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他曾以为婚姻是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直到妻子被情人的老婆打得头破血流送进ICU,医生递来的缴费单在空气里簌簌作响,而他望着病床上那张浮肿到变形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一
单秉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季度总结会。手机震了三下,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直接摁了静音。十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打进来,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皱了下眉,压低声音接起来。
"请问是单秉文先生吗?我们是市三院急诊科,你爱人陈疏桐被人打伤送过来了,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你马上来一趟。"
单秉文愣了愣。陈疏桐?被人打伤?
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脚步还算稳当,走到电梯口就开始跑。脑子里乱糟糟的,陈疏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今晚要加班,让他自己解决晚饭,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这半年来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可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都跟以前的每一天不太一样。
市三院急诊科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三年前他妈走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混着那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晕。他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护士台后面坐着个圆脸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单秉文?这边。"
重症监护室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协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像个正经人。那中年男人见他过来,往前迎了一步:"单先生是吧?我是方恒集团的法务,姓周。今天这事儿是我们林总夫人干的,林总让我先来处理——"
"我老婆呢?"单秉文打断他。
周法务指了指身后那扇灰蓝色的门:"在里面,还在抢救。头部受了重击,眉骨骨折,鼻梁也断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谁打的?"
"林总夫人。"周法务推了推眼镜,"具体情况林总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想当面跟你谈。"
单秉文没理他,转身往ICU方向走。护士把他拦住了:"家属先在外面等,医生马上出来。"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裤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半个小时前他还在会议室里讲下半年的销售指标,半小时后他老婆躺在里面,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方恒集团的林总。他搜刮了一下记忆,方恒是做建材的,业内排得上号,林总他没见过,但在行业论坛上看过照片,四十来岁,发际线有点高,精神倒是很好。
他老婆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医生终于出来了,白大褂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声音又干又哑:"你是家属?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颅内有轻微出血,需要住院观察。先把这个签了,然后去缴费。"
缴费单递过来的时候,单秉文的手还没止住抖。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陈疏桐",三十四岁,性别女,缴费金额那一栏是两万三千八百块。他认得陈疏桐的字,她写字喜欢把撇捺拉得很长,病历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他看了八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他抬头看向ICU那扇小窗的时候,突然愣在了原地。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左眼整个封死了,右眼只剩一条缝,鼻子上插着管子,嘴角裂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串暗红色的痂。头发剃掉了一小块,后脑勺裹着厚厚的纱布。
单秉文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手里的缴费单飘到了地上。
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确切地说,他认不出来。他跟陈疏桐结婚八年,她脸上哪颗痣长在什么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可眼前这张脸肿胀到变形,五官都移了位,跟早上出门的那个陈疏桐完全对不上。
"你谁?"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二
单秉文跟陈疏桐是大学同学。中文系的,他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两个人从大二开始谈恋爱,毕业就领了证,第二年买了房,第三年换了车。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像那种老式的钟摆,一下一下,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意外。
头几年挺好的。陈疏桐在出版社做编辑,他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两个人收入加起来在省会城市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够花。周末去超市买菜,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她笑点低,随便什么蹩脚的笑话都能乐半天,笑完了就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单秉文站在ICU门口捡起那张缴费单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概是两年前吧,他从原来的公司跳槽出来自己单干,开了个小贸易公司,忙得脚不沾地。陈疏桐那会儿升了主编,比他还忙,两个人一个月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晚饭就算不错了。
到了家各自抱着手机,她刷她的短视频,他回他的客户消息,偶尔说句话也是"冰箱里菜坏了你明天扔一下"或者"物业费该交了"这种话。躺着的时候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银河那么宽的距离。
他以为所有夫妻都这样。日子久了嘛,激情没了就剩下柴米油盐,谁家不是凑合着过。
现在陈疏桐躺在那儿,他发现自己连她最近在忙什么都不知道。她早上几点出门的?穿什么衣服?昨天晚饭吃的什么?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周法务还在旁边站着,见他把缴费单捡起来了,赶紧凑过来:"单先生,费用你先垫着,回头我们林总说了,全部由公司承担。你看你方便的话,咱们去那边坐下来聊两句?"
"没什么好聊的。"单秉文把缴费单叠好塞进口袋,"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协警就在那边。"周法务朝走廊那头努努嘴,"但这事儿说实话,家务事嘛,林总夫人也是一时冲动,双方都有责任——"
"双方?"单秉文转过头看他,"我老婆被打成这样,你跟我说双方都有责任?"
周法务被他眼神里的冷意吓得退了一步,干笑着搓了搓手:"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吧,起因比较复杂……等下林总来了让他亲自跟你解释。"
单秉文没再理他。他走到缴费窗口把钱交了,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人。四十出头,灰西装,手里捏着个车钥匙,正跟周法务低头说话。见他过来了,那人直起身,脸上堆出个略显尴尬的笑。
"单先生,你好,我是方恒的林建中。"
单秉文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林建中长得不算难看,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在酒桌上的油腻,嘴角挂着标准的商务笑容,眼睛却在躲闪。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回陈疏桐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说了快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一个作者写稿拖了半年催不动。
现在想来,那个电话恐怕跟林建中有关。
"我太太现在还在里面躺着。"单秉文的声音很平静,"你要解释什么,等我确认她没事之后再说。"
林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了:"应该的应该的。单先生,这事儿确实是内人的不对,她情绪比较激动,动手之前也没搞清楚情况——"
"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林建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旁边的周法务赶紧打圆场:"林总的意思是,这事儿其实是个误会。林总夫人吧,她收到了一些……嗯……不太准确的信息,导致她误以为陈女士跟林总之间有什么……"
单秉文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周法务嘴里那堆"不太准确的信息"是什么意思,也听懂了林建中脸上的心虚从哪儿来的。陈疏桐跟这个男人之间的事,恐怕不止是"有什么"那么简单。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单秉文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玫红连衣裙的女人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走过来,头发散了,妆也花了,手腕上铐着明晃晃的手铐。她长得挺漂亮的,三十五六的样子,保养得很好,只是这会儿表情狰狞得厉害,一边走一边还在挣扎。
"林建中!你他妈还有脸来!"那女人看见林建中就疯了似的往前扑,"你跟那个狐狸精开的房我都查到了!你跟她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现在她躺在那儿就可怜了?她勾引别人的老公的时候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警察把她往回拽,她脚上的高跟鞋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单秉文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的妻子,陈疏桐,跟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开房。上床。勾引。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林建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压着嗓子冲那女人吼:"你别在这儿闹!丢人现眼!"
"我丢人?你跟那个贱女人上床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丢人!"玫红裙子的女人一边哭一边笑,指着一旁的ICU病房,"她在里面躺着呢!你心疼了?你倒是进去看她啊!"
单秉文猛地一把揪住了林建中的领口。
三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警察把单秉文拉开的时候,林建中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已经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丝,领带歪到一边,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你他妈松开!"单秉文冲着警察吼,声音都劈了,"他睡了我老婆!你让我松开?"
周法务在旁边急得跳脚:"单先生你冷静一点!这事儿报警了自有公论——"
"公论?"单秉文挣开警察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她躺在那儿,你们跟我说公论?"
玫红裙子的女人——林建中的老婆,叫苏曼——被警察按在墙边,还在不停地叫骂:"你老婆就是个贱货!我查了她的开房记录,三个月开了七次房!七次!她跟我老公搞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好她!"
单秉文盯着苏曼的脸,突然觉得可笑。这女人打了他的老婆,现在还理直气壮地在这儿骂,好像错的全是陈疏桐,好像她自己是个受害者。
可她的确是个受害者。单秉文心里清清楚楚。他老婆跟人家老公搞在一起,人家老婆找上门来把他老婆打了,这事儿放到哪里去说,苏曼都有她的委屈。
但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陈疏桐跟别的男人上床,不能接受她背着他干了这种事,更不能接受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他连她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你先回去。"警察对着苏曼说,"案情还在调查,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留在这儿。"
苏曼被两个警察架着往电梯那边拖,高跟鞋在地上一蹬一蹬的,嘴里还在喊:"林建中你给我等着!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她走了之后走廊忽然安静下来。林建中靠着墙,拿纸巾按嘴角的血,手在抖。周法务在旁边打电话,不知道在跟谁汇报情况。单秉文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往里看,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单先生。"林建中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想跟你谈谈。"
单秉文没回头:"谈什么?"
"谈疏桐。"
这个称呼让单秉文猛地转过身来。林建中叫他老婆"疏桐",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叫了千百遍。
林建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接受不了,但这事儿……咱俩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单秉文冷笑了一声。
"苏曼打了疏桐,这事儿是她不对,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你想想,我跟你,咱们都是被蒙在鼓里的。"林建中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苏曼查了开房记录,开房用的是我的身份证,但每次我都不知道。疏桐她……她偷偷拿了我身份证去开的房。"
单秉文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每次找我的时候都说是出版社的应酬,让我陪她去见个作者,到了地方又说作者不来了,让我陪她吃个饭。吃完饭她就说累了想休息,拿我的身份证去开房。"林建中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跟我说她跟你感情不好,想离婚又离不掉,我……我他妈也是糊涂,我跟你道歉。"
单秉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浮现出陈疏桐的脸,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做饭的时候哼歌的样子,她半夜饿了爬起来偷吃冰淇淋的样子。他想不出那张脸背叛他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听见自己问。
"半年前。"林建中低着头,"第一次是今年二月,她说她过生日那天你出差了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哭了半宿。我一时心软——"
"别说了。"
单秉文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天已经全黑了,外面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年。整整半年。他这半年在干什么?忙着谈业务,忙着应酬,忙着给他的小公司拉客户。他忘了陈疏桐的生日,忘了他妈去世三周年的祭日,忘了结婚纪念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甚至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可这不是她出轨的理由。
他恨她,恨得牙根发痒。但站在这条消毒水味道呛人的走廊里,他发现自己更恨的是他自己。
四
单秉文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护士出来骂了他一顿,他才把烟掐了。林建中跟周法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了张名片贴在ICU门口,上面写着林建中的手机号,背面周法务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费用找我报销。"
他把名片撕了扔进垃圾桶。
凌晨一点多,医生又出来了一趟,说陈疏桐醒了,可以进去探视,但时间不能太长,病人状态还不稳定。
单秉文站在ICU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推开门。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该说什么。他该问她为什么出轨吗?该问她跟林建中到底怎么回事吗?该骂她吗?还是该抱着她哭?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陈疏桐躺在病床上,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是面目全非。左眼那块青紫蔓延到了半边脸,嘴角的伤口缝了针,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枕头上。
她听见动静,右眼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那只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顺着青肿的脸颊往下淌。
"秉文……"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单秉文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着她哭,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恨意、心疼、愤怒、委屈,搅成一锅粥,盛在胸腔里晃荡。
"好点了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疏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抬手擦,但手上扎着留置针,一动就疼得抽气。单秉文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陈疏桐攥着那张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秉文,对不起……"
"你先别哭了。"单秉文在床边坐下来,"医生说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
陈疏桐用力咬着嘴唇,想止住眼泪,但根本控制不住。她肿着的那半张脸上眼泪混着碘伏的黄色痕迹,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单秉文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陈疏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单秉文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她哑着嗓子开口。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记得吗?初一那天你说要去见客户,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煮了饺子,煮了两盘,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一半又要喘口气,"我等到晚上十点,你回来的时候喝多了,倒头就睡。你连我穿了新买的裙子都没看一眼。"
单秉文张了张嘴。他想说他记得那天,那个客户很重要,签了合同公司下半年的资金链就稳了。但他看着陈疏桐那张千疮百孔的脸,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去年我生日,你说你在外地回不来。其实那天林建中找我说谈书稿的事,我说我不过去了,我在家等你。"陈疏桐睁开眼看着他,"后来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红酒,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过来陪我。"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单秉文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过生日我不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难受?"
"我告诉你?"陈疏桐忽然笑了,嘴角的伤口扯得她嘶了一声,"单秉文,你扪心自问,这两年来我跟你说的哪句话你听进去了?我跟你说我升主编了,你'嗯'一声头都不抬。我跟你说我妈腰椎不好住院了,你第二天才回我一句'严重吗'。你每天回家就是看手机,睡觉就是背对着我,我跟你说话你都嫌我吵。"
单秉文攥着拳头坐在那里,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陈疏桐扭过头去,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是……太寂寞了。秉文,我们这个家还在,但人没了。"
ICU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单秉文看着床上的这个女人,她枕头上沾着泪痕,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心里扎。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冬天他妈忌日那天,陈疏桐做了一桌子菜,他临时被客户叫走了,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等他。他随口说了句"你吃吧我吃过了",就进了书房。
那桌菜最后倒掉了。他记得第二天早上看见垃圾桶里的剩菜,还嫌她浪费。
"陈疏桐。"他叫她的全名,"你出轨,是你不对。"
陈疏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但我……"单秉文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也有错。"
他伸出手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握住了她那只没扎针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瘦得只剩骨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先养好身体。"他说,"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五
第二天一早,陈疏桐的姐姐陈疏竹从外地赶过来了。她风风火火冲进ICU的时候,单秉文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瞌睡。陈疏竹把他摇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单秉文你怎么当的老公!我妹妹被人打成这样你就在这儿干坐着?打人的那个呢?抓起来没有?"
单秉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昨天的情况大致说了。陈疏竹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林建中?方恒那个林建中?我妹跟他有一腿?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老婆说的。"单秉文干巴巴地说,"开房记录都查了。"
陈疏竹愣了两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椅背上:"单秉文你是不是傻!我妹是那种人吗?你跟她结婚八年了你不知道她是哪种人?"
单秉文被她吼得一愣。他当然知道陈疏桐是哪种人。她自尊心强得要命,走路都昂着头,最讨厌那种背后说人是非的做派。可开房记录摆在面前,苏曼那个状态也不像在撒谎。
"我进去问她。"陈疏竹甩开他的手就往ICU冲,护士拦了一下没拦住,她人已经扑到陈疏桐床边了。
单秉文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姐妹俩。陈疏竹蹲在床边,握着陈疏桐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陈疏桐那只右眼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肿成一条缝的嘴里挤出几个字。陈疏竹听完,猛地回头看了单秉文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
半个小时后陈疏竹出来,眼眶红红的,把单秉文拽到了楼梯间。
"疏桐都跟我说了。"陈疏竹靠在消防门上,抱着胳膊,"她跟那个林建中,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单秉文皱着眉:"开房记录——"
"她去找林建中谈书稿的。疏桐在的那个出版社,今年要出一套建材行业的丛书,林建中是她对接的赞助方。那几次开房,都是林建中喝多了,她把人送酒店去休息。她拿他身份证开房是因为他自己掏不出身份证来,吐得跟滩烂泥似的。"
单秉文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那苏曼查的记录——"
"苏曼查的是开房记录,又不查监控。"陈疏竹瞪着他,"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建中那老婆,圈子里出了名的不讲理。去年有个女销售跟他吃了顿工作餐,她追到人公司去泼咖啡。这回她查到她老公名下开了七次房,登记的全是疏桐的名字,她能不疯?"
单秉文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疏桐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跟你说?"陈疏竹冷笑了一声,"你给她说的机会吗?她上个月就发现苏曼在跟踪她了,回家想跟你商量,你当时在干嘛?你坐在沙发上回你那个永远回不完的客户消息,她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单秉文蹲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晚上,陈疏桐确实神色古怪地坐到他旁边,好像想说什么。他当时手机响了,是客户打来的,他站起来去阳台接了二十多分钟电话,回来的时候陈疏桐已经回卧室了。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提。
"疏桐说,她本来想等这个项目完了就跟你好好谈谈。"陈疏竹的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哽咽,"她说她知道这两年你们感情出了问题,想跟你重新开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成这样了。"
单秉文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转身就往ICU走。陈疏竹在身后喊他:"你干嘛去?"
"我去看她。"
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陈疏桐闭着眼躺在那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动了一下,右眼微微睁开,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
"你姐跟我说了。"单秉文的声音哑得厉害,"疏桐,对不起。"
陈疏桐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抽了抽鼻子,用那只能动的手反握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气若游丝地说,"苏曼冲进来的时候,我跟林建中在咖啡馆谈最后一遍书稿。她什么都不听,上来就砸椅子。"
单秉文把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凉,带着留置针的胶布硌着他的颧骨。
"别说了。"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你好好养着。剩下的我来处理。"
六
方恒集团那边第二天就派人来谈和解。这次来的不是周法务,是个女律师,姓吴,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单先生,关于令夫人被殴一事,林总的意思是走和解程序。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我们全部承担,额外再补偿二十万。条件是令夫人不追究苏女士的刑事责任。"
单秉文看着面前那份和解协议,翻了翻,又推回去了。
"二十万?"
"嫌少可以再谈。"吴律师推了推眼镜,"林总说了,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他们家的家务事连累到了陈女士,他内心很过意不去。他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弥补。"
"我不要钱。"单秉文靠在椅背上,"我要苏曼来给我老婆当面道歉,书面道歉,公开道歉。"
吴律师皱了下眉:"这个……林总夫人的精神状态你也看到了,她现在也在医院,精神科。要她公开道歉恐怕不太现实。"
"那就走法律程序。"单秉文站起来,"殴打致人轻伤,够判了吧?"
吴律师叹了口气,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单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走法律程序,这件事情的起因也会被调查清楚。苏女士怀疑丈夫出轨,情绪失控之下动了手,这在量刑上是有酌情空间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单秉文一眼:"而且令夫人跟林总之间的那些开房记录,如果被公开出来,对令夫人的名誉也不太好。"
单秉文的拳头攥紧了。他明白吴律师的意思。就算陈疏桐跟林建中之间是清白的,那七次开房记录摆在那里,一传十十传百,谁还管真相是什么?到时候舆论一人一口唾沫,陈疏桐就算打赢了官司也赢不回名声。
"我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一下。"他说。
回到医院的时候陈疏桐刚做完检查,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左眼终于能睁开一条缝了。她看见他进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谈得怎么样?"
单秉文把吴律师的话转述了一遍,陈疏桐沉默了好一会儿。
"秉文,"她说,"要不就和解吧。"
"你不想让她道歉?"
"想。"陈疏桐苦笑了一下,"可有什么用?她道歉了,我这张脸能马上好起来?我不需要她道歉,我需要她把事情搞清楚。她查了开房记录就跑来打我,她查过监控吗?问过我一句话吗?"
单秉文坐到床边,把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开。这些天他没怎么睡,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眼底乌青一片,看着比陈疏桐还憔悴。
"我替你咽不下这口气。"他说。
陈疏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她肿着的嘴角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弧,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你多少天没刮胡子了?"
"忘了。"
"回去收拾收拾吧,你公司那边也一堆事。"陈疏桐说,"我这儿有我姐盯着,你回去睡一觉。"
单秉文摇摇头:"我不走。"
"秉文。"陈疏桐握着他的手,"这两年我对你有很多怨气,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都有。但你在这儿熬了三天没合眼,我都看见了。咱俩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在这儿熬着就能解决的。"
单秉文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这个女人被打成这个样子,躺在这儿连翻身都困难,还在为他着想。
"我让疏竹姐替我盯一晚上。"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一早就来。"
七
单秉文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玄关的鞋东倒西歪的,茶几上两个泡面碗还没扔,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陈疏桐不在家,这个屋子忽然就空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他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陈疏桐的衣服少了好几件。他这才想起来,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拎了个包,说是去出版社值班。她可能根本没想到那天晚上她会回不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陈疏桐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笑得阳光灿烂,他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看起来年轻又傻气。单秉文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
他翻了一下手机,找到陈疏桐的微信。他们两个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五天前,她发了一句"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嗯"。往上翻,全是这种干巴巴的话,最长的一句是"冰箱里有牛奶记得喝",他连回都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跟结婚照上那个年轻男人判若两人,眼袋垂着,法令纹深了,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表情。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疏竹发来的微信:"疏桐睡了,你放心。另外林建中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老婆精神鉴定出来了,躁郁症,建议住院治疗。他问我咱们这边能不能撤诉。"
单秉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不撤。等她能下床了,我跟她一起决定。"
发完他又追加了一条:"林建中那边,让他自己来跟我谈。别躲在律师后面。"
第二天他到医院的时候,林建中果然来了。这回没带法务,一个人来的,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底的血丝藏不住。他站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看见单秉文过来,主动迎了上去。
"单先生,我专门来道歉的。"
单秉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老婆呢?"
"在住院。精神科。"林建中苦笑了一下,"她是真病了,不是装的。三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在吃药。这次是受了刺激,旧病复发。"
"受什么刺激?"
林建中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犹豫了好半天,才低声说:"她看到疏桐给我发的短信了。"
"什么短信?"
"疏桐跟她说清楚那几次开房是怎么回事的短信。"林建中抹了把脸,"苏曼查了开房记录之后,当天就发疯了一样给疏桐打电话,疏桐没接。然后她给苏曼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把来龙去脉都写了,说如果她还不信可以去酒店调监控。苏曼看完那条短信,反而更疯了,第二天就直接冲到咖啡馆去……"
单秉文攥紧了拳头:"她没看明白?"
"躁郁症发作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是在狡辩。"林建中叹了口气,"这事儿说到底是我处理得不好。当初疏桐来找我谈书稿,我明知道苏曼疑心重,就不该单独跟她接触。那几次她把我送回酒店,我喝多了人事不省,第二天醒了才看见房卡,我当时就该跟她划清界限。但我没有,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对她有点好感。"林建中低着头,"孤男寡女,她长得又好看,又是出版社的主编,谈吐大方得体……我承认我动过歪心思。但我们俩什么都没发生,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单秉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极点。一个男人对他老婆有好感,他老婆心里清楚但为了工作项目继续合作,这个男人的老婆因此把她打了个半死,然后这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说他发过誓什么都没发生。
"林建中。"单秉文开口了,"你以后离我老婆远点。"
林建中连连点头:"你放心,那个项目我已经让人交接给别人了。以后但凡跟你们家有任何接触的场合,我都回避。"
"还有你老婆。"单秉文说,"让她亲自来道歉。躁郁症也好什么症也好,她打人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林建中犹豫了一下:"等她病情稳定……"
"可以。"单秉文转身往ICU走,"我等她稳定。"
八
陈疏桐在医院住了两周才出院。脸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但眉骨那道疤估计要留一辈子,嘴角的缝针拆了线之后留下一道细细的白印子。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放下镜子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单秉文在旁边帮她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别看了,你好看。"
陈疏桐瞪了他一眼:"你眼神有问题吧。"
"看了八年了。"单秉文把一个保温杯塞进包里,"你什么样我没见过,生疏桐竹那会儿你肿得跟个球似的,我都没嫌弃你。"
陈疏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生完孩子那会儿——哦不对,不是孩子,是两年前他们养过一条狗,叫年糕,后来得病死了。她把年糕送医院去抢救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单秉文那天出差在外地,电话里哄了她好久。
年糕死了之后,他们再也没养过宠物。
"秉文,"她坐在床边叫他,"回家之后,咱俩好好谈谈。"
单秉文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医院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下巴的胡茬刮干净了,看起来比两周前精神了不少。
"谈什么?"
"谈我们。"陈疏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两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该我认的错我认,该你认的错你认。然后咱俩商量商量,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单秉文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好。"
回家的车上,陈疏桐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刷刷往后倒的街景。这个城市她住了十几年,每条街都熟,可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陌生。两周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一个人重新想明白很多事。
"你说,"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如果没有这件事,咱俩是不是就这么过下去了?"
单秉文在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吧。"
"然后我越来越难受,你越来越忙,最后有一天咱俩谁受不了了,就离了。连为什么离的都说不太清楚。"
"疏桐。"
"嗯?"
"以后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单秉文看着前面的路,"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憋着。你憋着,我不知道,咱俩就越走越远。"
陈疏桐把头靠在车窗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回家别老看手机。"
"我尽量。"
"别尽量,要做到。"
"好。"单秉文点了点头,"做到。"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那两双东倒西歪的鞋还在。单秉文先把陈疏桐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把那双鞋摆正了,又去厨房烧了壶水。陈疏桐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个家两周没住人,灰扑扑的,但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拖鞋在鞋柜旁边,她的水杯在茶几上,她的靠枕歪在沙发角落里,上回她追剧的时候靠着的那一个。
"年糕的碗还在阳台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单秉文端着水杯过来,愣了一下。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角落里果然放着那只粉色的狗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狗粮,早就发霉了。他不知道这碗还在这儿,年糕死了一年多了,他以为陈疏桐早就扔了。
"我舍不得扔。"陈疏桐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年糕走的那天我没跟你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宿。"
单秉文转过身看她。陈疏桐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个马尾,眉骨上那道疤还贴着创可贴。她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那天你在外地。"她继续说,"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后来你回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单秉文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翻涌着各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来那天他确实漏接了陈疏桐的电话,后来回过去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声音正常,他就没多想。他那时候在跟客户喝酒,喝得五迷三道的,挂了电话就忘了。
"以后不会了。"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你打多少电话我都接。"
陈疏桐把脸贴在他胸口,两只手揪着他背后的衣服。她没有哭,就是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单秉文,"她闷闷地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九
苏曼是第三周来的。她比单秉文想象中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憔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跟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疯魔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是跟着林建中一起来的。两个人从进门到坐下,一句话都没说,中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陈疏桐坐在沙发上,脸上的伤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眉骨那道疤还有点泛红。她看见苏曼进来的时候身体绷了一下,单秉文在她旁边,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
苏曼在她面前站定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了口。
"陈疏桐,对不起。"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眶就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打印好的道歉信,上面签了她的名字,还盖了手印。
"打人是我的错。我那天看了开房记录就疯了,什么都没查,什么都没问,直接冲过去动了手。"苏曼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不接受也行,但我必须当面跟你说一声。我病了,可这病不是你该替我扛的。"
陈疏桐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单秉文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两个星期躺在ICU里动都不能动的日子,在想她眉骨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在想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口碑被这件事搅得一塌糊涂。
可她也看见苏曼的样子了。这个女人眼底的血丝,瘦到突出的颧骨,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掐进掌心里发白的指节。
"我接受你的道歉。"陈疏桐终于说。
苏曼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陈疏桐继续说,"以后不管你再看到什么,先查清楚再动手。你这次打的是我,如果下次你打的是个真的无辜的人呢?"
苏曼哭着点头:"我保证。我在接受治疗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情绪能控制住。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林建中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过了。他老婆当着他的面跟别人道歉,承认自己有精神病,这种滋味恐怕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行了。"单秉文站起来,"道歉我们收到了。和解协议那边,我们签。"
送走林建中和苏曼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疏桐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道歉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也不容易。"她说。
单秉文坐到她旁边:"你倒替她想上了。"
"我不是替她想。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里头没一个赢家。"陈疏桐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打了人,她自己住了半个月的精神科。林建中名声臭了,公司股票都跌了两个点。我躺了半个月院,脸上落一道疤。你呢,你公司那边这半个月估计也耽误了不少事。"
"公司那边没事。"单秉文说,"我让助理盯着呢。"
"真的假的?"
"假的。"单秉文笑了一下,"回去得连加一个月的班才能补回来。"
陈疏桐踹了他一脚:"那你还不去?"
"不去。"单秉文把她搂过来,"今天哪都不去。明天再当牛做马。"
陈疏桐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的脸。单秉文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胡茬扎得她有点痒。她伸手摸了摸他鬓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头发。
"秉文。"
"嗯?"
"周末去看年糕吧。"
单秉文愣了一下。年糕葬在城郊一个宠物墓园里,他们只去过一次,就是下葬那天。之后陈疏桐再也没提过。
"好。"他说,"顺便去附近吃顿好的。那儿不是有家农家乐吗?上回你说想去尝尝。"
"你居然还记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单秉文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就是有时候忘了回应。"
陈疏桐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得客厅里暖洋洋的。茶几上那盆绿萝两个月没浇水居然还活着,蔫头耷脑地垂着几片叶子,单秉文伸手去揪了一片枯叶,被她拍了回来。
"别揪,浇点水就活了。"
"还能活?"
"你看我吧。"陈疏桐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我被打成那样都活了,它怎么就不能活了。"
单秉文看着她的侧脸,那道疤横在眉骨上,在阳光底下泛着浅粉色的光。他忽然觉得这道疤没那么难看了,倒是给她添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老婆还是他老婆,变了的和没变的都还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你看什么呢?"陈疏桐把水杯举到嘴边,斜了他一眼。
"看我老婆好看。"
"别贫了。"她喝了口水,"去把阳台那个狗碗扔了吧。咱俩重新养一条。"
单秉文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养什么?"
"你定。"
"养条大的,能看家那种。"
"随你。"
那天下午单秉文去阳台扔了年糕的碗,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疏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宠物领养中心的页面。她一边划一边念叨,说这条金毛好看,但太大了家里养不开,那条柯基腿短可爱,就是太能掉毛。
单秉文坐过去跟她一起看。两个人头靠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阳光晒得背脊暖烘烘的。茶几上那盆绿萝被他浇透了水,叶子颤颤巍巍地支棱起来,到底还是活过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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