东西,觉得洗起来麻烦。

我把纸箱一个个拆开。

床单拿出来,叠好。

枕套拿出来,叠好。

靠垫又塞回去。

何苗从楼梯口上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擦纸箱上的灰。

“阿姨,您怎么来了?”

“拿东西。”

“周屿说您今天不来。”

“他知道我今天不来,没说我明天也不来。”

何苗手里提着一袋菜,里面有胡萝卜、土豆,还有一根大葱。葱叶从袋口伸出来,碰到她的下巴,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您要拿哪些?”

“都拿。”

“床单也拿?”

“我买的。”

“那靠垫呢?”

“我买的。”

她点点头,“好。”

她把菜放到厨房,拿出一只塑料盒。盒子里是切好的土豆丝,切得很细,粗细不太一样。

“我晚上炒个菜。”她说,“周屿说您喜欢吃脆一点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知道。”

“他连我自己都不一定记得。”

何苗站在水槽边洗土豆丝,水流开得很小。她洗了两遍,把其中几根粘在一起的挑开。

我抱着纸箱下楼,又上来一趟。二楼的扶手上有一小块胶带,粘得不平整。我用手抠了一下,没抠掉。

“阿姨。”何苗在楼下喊我,“您是不是觉得我不愿意让您来?”

“你不是说要边界吗?”

“我说的是别把这里当成您安排好的地方。”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的。”

她把水关了。

“我爸那边一直催我定下来,说女孩子不能总飘着。单位里最近也忙,我每天回去还要听他问什么时候稳定。周屿夹在中间,谁都不想得罪。您又把房间、院子、家具都想好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没进门,已经要先学会怎么做您的儿媳妇。”

她说得不快,最后几个字有点轻。

我把纸箱放到客厅,里面的靠垫滚出来一个。

“你不想做?”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做不好。”

我看着她。她低头把那根大葱从袋子里拿出来,葱叶打了个结。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指甲掐断了那一截。

“我不是要把你赶出去。”她说,“我只是想有个地方,里面的东西不是您挑的。”

“你觉得我挑东西很差?”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您总说不是,可您心里都记着。”

我没听懂,或者不想听懂。

我把靠垫捡起来,拍了拍。“我记性是好。”

“我知道。”

“你今天来做什么?”

“做饭。”

“周屿呢?”

“还没下班。”

“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还怕我?”

何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不是怕您。我怕我说错话。”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嗡响了一阵。窗台上有一只小瓷碗,里面放着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花生米。我拿起一颗,发现已经受潮,又放回去。

我把纸箱重新合上。

“那你以后别说了。”我说。

何苗看了我一眼。

“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突然觉得累,坐到沙发上。沙发还没有铺坐垫,硬得很。我拿起桌上的布,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桌面本来就没有灰。

何苗站在那里,没过来抢。

“您别擦了。”她说。

“有油。”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刚擦过。”

“那你擦得不干净。”

她没说话。

我继续擦,擦到桌角,那里有一小点白色的墙灰。我用指甲抠,抠下来一点,剩下的怎么也弄不掉。

周屿回来时,我已经把二楼的东西都收进纸箱。

他站在门口,先看何苗,又看我。

“妈,你怎么把都拿走了?”

“我的东西。”

“不是说留着吗?”

“谁说的?”

“我。”

“你说了算吗?”

周屿没出声。

何苗把土豆丝端到桌上。“先吃饭吧,菜都切好了。”

我看着那盘土豆丝,突然一点胃口也没有。又觉得不吃显得自己太计较,拿了筷子。

周屿夹了一筷子,问:“怎么没放醋?”

何苗说:“你妈不喜欢太酸。”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像是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问。

“周屿说的。”

“他说得还挺多。”

周屿低头吃饭,耳朵慢慢红了。

我把土豆丝咽下去。脆是脆,盐放少了。

吃到一半,我又站起来擦桌子。

这一次,何苗没拦我。她拿起碗,把自己的那只端到水槽边,顺手把我用过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会儿,倒刺那处又红了。

05

那套房子的事情停了几天。

没人再提。

周屿照常来吃饭,吃完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他还是会把袜子脱在沙发边,周启明还是会把遥控器放在报纸下面。我提醒过两次,第三次没提醒,结果自己找了十分钟。

何苗没有再来。

周启明说:“你把人家吓着了。”

“我说什么了?”

“你没说什么。”

“那怎么是我吓着的?”

“你脸色不好。”

“我天生脸色就这样。”

他低头剥花生,剥出来的皮落了一桌。我让他别在桌上剥,他说马上就好。这个马上持续了七八分钟。

周末,周屿过来拿外套。

他在玄关翻了半天,翻出一把旧钥匙。

“这是什么?”

“你小时候那间柜子的钥匙。”

“柜子不是早没了吗?”

“钥匙留着有什么不行。”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妈,您是不是还想去那边看看?”

“看什么?”

“随便看看。”

“你们不是说有边界吗?”

“我没说。”

“你没说,何苗说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天话说重了。”

我拿抹布擦鞋柜上的灰。灰其实很少,擦完以后,抹布上几乎没有颜色。

“她为什么跟你说?”

“她觉得您不高兴。”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周屿没接。

门外有人按电梯,按了两次,电梯没下来。那个人又按了一次,随后开始跺脚。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到家里没有盐了。

“你去买袋盐。”我说。

“家里不是还有吗?”

“潮了。”

“盐也会潮?”

“你不买就算了。”

他站着没动,手指在那把旧钥匙上碰了一下。

“妈,苗苗把二楼那间房的东西收起来了。”

“她收的?”

“嗯。”

“收哪儿了?”

“她说放在书房柜子里。”

我继续擦。

“你们要是不想要,就不用留着。”

“她没说不要。”

“那她说什么?”

周屿低头,忽然笑了一下。“她说,您以后要是来,还是有地方坐。”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

“哪里有地方坐?”

“楼下。”

“二楼呢?”

“二楼先不放东西。”

“你听得懂她是什么意思吗?”

“听不太懂。”

“你不是会绕吗?”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茶杯,放到鞋柜上。

那是我家旧茶具里的一只,杯沿有个很浅的缺口。我记得它原本放在橱柜最里面,和另外两个杯子叠着。何苗第一次来时,我拿这套茶具招待她,她端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后来一直没碰。

“这个怎么在你那儿?”我问。

“苗苗让我带回来。”

“她不要?”

“她说先放您这儿。”

“为什么?”

“她说……那边还缺两只。”

我看着那只缺口的杯子。

“她知道这是旧的?”

“知道。”

“她还要?”

“她说旧的好洗。”

周屿拿起钥匙,又放下。

“妈,房子的事,不是她不愿意要。”

“那是你不愿意要?”

“我没说不要。”

“你们两个到底谁不要?”

他低着头,像小时候被我问作业一样。

“苗苗说,不能因为您准备了,就默认我们得照您安排的住法。可她也说,如果以后真住进去,想把楼下那张大桌子换掉,太占地方。”

“她倒是已经想好换什么了。”

“她还说院子里那棵树别砍。”

我抬头。

“什么树?”

“门边那棵小的。”

我没见过。或者见过,忘了。

周屿拿起茶杯,用袖口擦了擦杯口。

“她说那棵树是您让人留下的。”

“我什么时候让人留下的?”

“她以为是您。”

“不是我。”

“那可能是原来就有。”

他说得很平常,像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追究的。

我想起何苗提过,她父亲总催她定下来。想起她切土豆丝时,粗细不一样。想起她说怕做不好。

我忽然问:“她是不是不想嫁给你?”

周屿手一抖,茶杯碰在鞋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您怎么又想到这儿了?”

“你们不是都想自己过吗?”

“想自己过,跟结不结婚没关系。”

“没关系吗?”

“至少现在没关系。”

他把茶杯放回去,杯底沾了一点水,鞋柜上留下一个圆印。

“妈,您别把每句话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哪句话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您刚才问她是不是不想嫁给我。”

“随口问的。”

“那我也随口答。”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盐呢?”我问。

“我忘了。”

“你这个人,办什么都忘。”

“下次买。”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他打开门,又回头。“那只杯子,您别收起来。苗苗说下次来还用它。”

我没回答。

门关上后,我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放进橱柜。里面原来有三个位置,我把它放在最外面。

放完我又觉得不对,重新挪到中间。

至于那棵树,我后来一直没想起来是什么样子。

06

过了半个月,何苗又来了。

她拎着一袋面粉,袋子上沾着一点白。周启明正在阳台修一只漏水的花洒,修了很久,地上只多了几颗螺丝。

“阿姨。”她站在门口换鞋,“我买了面粉,想包饺子。”

“家里有。”

“我知道,周屿说您家里的面粉放久了。”

“他说话还挺多。”

“他就是随口说。”

她把鞋摆好,兔子耳朵那双拖鞋已经被我刷干净,放在鞋柜最下面。我没说是我刷的。

何苗看了一眼,没穿那双,换了自己的鞋套。

“您不高兴?”

“我哪有那么多高兴和不高兴。”

“那就好。”

她进厨房,打开柜门找盆。找了两个柜子,找到了最里面那只大盆,盆上扣着一个小锅盖。她把锅盖拿开,锅盖里面有一根干掉的葱段。

“这个要扔吗?”她问。

“扔。”

她把葱段放进垃圾桶,又问:“茶杯呢?”

“什么茶杯?”

“上次那只。”

我指了指橱柜。

她拿出来,倒了点水冲洗,没有用洗洁精。杯沿那个缺口朝着她的手指,她避开了。

“您放这儿了。”

“嗯。”

“周屿说您把资料先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那套房子还看吗?”

“你想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问我?”

她停了一下,“我想知道您想不想看。”

我靠在厨房门边。周启明在阳台上敲了一下花洒,水突然喷出来,他赶紧去关总阀。外面传来他慌慌张张找毛巾的声音。

何苗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喜欢那套房子。”她说,“就是不想一进去,就欠着一大堆不知道怎么还的东西。”

“没人让你还。”

“您可能没有。可我自己会想。”

“你想得太多。”

“我知道。”

她低头揉面,动作不太熟,面粉粘在手背上。她揉了几下,把面团拿起来,又放回去。桌面上很快多了一圈白色粉末。

“我爸前些天又问我,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东西搬出去。”她说,“我没跟他说具体日子。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嘴上催,真让我走,他又不习惯。”

她说到这里,拿手背碰了一下鼻子,留下一个白点。

“我有时候也想快点走。走了又觉得不放心。”

我没说话。

她继续揉面。“我不是想把您挡在外面。您对周屿好,这个我知道。您也对我好过。第一次来这里,您记得我不吃辣,后来还专门把辣椒挑出来。”

“我记性好。”

“嗯。”

“你别总说我好。说完又要加一句但是。”

“我不说了。”

“也不是不让你说。”

她笑了一下,手指上粘着面,没有去擦。

周屿从阳台进来,头发上沾了两滴水。“妈,花洒好了。”

“你爸呢?”

“他去找扳手了。”

“修个花洒要两个人。”

“他不让我碰。”

何苗说:“饺子馅我买的,您别放太多盐。”

“你也知道我放盐多?”

“周屿说的。”

我看向周屿。

他立刻去拿案板,“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不记得。”

“你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何苗把面团分成小块,第一块擀得太薄,边上破了。她重新揉在一起。

“阿姨。”她忽然说,“那个二楼房间,您以后来住也可以。”

周屿抬头,“苗苗。”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只是别一开始就把它定成您的房间。您要是哪天想住,提前说一声。”

我问:“那要是不提前呢?”

“那我可能会不高兴。”

“你还挺直接。”

“我努力直接一点。”

周屿小声说:“你们别又说到边界上。”

我把白菜馅端过来,“不说这个。饺子皮要擀圆。”

“您教我?”

“你擀得像地图。”

“哪儿有那么夸张。”

“你自己看。”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确实一边厚一边薄。何苗伸手接过去,用手指把边捏平。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橱柜里拿出那只旧茶杯,给她倒了温水。

她没有道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启明在外面喊:“螺丝少了一颗。”

我说:“你刚才放哪儿了?”

“我没动。”

“那它自己跑了?”

“你别说话了。”

何苗低着头包饺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拿起一张饺子皮,沾了点面粉。面粉落到桌边,周屿伸手去擦,被我先一步按住。

“别动。”我说,“一会儿一起收。”

他把手缩回去。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被顶得哒哒响。周启明还在阳台找那颗螺丝,何苗包坏了一个饺子,重新捏成一团。

我把旧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说:“阿姨,这个杯子有缺口。”

“我知道。”

“那您还给我用?”

“少喝一口就行。”

她看着杯沿,没再说话。

周屿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到盘子里,问:“妈,明天还要去看房吗?”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先吃饭。”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放到何苗手边,没再挪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