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听见村东闸口响了一声。像铁器撞在铁上,又闷又短。早起张有田去看,拉杆偏了半寸。他蹲在闸口边,拿烟锅子敲拉杆。当当当,杆子纹丝没动。王驼背从后头过来说,咋回事。

串场河旧闸口在盐城地界,村东三里。铁门三米多高,对开两扇。拉杆横穿在铁门上方。从十六年前发大水那年算起,这拉杆就没再动弹过。当时拉杆还刷黑漆。后来漆皮打卷,一层层往下掉。掉完漆的铁杆子露出来,锈得发黑发红。锈最厚的地方有半指高。村里大人小孩路过,都伸手掰过拉杆。没有一个人掰动过。王驼背力气大,夏天光膀子试过。他两脚蹬住闸台,两手紧握拉杆,脸憋得通红。拉杆纹丝不动,只掉下一把锈渣子。后来再没人试了。都说这拉杆跟闸门焊死了。闸门底下同样干爽。涨水时河水从门缝前绕过去,不往里渗。退水时地面发白,连个湿印子都没有。十六年下来,人人都知道这闸口是死的。

村里人过日子,闸口是必经之地。张有田每天早起挑两桶水,从闸口边过。他习惯拿扁担铁钩在拉杆上磕两下,听个响。磕完就走,扁担压在肩头吱呀吱呀响。王驼背赶集卖鸭蛋,三轮车推到闸口,总要停车喘气。他一手扶住拉杆,一手从车斗里摸水壶。手心沾了锈末子,往裤腿上一蹭,黄乎乎一片。刘老犟在闸口底下撒网。他光脚踩在干泥地上,脚底板硌得慌。收网时鱼尾巴摔在铁门上,啪啪响。张二婶带着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被单。棒槌起落,水花溅到闸门边。没有一滴水能渗到门后去。孩子们放了学,钻到闸门背后捉迷藏。手攥拉杆荡秋千,拉杆还是不动。有个孩子拿小刀刮拉杆上的锈。刮了半寸深,露出的还是黑铁。那层锈像长进去一样。到了冬天,拉杆上挂满冰溜子。有人用锄头敲冰,拉杆连颤都不颤。春天河里涨水,闸门底照样干燥。泥地裂出口子,硬得能划伤脚。人人都说这旧闸口板结死了。

张有田没走。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那年入夏没几天,地上干得很。地上没有脚印。杆子上没有手印。连接处裂开一道细缝。他伸手碰了碰拉杆。拉杆还是凉的。他绕到闸门后头,看见底角湿了一片。水从门下头往外渗。不是冒水,是一点一点洇出来的。他蹲下用手抹了一下,手指头沾了水。水不浑。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拉杆。原先把手正对门框第三根铆钉。现在偏了半寸。前几天还没有这道缝。闸门底也一直是干的。没人给闸门上油。没人动过扳手。当晚村口土路上露水没踩碎。没有一个人往闸口去。

打那天起,拉杆就不安分了。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三天,拉杆自己挪位置。每次动的都不多,少则半寸,多则一个指节。有时往左,有时往右。没有一个人碰过它。王驼背有天傍晚去扳拉杆。手刚搭上,觉得杆子发虚。原先拉杆死沉死沉,像长在铁门上。现在一搭手,杆子竟轻轻晃了一下。他慌忙缩手。再看闸门底下,水已经渗成一条细流。顺着门底往河里淌。过去十六年,闸门底下是干的。如今淌水了。水淌过的地方,泥地由白变黑。原先裂开的硬壳子软了。人走过去,鞋底陷下去半指。铁杆上的锈也怪。过去拿刀刮都难刮。现在不用刮,一块一块自己往下掉。掉锈的地方露出深灰铁芯。铁芯上带着水汽。张二婶在河边洗菜。她说水比前几天凉,凉得扎手。可节气没变。刘老犟说闸门下的土腥味重了。以前是干土味。现在冒潮气。孩子们还去闸门后头玩。他们发现门框上的鸟窝空了。原先年年有麻雀做窝。去年窝还在。今年只剩草渣子。

几个男人约在闸口碰头。王驼背拎着马灯。张有田蹲在地上画线。他拿白粉笔沿着拉杆把手描了一圈。又描了门框上的位置。刘老犟说拉杆早上往左偏半寸。王驼背说晚上看又偏右一点。张二婶插话,说她昨天中午看的是正中间。几个人说不到一块。最后都说,不是眼花。因为粉笔线还在。隔天早上再去看,拉杆把手脱出粉笔线半个指节。线可没人动过。地上没有脚印。闸门底下的水一直在渗。王驼背把手伸到门缝下。他说水是凉的。张有田弯腰闻了闻,没有铁腥味。刘老犟蹲了半天,说这水不像河水,也不像雨水。谁也说不出像什么。可大伙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半夜来过闸口。狗也没叫过一声。

过了快一个月。一天清早,张有田再去闸口。拉杆自己回到老位置了。正对第三根铆钉。一分不差。地上新落的锈渣子还在。他蹲下看连接处。原来那道缝让新锈盖住了。新锈颜色浅,贴在黑铁上。他伸手推拉杆。拉杆又死住了。使多大劲都不动。闸门底下的水也收了。地面慢慢发白。软泥重新变硬。有人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鞋印。水干了以后,土面还是原来的土面。只有一道淡黄色水痕留在闸门底边上。那水痕不多久也让灰盖了。鸟窝还是空的。麻雀没再回来。铁杆上掉下来的锈片,被风刮到河边。王驼背后来提过一桶水,浇在闸门底。水没往门后渗。又跟从前一样了。只是拉杆动过那半寸。白粉笔画的线被雨冲掉了。张有田再没提过这事。别人问起,他说,闸口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