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领证前一天,贺姨把一只蓝边茶杯推到我面前,说:“小岚,你陪嫁的那套小公寓,明天过到你哥名下吧。”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说厨房里那袋米该放到哪个柜子里。

我正拿纸巾擦杯沿。那只杯子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茶水沿着边缘洇开,像有人不小心画了一笔。

周牧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没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先问:“妈,为什么是我哥?”

贺姨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不齐,有一只还挂着小小的毛刺。

“你哥那边住得挤。孩子也大了,总不能一直挤在一间屋里。你们以后住这边,少一套房也不影响。”

“影响。”我说。

声音不高。

电视里正放一档讲旧家具修补的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张掉漆的凳子。周岩坐在沙发角落,没看电视。他把遥控器翻过来,又翻过去,电池盖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

我跟周牧交往两年,双方家里都见过了。我们约好第二天去领证,晚上再吃顿家常饭。贺姨提前炖了莲藕排骨,厨房里有一股淡淡的葱味。她还给我留了我不爱吃的香菜,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她一直对我不算差。

第一次去她家,她把新拖鞋拿出来,鞋底沾着一点灰,自己拿湿布擦了两遍。上个月我发烧,不能吃重口味,她连着三天煮面,面条软得一夹就断。她有时候会在我说话时走神,问过的问题再问一遍,也会把我买的洗衣液拿去给周岩家用。

这些事情混在一起,不能只挑一件说。

“那套房是我的陪嫁。”我把纸巾折了两下,“我父母给我的。”

贺姨点头。

“我知道。就是先过给你哥,等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

她没接。

周牧把花生放回盘子里。“妈,这事不能这样说。”

“我也没说马上就要。小岚,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有困难,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你们两个还年轻。”

我忽然想起顾宁的话。

她知道我买小公寓的事。那套房在安禾苑,面积不大,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排灰色的楼。买之前我没告诉周牧,顾宁劝我留个自己的地方。

她说:“婚姻不是考试,不能把所有答题卡都交出去。”

那时我还笑她想得多。她在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剥到一半说,自己手上那套房就是结婚后才发现没有名字,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牙缝里卡着东西。

我没有告诉她今晚的事。

因为我本来想在领证那天,把钥匙交给周牧。

钥匙在我包的内层,和一颗薄荷糖放在一起。薄荷糖的包装已经皱了,摸起来有点硌手。

“房子不会过。”我说。

贺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周岩终于抬头。“小岚,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没有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话说到这里,停了。他比周牧大三岁,脸上总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刚才他进门时还顺手把门口歪着的鞋摆正,摆完又觉得没必要,重新踢乱了一只。

周牧低声说:“小岚,先吃饭。”

我看着他。

“领证前一天,让我把自己的房子给你哥,你让我先吃饭?”

他没回答。

莲藕排骨端上来时,汤面浮着几片葱花。贺姨拿勺子把排骨往我碗里拨,拨了一块又停住,说:“这个肉多。”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现在不爱了。”

这句话说完,我又有点后悔。她记得我爱吃什么,未必是坏事。

周牧拿起勺子,给自己盛汤。他的手有点抖,汤洒在桌布上,很快被布吸进去。

我低头看手机,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广告短信,内容是某种清洁用品。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充电线却找不到了。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发黄,旁边还有一只断了腿的塑料小鸭子。

我把包拎起来。

“我先回去。”

“明天还领不领证?”周牧问。

我停在玄关,鞋带有一边松了。

“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贺姨在后面轻声说:“小岚,别因为一句话,把两个人的日子弄得不安生。”

我换好鞋,打开门。

“我也不想。”

说完我就下楼了。

电梯到一楼时,里面有人拎着一袋烤红薯,味道很冲。我站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突然想起明天是不是要带户口材料。又想起家里没有洗发水。然后才想起来,我和周牧还没有决定领证后去哪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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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顾宁听完,第一句话是:“你看,幸亏我让你留了一手。”

她说“留一手”的时候,正在剪脚趾甲。指甲剪卡了一下,她低头吹了吹剪下来的小片,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她家餐桌边,喝她泡得很淡的茶。她家的窗帘短了一截,下面露着一排暖气管。墙上贴着一张小孩画的太阳,太阳的脸歪到一边。

“你别说得这么轻松。”我说。

“我没轻松。那房子你自己办的,为什么要过给他哥?”

“贺姨说一家人有困难。”

“她说一句你就照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捏着杯耳。杯耳缺了一小块,摸过去不疼,手指会停一下。

顾宁把剪刀收起来。“你是不是怕周牧觉得你不信他?”

我看着桌上的盐罐。盐罐盖子没盖严,里面结了一小块。

“我背着他买房,本来就是不信他。”

“你这话说得倒快。”

我没吭声。

房子是去年买的。那段时间周牧一直说,结婚以后再慢慢看,先住他单位附近那套两居室。那套房是他父母早些年替他准备的,房子不大,周岩一家偶尔也会来住。贺姨说过,周岩家的孩子在长个子,过几年得换个房间。

我听着,没问那套房到底谁住。

顾宁说我太爱装了,什么都说没事,心里却记得很细。她说得也不完全对。我不是爱装,我只是想看起来好相处。

很多时候,好相处像一件穿久了的毛衣,袖口起球,也不舍得扔。

“周牧怎么说?”她问。

“他说不能这样。”

“只有这一句?”

“他还让我吃饭。”

顾宁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合适,抿住嘴。

“那你明天不领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当年领证前一天,还在想他家厨房的抽油烟机是不是该换。后来结婚了,换没换我忘了。”

她去厨房拿水果,回来时端了三个洗干净的苹果,最大的那个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放在我面前。

“你别把事情想成考试。”她说。

“你不是说过婚姻不是考试吗?”

“我说过的话多了,不能句句算数。”

她削苹果,皮断了两次。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里面的人说话很慢,顾宁嫌声音小,拿遥控器按了几下,按成了静音。

我忽然问:“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帮他哥呢?”

“那也该由他拿自己的东西帮。”

“夫妻之间……”

“夫妻之间也不是谁的东西都自动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说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自己先拿了一块最小的。

我低头看手机。周牧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到家了吗。

第二条:你别急。

第三条:我妈不是要逼你。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一会儿,回他:“那她是在跟我商量?”

他没有立即回复。

顾宁把苹果核放进纸巾里,包了三层,放到桌边。

“你看,他现在也在两边顾。顾你,也顾他妈。男人有时候不是坏,就是怕麻烦,怕谁都不高兴。”

“你替他说话?”

“我替自己说话。我以前也以为只要人不坏,日子就会好过。后来发现,迟钝也会让别人累。”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收拾桌面,把苹果汁擦掉。擦了几下又问:“你买房那天,为什么不告诉周牧?”

“想给他一个惊喜。”

“你连自己都骗。”

“那你说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只缺了角的杯子,往里面添水,水太满,沿着桌面流了一圈。

“你就是想确认,哪怕以后没人站你这边,你还有地方回。”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苹果不甜。

我把手缩回来。

晚上我回到家,玄关有周牧的鞋。他没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旧本子,见我进来,立刻把本子合上。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钥匙。”

“什么钥匙?”

“你不是要吃饭吗,我给你拿厨房钥匙。”

他把旧本子放在茶几上。封面是灰蓝色的,边角卷了起来。我认得那是他大学时用过的本子,里面夹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纸条。

“你妈让你把房子给我哥,这事你提前知道吗?”我问。

“知道她想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先问问,没定。”

“她问的时候,你坐在那里没定。”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我没想到她会在领证前一天说。”

“这有什么区别?”

周牧没话了。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买洗衣夹和一包面巾纸的。看完就塞进垃圾桶。

“明天还去吗?”他问。

“你想去吗?”

“我想。”

“那你想怎么处理房子?”

“不过给我哥。”

“你能保证?”

“我可以说。”

“说给谁听?”

他站起来,又坐下。

“给我妈,也给你。”

“你妈如果不高兴呢?”

“她会不高兴一阵。”

“你哥呢?”

“我哥也不会真要。”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窗外有人按门铃,按错了楼层,响了两声又停。水壶开始发出细响。

周牧伸手去关火。

“小岚,我知道你是怕以后说不清。”

“我不是怕说不清。”

“那你怕什么?”

我把水倒进杯子里,水流得太快,溅到手背上。

“我怕你们都觉得我会答应。”

他说:“我没有。”

“你坐在那里,就已经像答应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只剩水壶的余温。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

周牧睡在沙发上,腿搭着一条薄毯,电视开着,画面停在一个人切萝卜。沙发旁边有一只孤零零的袜子,不知道是谁的。他睡觉时会把嘴张开一点,这个毛病从恋爱第一年就有,我以前觉得挺可爱,后来觉得像家里多了一个没关好的抽屉。

我坐在床边,没叫他。

手机上有顾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别急着把自己弄成懂事的人。

我看了三遍,觉得她说得对,又觉得她总把事情说得太满。

我洗了脸,发现牙刷杯里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周牧的头发短,贺姨偶尔来时也会用这间卫生间。我把头发捞出来,扔了,刷牙。

刷到一半,我想到领证以后是不是要换床单。家里那套床单有一角脱线,去哪里买新的来着。又想到如果不领证,订好的那家饭店怎么办。再想到顾宁说过,那家饭店的米饭蒸得硬。

我关了水。

周牧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几点了?”

“七点半。”

“还早。”

“你还去不去?”

他拿手机看时间,忽然问:“今天是不是周三?”

“周四。”

“哦。”

两个人都没动。

他去卫生间洗脸,我在厨房煎鸡蛋。鸡蛋边缘卷起来,我用铲子压平,压破了一个小洞。周牧出来时,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那我去买豆浆。”

“家里有牛奶。”

“牛奶昨天过期了。”

“没过期,我看过。”

“你看过就行。”

他穿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松的。我想提醒他,没开口。

顾宁中午又打来电话。

“你们去了没有?”

“没去。”

“为什么?”

“他在擦桌子。”

“什么?”

“他擦桌子。”

“谁家领证前一天擦桌子?”

“我家。”

她在那边安静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也不想去?”

我看着周牧拿抹布擦茶几。那块抹布是粉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一只小熊图案。茶几其实不脏,他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又把遥控器摆直。

“我不知道。”我说。

“你有没有问他,他到底站谁那边?”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不过给他哥。”

“这不是站队,这是回答问题。”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掉在地上,沾了灰。我把它捡起来,单独放进盆里。

“顾宁,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计较?”

“是。”

她回答得太快。

“你能不能先安慰我一下?”

“不能。你有点计较,但不代表你错。房子是你的,你不想给,就不该给。你背着周牧买,也是你的事,他可以介意,但不能因为你介意过,就把这件事变成你必须让步的理由。”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家电饭锅的提示音。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鸡蛋。”

“几个?”

“一个半。”

“为什么是一个半?”

“另一个煎破了。”

“你们家鸡蛋也挺有戏。”

我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下午三点,贺姨来了。

她没带周岩。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还有一把葱,葱叶从袋口探出来。她进门先问我有没有吃东西,没等我回答就去了厨房。

“你这里的碗怎么少了一个?”

“搬家时摔了。”

“什么颜色的?”

“白的。”

“那还好,白的好配。”

她把葱放到水池里,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的。她洗了很久,像葱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房子的事,是我不对。”她说。

我站在门边,没出声。

“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你哥那边确实难,他那个房间小,孩子读书也要有个安静地方。他自己也有自尊,不愿意开口。你们以后住一起,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

“您说过户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想过。”她把葱根剪掉一截,“我想你年轻,心里有底,不会把这点事看得太重。”

“您是觉得我有退路,所以可以让一步。”

她没抬头。

“我没那么会说话。你别挑我的字。”

我忽然没力气了。厨房窗台上有半块没吃完的馒头,边缘干了。冰箱贴着一张幼儿园的通知,日期已经过了。贺姨洗完葱,开始剥蒜,剥下来的皮落满一小片台面。

“周牧知道吗?”我问。

“他知道我想跟你商量。”

“他同意吗?”

“他说别为难你。”

“那您还是来了。”

贺姨的手停了停。

“他哥是他哥,妈妈是妈妈。他从小就不爱管事,谁都不得罪,最后总有人要替他把话说出来。”

这话听着像埋怨周牧,也像在替周牧解释。

我问:“您希望我答应吗?”

她看了我一眼。

“我希望你们两个日子过得顺。你哥那边也别太难。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

她把剥好的蒜推到一边,又说:“你别怪周岩,他昨晚还说,这样不好。他说你们还没领证,不能动你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

“他这么说?”

“说了。”

“那您为什么还来?”

贺姨低头择菜,菜叶一片片堆在水池里。

“我当妈的,总想多替一个孩子想一点。想多了就容易把另一个孩子算进去。”

她说完,问我:“家里有没有醋?”

我指了指柜子。

她拿出醋瓶,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用围裙擦着瓶盖。瓶盖上沾着一点油。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帮她拧开。

最后我还是接过瓶子,拧开,放回她手里。

她说:“谢谢。”

像在别人家做客。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堵了一下。堵完又想到晚上吃什么,冰箱里只有两根黄瓜。

04

贺姨走后,我把厨房擦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可擦的。灶台上有一滴汤汁,橱柜把手上有指印,水池里放着两只碗,一只碗底粘着半片葱叶。我擦掉汤汁,擦把手,洗碗,洗完又把那只干净的碗重新冲了一遍。

周牧坐在餐桌边,没有问我在做什么。

他把旧本子拿出来,翻了几页,又合上。那本子里夹着一张公交车票,已经褪色了。他用手指把票露出来的一角压回去。

“你妈说,周岩不愿意。”我说。

“嗯。”

“你早知道?”

“昨晚我哥给我打电话,说过。”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等我妈跟你说完。”

“等她说完,再出来解释?”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拿起桌上的橡皮擦。橡皮已经用得只剩一小截,他在桌面上擦一个本来不存在的黑点。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让别人先说。”

他没抬头。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了三次。水从指缝里流下来,流到手腕。我拿干毛巾擦,擦了又擦。

“你妈觉得我有退路,所以让我让步。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

“你觉得我背着你买房,是因为我不爱你?”

“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沉默得太久,我转身把桌上的杯子挪开。杯子底下有一圈水印,已经干了,我拿纸巾擦不掉,换了湿布。

周牧说:“你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买房那天,顾宁发过一张照片给我。”

我回头看他。

“什么照片?”

“她拍了一个小区门口的树。你在后面。”

“她还拍我?”

“不是故意的。”

“你看见了?”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你说没事。”

我把那块布放进水盆里,水盆里的水变得浑浊。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那天回来,手上有一张宣传单,我问你是不是去看房了,你说只是路过。”

我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那天我确实从安禾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区物业发的绿化通知。我顺手塞在周牧的书里,后来就忘了。

我一向不擅长承认自己撒了小谎。不是因为小谎多严重,是因为承认以后,别人会用一种“原来你也这样”的眼神看我。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

“你没介意?”

“介意过。”

“现在呢?”

“现在也介意。”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买房的钱……我不问。那是你和你父母的安排。你不告诉我,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觉得我想要。”

“你现在不是正在替你哥要吗?”

“我没有。”

“可你坐在那里。”

“我坐在那里,是因为我妈是我妈。”

“那我呢?”

这句话出去以后,我马上转身去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声音把屋里剩下的话都盖住了。我拿着同一个碗洗了很久,洗洁精挤了一次又一次,泡沫堆到手背上。这个碗其实已经干净,碗边有一小块没烧匀的灰点,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周牧在后面说:“你别洗了。”

我没回头。

“我妈那边,我去说。”

“说什么?”

“房子不动。婚房也不动。以后我哥那边有什么困难,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和我哥。”

“别把我算进去。”

“好。”

他答得很快。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都是泡沫,冲了很久,水温忽冷忽热。冲完我才发现,水池里那只碗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周牧说:“明天不领证也行。”

我抬头。

“你什么意思?”

“不是威胁。你现在不想去,就缓一缓。”

“缓多久?”

“我不知道。”

“你总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想因为这件事领证,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不领证。”

我看着他。

这句话有点准确,准确得让我更烦。

他走到门口穿鞋,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我愣了几秒。

“你还有心思吃饭?”

“我一天没吃东西。”

“你不是吃了早饭吗?”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

“那你想吃什么?”

“面吧。”

“家里没有面。”

“那我出去买。”

“算了,我来做。”

我打开柜门,里面有半袋米,一盒没拆开的挂面,还有三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调料。调料包装上的字很小,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看懂。

周牧站在门口,轻声说:“我妈那句话,我会处理。”

我说:“你先把鞋带系好。”

他低头看鞋带,重新系了一次。

我转身淘米,水里漂着几粒碎米。米桶旁边有一只空玻璃罐,不知道原来装过什么。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周牧没有走。

“要不我切菜?”

“你切得太大。”

“那我洗菜。”

“你洗不干净。”

“我可以多洗几遍。”

我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进厨房,把黄瓜拿出来,洗了很久。

这顿饭最后没做成面,煮成了粥。黄瓜切得大小不一,周牧端上桌时,碗沿蹭到桌布,留下一点白色的粥痕。

我拿纸巾擦掉。

05

第二天,周牧没有带我去领证。

他去见了贺姨和周岩。

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夏天的衣服放在下面,冬天的放在上面,叠好之后觉得不对,又换了过来。中间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起了毛球,我拿剪刀剪了几个,剪得不平,索性放回去。

十一点多,顾宁来了一趟。

她带了两根玉米,说是路上买的。她进门时鞋底踩到门口一小片水,低头看了看,拿自己的鞋尖蹭开。

“你们没去?”

“没去。”

“那你哭了没有?”

“没有。”

“你擦桌子了吗?”

“擦了。”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你一遇到大事就擦东西。”

“我哪有。”

“上次你前男友说不想结婚,你把家里的调味瓶按高矮排了一下午。”

“他后来也没说不想结。”

“他说的是再想想。”

“差不多。”

她把玉米放进锅里,开火。锅盖没盖严,水一会儿就冒出来。她把火调小,拿抹布垫着锅盖,动作很熟。

“周牧去哪儿了?”

“说去处理。”

“你相信他?”

“我不知道。”

“你现在很喜欢说这三个字。”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衣服纽扣。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圆圆的,颜色发暗。

“顾宁,你当年为什么让我买房?”

“我不是说过吗,给自己留地方。”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和周牧不会成?”

“觉得你们会成。”

“那你还让我买?”

她把玉米翻了个面。

“会成和你要有自己的地方,不冲突。”

“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事套到我身上了?”

“是。”

她答得很干脆。

“我离婚以后,才觉得自己以前太依赖别人。你那时候刚准备结婚,我看你高兴得走路都快飘了,怕你一头扎进去,连自己的拖鞋放哪儿都要问他。”

“我没有那么夸张。”

“你连周牧爱吃什么都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倒忘了。”

锅里水又溢出来一点,她赶紧关小火。

我低头看纽扣。

“我是不是也有私心?我买房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有一天他不要我了,我也能装作没事。”

“这不叫私心。”

“那叫什么?”

“叫你有点怕。”

我把纽扣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没有开,屏幕上全是我的影子。顾宁把玉米捞出来,切成三段,自己先吃了一小段,烫得直吸气。

“你慢点。”我说。

“我饿。”

“你早上没吃?”

“吃了半个包子。”

“为什么半个?”

“另一个掉地上了。”

她说着,突然问我:“你们领证的日子还算不算?”

“我不知道。”

“你别一直不知道。”

“那我说不算,你替我去告诉他?”

“我不去。你自己的话自己说。”

下午,周牧回来。

他带着一盒没拆封的茶叶,放在门边,像是别人送他的。他脸色有点疲惫,进门先把茶叶往旁边推了推。

“我哥说不要你的房子。”他说。

我没问他怎么说的。

“贺姨呢?”

“在家。”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再想想。”

“想什么?”

“她没说。”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纽扣看了一眼。“这个哪来的?”

“衣服上掉的。”

“你要不要缝回去?”

“不会。”

“我会。”

“你先说房子的事。”

他把纽扣放回桌面。

“我哥不愿意,说那是你的陪嫁,他不能要。他还说,如果妈再提,就让她来找他。”

“然后呢?”

“妈没让他来找。”

这句话很轻。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就是不想让他跟你说。”

“周岩知道她要让我过户?”

“知道她想让你把房子给他。”

“他知道,却没来跟我说?”

“他让我别说。”

“为什么?”

“他说你会误会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那天周岩坐在沙发角落,把遥控器翻过来,又翻过去。他说没必要闹成这样,听起来像在嫌我。现在再想,又不完全像。

周牧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我哥家那套旧房的钥匙。”他说。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妈让我拿来。她说那套房以后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先住。”

“她不是让我要房子吗?”

“她说,先把你那套过到我哥名下,等你们住够了,再把这套给你们。”

我看着他。

“这是什么说法?”

“我也觉得不对。”

“你没问她?”

“问了。她说她怕以后你们吵架,房子在你手里,周牧会吃亏。”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皱了眉。

我没想到贺姨会这样说。她平时总在我面前夸周牧,说他性格软,吃不了亏。她也常说周岩心直,容易被人骗。

原来她看谁都觉得会吃亏。

“她是不是觉得我会把周牧赶出去?”我问。

“她没这么说。”

“可她就是这么想。”

周牧没反驳。

他起身去倒水,拿的是那只蓝边茶杯。杯沿的裂纹被他碰到,水洒了一点。他抽纸去擦,擦到一半,忽然停了。

“这杯子什么时候裂的?”

“我不知道。”

“我妈说过,这杯子是你送她的。”

“不是。”

“她说你第一次来就带了六个。”

“我带的是四个。”

“哦。”

他把杯子放回去。

我问:“你妈为什么记错?”

“她记性不好。”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

“这个她没记错。”

他说完,像是怕我不高兴,补了一句:“她是真记得。”

我笑了笑,没什么笑意。

周牧站在桌边,手指按着那串钥匙。

“我哥说,他不会住你的房子。他还说,妈如果非要把那套房给他,他也不要。”

“那你妈为什么还要提?”

“她想让我们先把证领了,觉得领了证,一家人说话方便。”

“领了证,她就更方便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晚。”

“嗯。”

他把钥匙收回布袋,没有解释更多。

我去厨房把玉米切成小段。刀碰到砧板,咚,咚,咚。玉米粒掉了一颗,滚到冰箱下面。

周牧问:“明天还能去吗?”

“去哪里?”

“领证。”

“你现在问我?”

“那我不问了。”

“你又这样。”

“我怎么样?”

“说两句就退。”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我以为是材料清单,他却没有展开,只拿指腹压着折痕。

“我妈让我给你这个。”他说。

“什么?”

“她说不用看也行。”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把纸放回口袋。

我看见他口袋边露出一角,是一张儿童画,画着三个人,线条歪歪扭扭。周岩家的孩子以前来过我家,拿我的彩笔画过一张画,后来没带走。

我没问那张画是不是那一张。

周牧也没再说。

晚上我把那盒茶叶放进了柜子最里面。柜门关不上,卡住了一下。我用力推,才合上。

06

领证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周。

没有人说取消,也没有人催。

贺姨第二天给我送来一锅炖好的萝卜,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锅是借的,晚上要还给邻居。我接过锅,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喝,嗓子不渴。

她走之前,把一小袋蒜放在鞋柜上,忘了拿走。

我叫她,她回头看了看,说:“留着吧,你们做饭用得上。”

我想说我们还没决定是不是继续住在一起,话到嘴边,变成了:“蒜有点干了。”

“干了也能吃。”

“嗯。”

她下楼以后,我把蒜放进厨房。

周牧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来。他隔一天来一次,帮我把阳台上的衣架拧紧,把水管漏水的地方缠了一圈胶带。胶带缠得很丑,边缘翘起来。我说以后还会漏,他说先这样,周末再弄。

他还是会忘记把袜子放进洗衣篮,也还是吃饭时先挑自己喜欢的菜。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再也没有替贺姨做决定。

周岩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以后先问:“你不吃这个吧?”

“我吃。”

“妈说你不爱吃。”

“她记错了。”

“哦。”

他把橘子放到桌上,没坐,目光落在柜门上。

“我妈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我擦着桌面。“你觉得呢?”

“她那个人,心里想什么不太会说。她不是要你的房子。”

“她已经说了。”

“她是想让我们兄弟两个别差太多。”

“你们差很多吗?”

“小时候她总觉得我吃亏。后来我结婚,她又觉得周牧吃亏。她看谁都像少了一件东西。”

他说得不快。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不要?”

“说过。”

“她不听?”

“她听了,过两天又会想起来。她晚上睡不好,喜欢把以前的事翻出来。这个习惯改不了。”

周岩把橘子袋往里推了推。

“我也有私心。我希望她别再管我,省得我还得解释。可她真不管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她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他说完,低头看鞋尖。

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周牧。一个往前站,一个往后退,最后都等别人替他们说话。

“房子的事,不会过。”我说。

“我知道。”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了?”

“她没说同意。”

“那算什么?”

周岩抬起头。“算她先不提了。”

这个答案不算好,甚至有点敷衍。

我却没有再追问。

周牧下班后过来,带了一袋青菜。青菜上夹着一张小纸片,是菜摊上用来标记品种的,我顺手拿掉,扔了。

他问:“我哥来过?”

“嗯。”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要。”

“他跟我说过。”

“你们兄弟之间倒是说得挺明白。”

“也不是都明白。”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碰到地上的拖把。我把拖把挪开,他说:“我来。”

“你别动。”

“我已经动了。”

“你动得太慢。”

“那你快一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没笑,过了两秒,也笑了一下。

贺姨晚上打来电话,问萝卜有没有咸。我说正好。她又问蒜放哪里。我说厨房。她说:“你别放冰箱,容易坏。”

我去看了一眼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快递单。我撕下来,揉成团,扔掉。

电话那边,贺姨忽然说:“小岚,那个房子的事,你不用再想了。”

“嗯。”

“我跟周岩说了,他不要。”

“我知道。”

“你知道了就好。”

她停了一会儿。

“你和周牧的证,还是要领的。”

我没有回答。

她又说:“不领也不能因为我。你们自己看。”

这次她说得很轻,像怕我听见。

我看着厨房门口的周牧。他正在把青菜一根根从袋子里拿出来,坏掉的叶子挑出来,好的放进盆里。他挑得不算仔细,有一片黄叶混在里面。

“妈,”我说,“您以前是不是也让周岩把他的房子给周牧?”

电话那边忽然没声音。

周牧抬头看我。

贺姨说:“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

“我没让。”

“那您怎么……”

她打断我:“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还想问,她已经说:“锅里的萝卜别放太久,明天热一下。”

电话挂了。

周牧没有追问。

他把那片黄叶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你妈以前提过?”我问。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有些事她不跟我说。”

他洗青菜,水声很大。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件事,像被人从中间掰开了一点。里面没有完整的答案,只有一些散在桌上的小东西,谁也没急着捡。

周牧说:“如果你不想领,我陪你把饭退了。”

“不要说退。”

“那就改天。”

“改天也不是现在。”

“嗯。”

他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水从篮底滴下来。

“今天吃萝卜吗?”他问。

“吃。”

“那我去切。”

“你切大一点。”

“不是你以前嫌我切得大吗?”

“今天想吃大块的。”

他拿刀去了厨房。

我把那只蓝边茶杯收进柜子,没有扔。柜子里已经有四个杯子,两个颜色不一样,一个杯口有缺口。我关上柜门,门缝里还夹着一小截包装袋。

周牧在厨房喊:“盐放哪儿?”

“第二层。”

“哪个第二层?”

“你往下数。”

“你家柜子怎么这么多层。”

“你不是来过很多次吗?”

“我忘了。”

我走过去,把盐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锅盖。萝卜汤里有几片葱花,浮在水面上,散得很开。

手机响了一声,是顾宁发来的消息。我没看,先把桌上的两个碗摆好。周牧拿错了勺子,拿成了喝汤用的小勺,我伸手换掉。

他问:“明天要不要去看看那套小公寓?”

“看什么?”

“你不是一直没带我去过吗?”

“你想去?”

“想看看你自己留的地方。”

我低头把筷子放在碗边。

“周末吧。”

“好。”

他说完,又问:“周末是哪天?”

“你说呢。”

他想了一会儿。

“星期六?”

“你总算记对一次。”

他把青菜倒进锅里,锅盖被热气顶起来一点,他用手按了回去。

我去拿抹布,擦掉桌面上一滴汤。

我把两只碗往中间挪了挪。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