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郑守明
父亲八十岁生日,我们定的是镇上那家"鸿运楼",包了二楼最大的厅。
那天我去得早,跟店里的人把桌椅摆好,八仙桌拼成一排,坐得下三十几个人。父亲的几个老朋友、村里的几家亲戚、我们这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基本上都来了。我站在门口接人,一个一个认,好多年没见的,脸上都多了些东西,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该叫什么。
三个姑姑没来。
大姑、二姑、三姑,一个都没来。
事先我是知道的。三个姑姑各自打了电话来,大姑说她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二姑说她儿子那边有事;三姑说身体不舒服。我一个一个接的电话,听完就放下了,没问细。母亲在旁边,我没把这几个电话的内容跟她多说,她问我,我说来不了,她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宴席开始前,父亲在主位坐着,我让人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手里端着杯,眼睛往门口那边扫了几次。我假装没看见。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父亲的老朋友老钱站起来给父亲敬酒,说了一通好话,父亲笑着喝了,脸上有红。堂哥守成那边在划拳,声音很大,我喝了几杯,耳朵里嗡嗡的。
我坐在父亲右手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又往门口那边看。
我说,爸,吃菜。
他说,嗯,吃。
他把那筷子肉吃了。
后来我去敬酒,转了一圈,等我回来坐下,父亲已经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了,我听了一耳朵,是在说村里以前的一口老井,哪年填的,填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说得很起劲。我想,也好。
散席是在下午三点多。人陆陆续续走了,服务员进来收拾,我帮着把椅子归位,把地上的纸巾烟蒂捡一捡。母亲在门口跟亲戚道别,父亲坐在椅子上没动,喝了半杯茶,眼睛看着窗外。
我走到他那张桌子旁边,把剩下的几个碗叠起来,准备递给服务员。
就是那时候,我看见桌布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的,边角都磨损了,上面没写字。
我拿起来,翻了个面,还是没有字。
我没有马上叫父亲。我把信封捏了捏,里面是纸,不厚,两三张的样子。
父亲这时候转过头来看我,看见我手里的信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就平回去了。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桌布下面压着的,不知道谁放的。
他伸手过来,我就把信封递给他了。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把信封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我想问,没问出口。服务员过来收碗,我侧过身让她过去。等我回头,父亲已经站起来了,说走吧,跟你妈说一声。
回去的路上,坐的是守成的车。父亲坐副驾,我跟母亲坐后排。车开出镇子,路两边是收完的稻田,已经翻过土了,黑的。
母亲说,今天办得还不错。
我说,还行。
母亲说,人来得挺齐的。
我说,嗯。
没有人说三个姑姑的事。
父亲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我不知道他睡没睡。车颠了一下,他手按了一下门把手,稳住,然后手又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父母家住了一晚。
吃完晚饭,母亲去洗碗,父亲坐在堂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了。我就坐在他对面,也没走。他看了我一眼,没叫我走。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三张纸,折起来的,他慢慢展开。我坐得有点远,看不见上面写的什么。他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
他说,你三姑写的。
我说,哦。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
我想问他信上写的是什么,坐在那里没问。堂屋里挂着的那个日历在空调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来。
父亲说,早点睡吧。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走之前,茶几上的信封不见了。
我没问母亲。母亲在厨房里煮粥,我进去跟她说,妈,我走了。她说,吃完粥再走。我说,不吃了,还有事。她说,路上慢点。
父亲送我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我走到院门,回头看他,他还站着,手搭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说,爸,生日快乐。
他说,知道了,去吧。
我骑车出了村子,走了一段,路边有棵老楝树,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动。我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停,就是停了,看了那棵树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那件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一些,也不是全知道。
过了大概两个月,我打电话给三姑,就是随便问候一下。三姑接了,说了几句,说她身体还好,说天气转凉了要注意。我说,姑,那天你没来,我爸……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三姑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三姑说,你爸知道我为什么没去。
我说,他没跟我说。
三姑说,那就先不说吧。
我说,好。
然后我们说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
那个信封里写的什么,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三个姑姑为什么没来,父亲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有一回我去看他,闲着没事翻他床头的抽屉找创可贴,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最底下,边角已经压得更烂了,我把手收回来,关上了抽屉。
创可贴在另一个抽屉里。
父亲那天气色不错,吃了两碗饭,吃完让我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夕阳下去了,天还亮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今年结得少。
我说,明年多浇点水。
他说,嗯,也是。
就坐着,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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