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我家这本经,念出来句句都是眼泪。我们住在鲁西南这座慢悠悠的小县城,街上熟人碰面,聊起天来总少不了那句:“恁两口子真有福气,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比上班的年轻人还硬气。”每到这时候,我只能嘴角往上扯扯,挤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笑。旁人眼里,我俩是安享晚年的老来福——名下没债,身子骨还算凑合,每个月雷打不动有笔数目不小的钱进账。可实际上,这笔钱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就已经被填进了一个无底洞,那个洞,是我自己亲生的、今年四十二岁的“祖宗”。
年轻时候我是个要强的性子,老伴也是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一辈子在厂里埋头干活。我俩吃过没文化的亏,就一门心思想让儿子跳出这个圈。打小他要什么给什么,别人家孩子玩泥巴,他骑小自行车;别人背旧书包,他穿新运动鞋。我们总怕他受半分委屈,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苦都替他咽了,只盼着他能顺顺当当长大。可现在回头细想,那句“惯子如杀子”真是硬邦邦地砸在脑门上,我亲手用自以为是的爱,给他搭了个温床,让他舒舒服服地躺了二十年。
他今年四十二了,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纪,也是该顶门立户的岁数。看看他那些初中同学,有的跑大车养家,有的开店做买卖,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个个都在踏实过日子。唯独我这个宝贝儿子,眼高手低的毛病跟了他半辈子。二十来岁时嫌工厂流水线累,嫌站柜台丢面子,嫌跑业务受气,干三天歇五天,最后干脆长在家的沙发上了。那时候我们当父母的还劝自己,孩子心性不定,等成家了就知道责任俩字咋写了。可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二十年,愣是把一个毛头小子等成了油腻中年,他倒好,彻底破罐子破摔,过起了“躺平摆烂”的日子。
如今他每天的生活比退休老干部还有规律——日上三竿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手机刷到后半夜,三餐都得端到跟前才动筷子,衣服臭了随手甩在卫生间地上。孙子开家长会他嫌丢人不露面,家里水管漏了他假装看不见,老伴腰疼得直不起来,他连杯热水都不知道递。我们老两口那八千块钱,听着体面,可真要养活这一大家子四口人,就得掰着手指头算:水电煤气、物业取暖、孙子的书本费、一家人的吃喝,再扣掉我俩隔三差五买降压药、贴膏药的钱,月底兜里比脸还干净。上个月我想买双厚实点的棉鞋,在超市货架前转了三圈,最后愣是没舍得,转身回家找了老伴的旧鞋垫凑合垫上,而转头就瞧见他拎回一箱贵得吓人的饮料,说是打游戏赢了要犒劳自己。
最让人寒心的不是出钱,是出力不讨好。上次老伴壮着胆子劝他:“咱俩都奔七十的人了,高血压冠心病缠着一身,你哪怕出去送个外卖,一个月挣两千,也能替我们缓缓。”话音刚落,儿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碗都蹦起来三寸高,扯着嗓子嚷嚷:“你们有退休金养老,凭啥逼我去受罪?人家爹妈给买车买房,你们就这点出息,还有脸数落我!”那一嗓子吼得我眼前发黑,老伴的手直哆嗦,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我看着满桌狼藉,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不懂好歹的冤家。
儿媳的态度更是让人堵得慌。她倒是从来不跟儿子吵,也不嫌他不挣钱,每天笑眯眯地接送孩子,然后窝在沙发上追剧,过得不咸不淡。我算是看透了,她心里门儿清,反正有我们两个老糊涂顶着呢,饿不着她们娘俩。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默认了公婆养儿子、养孙子、养全家这出戏,由着我俩这把老骨头当免费保姆兼提款机。亲戚邻居没少给我出主意:“断了他的粮,看他出去不出去!”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他游手好闲的样儿,再看看孙子怯生生的眼神,我这当妈的狠话到嘴边就成了软面条。我怕他出去受人欺负,怕他没本事饿肚子,怕他走歪了路进局子,说到底,就是这份可怜又可恨的父母心,把他惯得有恃无恐,笃定我们舍不得动真格。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老伴压抑的咳嗽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我想起他五岁那年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想起他考上高中那年,老伴借遍亲戚凑学费;想起他结婚时,我们把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给他凑首付。我们像老黄牛一样拉了一辈子的磨,原以为老了能卸下套喘口气,没想到磨盘换成了更沉的枷锁,死死扣在脖子上。本该是提着鸟笼遛弯、约老姐妹跳广场舞、跟老伴出门看看祖国大好河山的年纪,如今却困在厨房和菜市场之间,连感冒发烧都不敢吃药,生怕多花那几十块钱耽误了孙子的伙食费。
终于,在某个平淡的下午,事情有了点变化。那天老伴去银行取钱交暖气费,回来把存折往桌上一拍,上头只剩三位数。我做了几个硬菜,趁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心平气和地摊了牌:“这是家里最后一笔整钱了,下个月开始,退休金我们留一千块吃药,剩下的自己想办法。锅碗瓢盆我们还管用,但兜里的钢镚儿,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了。”说完这话,我攥着衣角的手全是汗,心里敲鼓似的,不知道他会闹成什么样。
他愣住了,嘴里还叼着块红烧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模样又可笑又可气。他可能头一回意识到,那两只老绵羊也有急眼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大概想发火,可瞅瞅老伴沉下去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摔碗,也没拍桌子,只是闷着头把那碗饭扒拉干净,然后破天荒地收拾了碗筷。虽然第二天他还是赖到中午才起,但那天傍晚,我瞥见他窝在阳台上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机屏幕上亮着招聘网站的页面。
我不知道这个坎儿能不能迈过去,也不清楚这根懒筋能不能生生给他抽出来。但我们这把年纪,实在兜不动了。养儿防老成了养儿啃老,说起来是出闹剧,可落在谁家就是场磨人的灾。我想问问天底下的父母,是不是我们当初那些“舍不得”,那些“我替他扛”,那些“他还是个孩子”的鬼话,真的就亲手种下了这枚苦果?如今这枚苦果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惟愿天底下的老人家都长个记性——爱是给他翅膀让他飞,不是砍了他的腿让他坐享其成,到最后,你把心掏给他,他嫌带着血丝不好看,你说这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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