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困山鬼
1952年冬,长白山南麓的雪,下了整整四十天。
风从鸭绿江口倒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桦树皮上,发出细碎的、像有人拿指甲刮门的声响。赵铁栓蹲在木屋门槛上,拿一把豁了口的猎刀削柳木签子,每削一下,刀刃就蹭在冻硬的木纹上,发出"嗤——嗤——"的闷响。他四十八岁,脸被山风刻得象老桦树皮,左眉骨上一道旧疤,是十年前叫熊掌扫的。屋里豆油灯捻儿拧到最小,黄晃晃的光只照见炕席的一角,和他脚边那只铜火盆——盆里埋着两块没烧透的硬炭,热气早散尽了。
"爹,夹子还去不取?"炕那头,儿子赵永年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声音从被筒里闷出来。
赵铁栓没抬头:"雪没停,夹子陷在沟膛里,去了也是摸黑。"
"可那夹子是咱家打铁打的,齿牙你亲手淬的火。"
"夹子丢不了。"赵铁栓把柳木签子削尖,插在门框边晾着,"丢的是夹子里的货。这天气,套着啥也得冻硬了。"
永年不说话了。屋外风声里,忽然夹进一声极远的、不象兽也不象鸟的叫。赵铁栓的刀停了。那声音很轻,象人在喉咙底压着哼,又象山雾从断崖上滑下来时带出的气声。他侧耳听了半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压断枯枝的"咔嚓"一声,远远的,在鬼见愁那个方向。
鬼见愁是这片林子里的忌讳。断崖、背阴、终年不见日头,老猎人都说那地方"养鬼不养人"。赵铁栓十六岁跟爹上山,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栓子,夹子可以下到狼道、熊槽,别下鬼见愁。那地方不是咱们的人能去的地方。"可入冬前粮紧,永年娘去秋得了肺痨,抓药的钱还欠着供销社两块七毛,赵铁栓到底还是把那副最沉的捕熊夹,扛到了鬼见愁下头的窄沟里。
他不是不信爹的话。他是信不过命。
第二天拂晓,雪小了,变成棉絮似的飘。赵铁栓踩着齐膝深的雪往沟膛走。永年要跟着,被他一句"在家看火"堵回去了。
天灰得象一口倒扣的铁锅。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出的气在胡茬上结冰碴的声音。走到鬼见愁下头那道窄沟,赵铁栓先看见雪地上一溜印子——不是熊掌,不是狍子蹄,五趾分开,长,瘦,一步跨出去将近三尺,边上还拖着一道浅浅的、象尾椎拖过的痕。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肩上的土枪。
夹子响了。
不在他预想的位置——那夹子被拖出去两丈多远,铁链拴着的桦木桩子叫拔了出来,斜插在雪里。夹口合着,咬住一只脚。不是兽脚。是只人脚,登着一只破了的军棉鞋,鞋面给夹齿撕开,露出的不是毛,是冻得发青的皮肉,和一根勒进肉里的麻绳——那绳子从脚踝绕上去,象是本人怕夹子掉了,自己把自己捆在夹子上。
赵铁栓的枪口垂下去了。
那人趴在雪里,脸朝下,后脑勺朝外,黑头发结着冰绺子。身量不小,穿一件美式羊皮衬里的飞行夹克,里头是件撕了领章的志愿军军装——赵铁栓在镇上见过归国伤员穿过那样的衣服,只是眼前这件脏得看不出原色,右袖管空荡荡的,用麻线缝死在腋下。
"……活物么?"赵铁栓低声骂了一句,凑近了,拿枪托碰了碰那人的肩。
那人猛地一颤,翻身仰过来,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最多二十六七岁,颧骨高,眼窝深,嘴唇紫得发黑,左腮上一道新鲜血口子,是夹齿崩的。他睁着眼,瞳孔散着,嘴张了张,吐出几个字,带着南边口音:"别……别开枪……我不是……"
话没说完,眼一翻,昏过去。
赵铁栓蹲在那儿,看了他半分钟。风把雪沫子扬到那人脸上,他不眨。赵铁栓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弱得象冬天檐下的蛛丝。他又去摸那人怀里——左手被夹子咬着,右手却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里露出一角油布包,被汗和雪水浸得发暗。
"不是山鬼,"赵铁栓喃喃,"是人。是穿了鬼衣裳的人。"
他把夹子撬开。齿牙咬进胫骨,没断,但肉翻出来了,血在雪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红。那人哼了一声,没醒。赵铁栓解下自己的腰带,把那人的腿随便扎了扎,又卸下夹子,扛在肩上,一手拖着那人往回走。雪深,那人比他轻不了多少,走到木屋门口时,赵铁栓的棉裤膝盖以下全冻成了硬壳。
永年开门看见,脸都白了:"爹你——"
"关门。"赵铁栓把人撂在炕上,"烧水,找块干净布。"
那人昏着,呼吸一口浅一口深。赵铁栓拿剪子绞开裤腿,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幸亏夹齿没咬断骨头。他拿温水洗了,撒了把旱烟灰止血——山里人土法,烟灰焦苦,那人在昏梦里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出半句听不懂的话,象"……电台……在……"。
永年捧着布站边上,不敢上手。
"你娘当年生你,也是这么血糊糊的。"赵铁栓头也不抬,"布递我。"
包扎完,赵铁栓坐回门槛上,摸出了旱烟袋。点着火,第一口烟呛进气管,他咳了两声,望望窗外。雪又密了。他想起今早那声远叫,想起沟膛里那溜五趾瘦印,想起那人军装领章被撕的痕迹——不是撕,是拿针线仔细拆掉的,线头还留着。
"永年,"他忽然说,"去把墙角那坛酒起开。"
"那是过年才——"
"起开。"
永年起开泥封,赵铁栓灌了大半碗苞米烧,拿布蘸了,擦那人脸上的冰碴和血。酒气一冲,那人睫毛颤了颤,真睁开了眼。眼神先慌,后定,落在赵铁栓脸上,又落在他手边的土枪上,最后缩回自己胸口——油布包还在,被他昏睡时也死死捂着。
"大叔……"他嗓子哑得象砂纸蹭铁,"谢谢。"
"你谁?"赵铁栓问,声音平,"鬼见愁底下,活人不去。"
那人咽了口唾沫,嘴唇裂着血:"我……我叫沈听松。安图县中学教员……上山采药,迷了路,叫夹子……"
"安图教员穿美式飞行夹克?"赵铁栓拿烟袋锅敲了敲炕沿,"这夹克我见过,去年在镇上,苏联专家脱下来换皮袄,那领子上的铜扣,背面刻着洋文。你身上这件,扣子一模一样。"
沈听松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赵铁栓指了指那件撕了领章的军装,"志愿军领章是红底黄边,拆了该留两个小孔。你这衣裳,领口是拿新线锁的边,锁的是灰线,和衣身原线不是一个卷。你不是拆领章,你是根本没戴过领章——这衣裳是照着样子另缝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爆裂的声。
沈听松闭了眼,半天,说:"……你们这种老林子里的人,不该管这么多。"
"夹子是我下的,命是我拖回来的。"赵铁栓把土枪横在膝上,"你今晚死在我炕上,明天公社来查,我问心无愧;你今晚活过来,跟我说句人话,明天公社来查,我也能交待。你选。"
外面"砰"的一声枪响,很远,在林子东头,听声音是步枪,不是猎枪。
沈听松浑身一紧,手本能往油布包上按,又强迫自己松开。他看着赵铁栓,忽然笑了,笑得嘴角裂口渗血:"大叔,你这话……倒象我师父说的。我师父以前教我,进了山,碰上老猎人,要么开枪,要么交底,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选哪条。"
"我选……"沈听松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我选交底。但我交底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明天天亮,不管谁来,是穿公安制服的,还是穿军装的,还是穿老百姓棉袄的——你别信他们的话,你只信这个。"他抬起没伤的那只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们要是问起我,你就说,你套着个山鬼,山鬼醒了,给了你个包,让你藏好,然后山鬼自己挣出去,回林子了。你能活,这包里的东西……也能活。"
赵铁栓盯着他:"包里是什么?"
"比我的命值钱。"沈听松声音低下去,"也比你一家三口的命值钱。可它要是落到该落的人手里,能救更多人的命。"
永年在灶台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布,忽然插嘴:"俺爹不会撒谎。公社王干事上次来,俺爹多说一个字'夹子下在鬼见愁',王干事记了半天。"
赵铁栓瞪了儿子一眼,回头看沈听松:"包我收。但你要是哄我,明天天亮我亲自送你去公社;你要是没哄我,后天我亲自送你去该去的地方。行不?"
沈听松看着他,那双深眼窝里的光,象雪地里最后一点没冻住的泉。他点了点头。
赵铁栓伸手,把油布包从他怀里抽出来。不大,三指宽,五寸长,油布裹了三层,系绳是蜡线,防水。掂掂,里面有硬物,也有纸。
他把包塞进自己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那里本来装着火石和半张粮票。
"睡。"他说,"枪在我手边。谁进来,我先问,再搂火。"
沈听松真睡了。或者说,昏过去了。失血加高烧,他额头烫得灼手。赵铁栓摸黑翻出永年娘留下的退热草药,煮了一碗,掰开那人牙关灌下去大半。永年蹲在炕尾,小声说:"爹,他真是特务?"
"是不是特务,得公安局说。"赵铁栓望望窗纸上的雪影,"可他不是山鬼。山鬼不穿飞行夹克,山耗子不拆领章重锁边。"
"那他为啥跑?"
"夹子夹他,不是因为他偷鸡。"赵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是有人拿枪赶着他,跑进鬼见愁,跑进我夹子口。"
永年不说话了。
后半夜,枪声又起,这回近了些,连着三声,中间夹着一声闷闷的、象树枝折断的回响。赵铁栓披上羊皮袄,推门出去,雪地上的光白得刺眼。他顺着枪声方向听了会儿,听见极轻的脚步,踩雪的"咯吱"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从东往西,正沿着他们木屋后头那道梁子过。
他退回屋,把门闩上加了根顶杠。
"永年,去把地窖盖板挪开,里头那半袋土豆挪一边,腾个能躺人的窝。"
"爹?"
"那人烧不退,明儿走不了。屋里有活人,外头有拿枪的,地窖比炕安全。"
天快亮时,沈听松烧得说了糊话,一会喊"老周你先走",一会喊"电台在老柞树洞,发报时间改卯时",一会又用南边话骂一句什么,听不真。赵铁栓一句句听进去,没应声,只把火盆里重新续了炭——那炭是夏天砍的桦木,闷了半年,耐烧。
晨光爬上窗棂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拍,是叩。三声,停,再两声。
赵铁栓拿起土枪,示意永年躲到地窖口。他隔着门问:"谁?"
外头一个嗓音,带着山外人的热乎劲:"老乡,林业站老刘介绍来的,姓周,找两头狍子皮。开门吧,冷。"
赵铁栓认得林业站老刘,可老刘秋天就调去抚松了。他没开门,只说:"刘站长调走了,你找错门。"
"没找错。"外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赵铁栓,四十八,祖籍山东莱州,老婆陈秀兰,四十三,肺痨;儿子赵永年,十六,在镇上念过半年高小。你家夹子下在鬼见愁沟膛,今早我们看见血迹了。开门,我们只要那个包,人和夹子的事,一笔勾销。"
永年脸都白了,手抠着地窖盖边缘。
赵铁栓慢慢把土枪的引火药池拨开,盖好,又慢慢把门闩抽开半寸,说:"你们几个人?"
"三个。都冻透了,大叔你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也行。"赵铁栓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山里老汉的慢吞吞,倒象镇上供销社那会计打算盘,"可你们得先告诉我,沈听松是不是你们的人。"
外头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姓周的笑了:"大叔耳朵真灵。他是我们的人,叛了。包是我们队的,拿回来,我们转身就走,今冬明春,绝不来烦你。"
"他要真是叛了,你们咋不昨晚上一枪打死他,留到现在?"
"夹子咬着他,我们靠近,他扯了颗手榴弹弦,说同归于尽。我们退了。大叔,你不知道,这人以前是我们报务员,心软,可手不软。"
赵铁栓"嗯"了一声,忽然抬高嗓门:"永年!把地窖里那坛酒拎出来,给同志们温一碗!"
永年在地窖口愣着,不知爹唱哪出。赵铁栓拿眼瞪他,瞪得凶,永年只好掀开盖板,假装去地窖拿酒。
门外的姓周的以为里头真去拿酒了,脚步声往门边凑了凑。就在这时,赵铁栓猛地把门拉开半扇,不是朝人,是朝天——土枪"轰"地一声,火光窜出去三尺,震得屋檐雪簌簌往下掉。
"跑!"他冲永年吼。
永年拽着沈听松的没伤那条胳膊,连拖带扯弄进地窖,自己跟着跳下去。赵铁栓把地窖盖板"咣"地合上,又拖过那副铁夹子压在盖板上,自己退到屋角,开始往火盆里添柴——不是取暖,是把火弄旺。
门外那三人没料到老猎人真敢开枪。姓周的骂了句,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枪响,打在门框上,木屑迸飞。赵铁栓猫着腰,从窗缝往外瞅:三个穿白罩衫的人,都披着雪伪装,两个端着美制卡宾,一个拿把盒子炮,正往木屋两侧包。
他认得卡宾枪的脆响。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缴过,镇上武装部展览过。
"不是土匪。"赵铁栓心想,"是伞特残队。"
他想起入冬前,镇长在村口念过一张布告:近来有美国飞机往长白山空投特务,勾结反革命,建什么"游击基地",百姓见可疑人即报。当时他以为那是官话,如今官话咬住他家门框了。
地窖里,沈听松被枪声震醒,高热里睁着眼,看见永年蹲在边上,手里攥着把切菜刀。
"包……在……你爹……"他喘。
永年点头:"在俺爹袄里。"
"别……别交姓周的……那是'沈队'的人……周岐山,原国民党保密局,现在给CIA干。他们空投下来五个人,死俩,逃俩,就剩他和另外两个。电台在……老柞树洞,可发报密码我改了……他们要包,是因为包里是……是厚木机关给他们的最后一次空投坐标和接应时间……十一月二十九,老父岭……"
地窖外头,赵铁栓已经把火盆烧到了最旺。他做了一件永年不知道的事——春上他怕土匪,在屋梁上挂了三个干透的松明子,蘸了松脂,平时照明,今儿他拿长杆挑下来,一个接一个扔进火盆。
浓烟轰地涌起来。
长白山老猎人都知道,松脂遇猛火,烟又黑又呛,能迷眼,能盖踪。赵铁栓趁烟起,撞开后窗,滚进屋后的雪沟,顺着来时踩出的浅脚印,往西边梁子爬——西边梁子下头,是护林员老韩头的守卡点,再往西五里,是二道岗民兵队。
他边爬边把手伸进棉袄里层,摸那油布包。包还在。可他也摸到了另一件事——沈听松昏前塞给他的,不止包,还有个小铁牌,牌上刻着"听松"二字,背面是半截钢笔尖,和一行极细的铅笔字:若我不测,交安图县公安局周同同志,他是我入党介绍人。
赵铁栓不识字,可他认得"公安局"三个字。镇上布告头一行就是。
烟从木屋门窗里卷出来,象一条黑龙贴着雪地爬。姓周的在外头骂:"老家伙放烟遁了!追!"
两个人往西追,一个人留下来守屋挖地窖。
赵铁栓在梁子后头雪窝里趴着,等那两人脚步远了,才起身,弓着腰,拿雪抹掉自己新踩的痕,绕远路走老韩头的卡点。
老韩头六十多了,耳朵背,可枪法准。赵铁栓撞进卡点木棚时,老韩头正拿火钳拨炭,看见他满身雪沫子,脸一沉:"铁栓?你屋冒黑烟,我当遭了雷。"
"韩叔,听我说。"赵铁栓喘得接不上气,"鬼见愁我夹着个人,不是鬼,是安图教员模样,可身上有美式夹克,撕了领章重锁边。今早三个拿卡宾的来敲门,叫周岐山,要一个油布包。那人昏前说,他们是CIA空投的沈队,还有电台在老柞树洞,十一月二十九老父岭要接应空投。包在我身上,要交安图公安局周同。"
老韩头手里的火钳"当"地掉在炭上。
"……1952年,空投伞特,"老韩头喃喃,"上头秋天就通了气。可老父岭接应空投,这日子,是唐奈那趟。"
他猛地起身,从梁上取下那杆七九步枪,又从墙角拽出电话机——卡点是林业站和民兵队之间的中转,架着一根单线电话,通二道岗。
"你留这儿。"老韩头拨电话,"我摇二道岗。"
电话摇通了,老韩头吼得嗓子劈:"二道岗!韩头子!赵铁栓木屋有敌特围窝,周岐山,带卡宾,要情报包!对,就是布告上那伙!现在往西追了俩,还有一个挖他地窖!……啥?周同同志?周同上礼拜在县里,你直接要县捕特指挥部!报老父岭十一月二十九空取!对,老父岭!"
赵铁栓瘫在炭盆边,手还按着棉袄里的油布包。他忽然觉得,四十八年活过来的所有冬天,都没这一个早晨冷。
地窖里,永年听见上头挖凿声停了,换成脚步走远。他掀开盖板一条缝,看见屋里烟没散尽,那个守着的人不在了——追赵铁栓去了。永年把沈听松扶起来,塞了块土豆在他嘴里,低声说:"俺爹去搬兵了。你撑住。"
沈听松嚼着生土豆,眼泪混着高热淌下来:"你爹……会回来么?"
"俺爹,"永年说,"夹子咬住你那会儿,他本可以把你扔回沟膛,说他啥也没看见。他没。"
中午前,二道岗民兵先到,二十几条汉子,端着老套筒和看青的火铳,把木屋围了。那个留守的特务刚从后窗翻进来想点房子,被老韩头一枪托砸在肩胛骨上,活捉。西边梁子下,赵铁栓领着两个民兵追出四里地,姓周的正拿雪擦卡宾枪管,听见响动回头,看见赵铁栓站在坡顶,土枪换了老韩头的七九,枪口稳稳指着他眉心。
"周同志,"赵铁栓叫错姓,自己先乐了,"不,周岐山。你今早说我套着山鬼。山鬼没领章,你可领着委任状。"
周岐山没反抗。他身后另一个特务想跑,踩进赵铁栓早上下的诱套——那套本来是套狍子的,麻绳勒住脚脖子,把人倒吊在桦树杈上,晃悠着骂娘。
沈听松被抬到二道岗公社时,烧退了点,睁眼看见赵铁栓坐在门槛上,棉袄敞着,油布包搁在膝头,等县里来人。
"大叔。"沈听松轻声。
"嗯。"
"包里……是厚木机关给沈队的最后指令,和老父岭空取坐标。我改了发报密码,他们发不出去。可他们还有一部备用电台,在老柞树洞。你们去端,能拿到他们跟日本厚木联络的呼号本。"
赵铁栓把包递给进门的公安便衣——那便衣亮了证,姓周,名同,安图县公安局的,和沈听松说的一个字不差。
周同接过包,打开,里面是手绘地图、一份油印时间表、半本密码、和一张照片:五个穿飞行装的人站在一架无标识飞机前,背后是海,海滩上写着"厚木"两个字。
"沈听松同志,"周同蹲下,声音很轻,"你师父周岐山我们盯半年了。你九月里托采蘑菇的阿爸吉带字条出来,我们就知道沈队有人在动摇。你今儿没白挨那夹子。"
沈听松笑了一下,嘴角裂口又渗血:"夹子是赵大叔的。他比我懂山。"
赵铁栓在边上,忽然说:"周同志,我夹子呢?"
周同抬头:"什么夹子?"
"捕熊夹。鬼见愁沟膛,我撬开扛回来了,搁灶台边。那是俺家打铁打的,齿牙淬火淬了三遍。"
屋里人都没忍住,笑了。笑完,周同正色道:"赵铁栓同志,你今天这一夹子,夹住的不是山鬼,是美蒋'自由中国运动'沈衡山队残部。按县里通报,这队五人,七月空投靖宇北龙湾,九月转长白山,原计划十一月二十九在老父岭空取接应。你们爷俩这一夜,把线全拽出来了。"
永年从门外探进头:"那俺娘的药钱——"
"药钱政府给报。"周同拍了拍那油布包,"这包里的东西,够买下半个屯子的药。"
当天下午,老柞树洞被端,备用电台、呼号本、黄金五两、空投器零件全起出来。十一月二十九夜,老父岭上空那架无标识飞机刚放下空取器,被埋伏的公安部队高射机枪打中尾翼,坠在林子里,驾驶员毙命,机上美国人约翰·唐奈、费克图被活捉——这是后话,赵铁栓是在来年开春,镇供销社的报纸上看见的,报纸头版印着《击破美国的阴谋》,他拿指头蘸唾沫,把那行字抹了又抹,对永年说:"你看,你爹夹子夹出来的。"
沈听松在安图养了三个月伤,腿保住了,瘸一点。五三年春,他托人捎来一双新棉鞋,和一张照片——他穿着公安制服,站在县局门口,背后匾额上"人民警察"四个字。照片背面写:
赵大叔:鬼见愁的雪四十天没化,可山鬼是人扮的,人也肯为别的人,把夹子让出来。我师父周岐山判了无期。我改名叫沈昭,在电讯科。永年要是愿念书,秋后我帮他办县中寄宿。秀兰姨的药,我已托人按月寄。夹子你留着,下次下夹,别下鬼见愁,下在亮处。
赵铁栓把照片压在炕席底下,棉鞋给永年穿了。来年冬,他又去鬼见愁下夹子,可这回夹子口朝外,夹的是一只瞎眼老狼。他坐在沟膛雪地里,拿烟袋锅敲着夹子,跟那狼说:"你命大,我命也大。山鬼早走了,走的是人路。"
狼不睬他,挣了两下,他给放了。
风从鸭绿江口倒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桦树皮上,还是那种细碎的、象有人拿指甲刮门的声响。可赵铁栓四十九了,他知道,那不是鬼,是1952年的雪,还没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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