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浙东云溪县坐落着一座云溪古镇,青山环抱,烟火绵长。镇上林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传到林砚秋这一代,医术更是声名远扬。
林砚秋时年二十四岁,生得眉目俊朗,身姿清挺,一手问诊抓药的本事深得当地百姓信赖。不少人家托媒人踏破门槛,盼着与林家结亲。可他一心埋首医道,无心儿女情长,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每到暮春,古镇素来有登山踏青、入山采撷草药的风俗。这一年春深,听闻城北云嶂山的悬崖石缝之中,长着一味极为珍稀的药材。林砚秋便背上药篓,独自奔赴深山。云嶂山林深树密,人迹罕至,他专挑僻静小径前行。行至半山腰崖壁之下,果然望见石缝间那株品相绝佳的草药。他探身伸手采摘,脚下碎石骤然滑脱,整个人重重摔落崖下的灌木丛,头颅狠狠磕在顽石之上,当即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沉沉暮色已经笼罩整片山林。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痛,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浑身筋骨仿佛被拆开一般酸痛难忍。所幸药篓还在身侧,那株草药也一并掉落下来。他扶着树干,拼尽全力想要寻路下山,草丛间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一名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女子名叫阿芜,生来容貌异于常人。双眼大小不均,一只眼角斜垂,另一只眼球微微外凸,鼻梁低矮塌陷,半张脸颊覆着一大片暗红胎记。因这副样貌,阿芜自幼受尽乡人的非议与排挤,被周遭人刻意疏远,只能独居在山脚下一间简陋草屋,靠着上山采挖草药,勉强维持生计。
方才她途经此处,撞见昏迷倒地的林砚秋,知晓重伤之人不可随意搬动,便静静守在一旁等候。见他苏醒,她的嗓音温润柔和:“公子,你伤势不轻,山路崎岖难行,我可以护送你下山。”
初见这般样貌,林砚秋心底难免一惊,但他教养深厚,面上并未流露半分嫌恶,只是拱手道谢,执意自己尚能行走。阿芜也不强求,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暗中照拂,一直护送到山脚岔路口,才默然转身离去。
林砚秋挣扎到深夜才回到家中。家人见他满身血污,慌忙替他清理包扎伤口。谁料入夜之后,他胸口闷痛翻涌,喉头腥甜上涌,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淤血。
林家上下惶恐不安,接连请来数位当地名医前来诊治。众人反复把脉察看,表层外伤虽在结痂,可体内淤血固结,又沾染了山间湿寒毒气,久久无法消散。无数汤药轮番服下,收效微乎其微。短短几日,林砚秋面色一日比一日惨白,卧榻不起,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就在林家陷入绝望之际,一位走南闯北的游医路过古镇,听闻林家公子重病缠身,主动登门问诊。
游医切脉良久,沉吟着缓缓开口:“公子坠崖致使脏腑受损,淤血淤积体内,又染上山中湿寒。那日在云嶂山中,正是这位山中女子守着昏迷的你。她熟稔山野百草,简单处置过你的外伤,才勉强替你留住性命。只是她久居阴冷山林,体质偏寒,近距离相伴,反倒加重了你体内的寒淤。”
“此病没有立竿见影的妙药,想要慢慢化解淤毒,需要此人朝夕相伴,凭借她识药的本事,日日为你调配草药悉心调理。若是错过了这段时机,纵有千金良药,也无力回天。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明媒正娶,让她日夜贴身照料。”
一席话,将林母推入两难的境地。儿子是古镇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倘若迎娶一位被全镇避之不及的女子,满城流言蜚语袭来,林家颜面将荡然无存。可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儿子,性命摆在眼前,万般体面只能够暂且搁置。林母眼眶通红,含泪应下了这门婚事。
卧在病榻上的林砚秋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抗拒。他饱读医书,素来看重名声,一想到往后要承受满城指指点点,内心万般不甘。可身体早已不受掌控,又是一口淤血呕出,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林母无奈,托人前往山脚草屋登门提亲。阿芜手中攥着刚晾晒完毕的草药,听完来意,久久默然不语。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容貌,会成为林砚秋一生的笑柄。良久,她轻声说道:“我愿意嫁过去。但倘若公子病愈之后心中不愿,我便即刻返回山中,绝不纠缠半分。”
就这样,云溪古镇办了一场引得满城议论的婚事。拜堂当日,林砚秋重病缠身,浑身虚弱无力,靠着家丁搀扶,才勉强完成礼节。红盖头之下,阿芜安静立在堂前。门外挤满看热闹的乡邻,唏嘘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林母站在堂上,泪水无声滑落,硬撑着做完整套婚嫁仪式。
洞房之内,阿芜彻夜未曾合眼。她打来温热的清水,替昏迷的林砚秋擦拭周身血污,更换被弄脏的被褥,事事打理得妥帖周全。天将破晓之时,林砚秋缓缓睁开双眼,抬眼便撞见阿芜的脸庞,本能地向后躲闪。
那一瞬间,阿芜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光,转瞬便黯淡消散。她往后退开两步,垂着双手,声音带着一丝卑微:“我知晓你心中万般不情愿。等你身体复原,我便自行离开。”
往后的时日里,阿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之前。她深谙山野百草的习性,每日仔细观察林砚秋的气色脉象,斟酌调整药方,熬药喂饭,擦洗伺候,毫无半句怨言。
朝夕相伴之间,林砚秋心中的偏见一点点消融。他看见阿芜的手掌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辨识、炮制草药的本领,甚至不输许多行医多年的老药工。闲暇之余,她还会捧起医书细细研读,遇上不识的字便轻声问询,眼眸之中满是求知的恳切。
时光缓缓流转,体内淤寒一点点消散,林砚秋的身体日渐好转。
待到彻底痊愈的那一日,天色尚未大亮,阿芜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打算悄无声息离开林家。林砚秋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瘦削的手腕。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哪里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阿芜眼眶瞬间泛红,泪珠顺着脸颊胎记的边缘簌簌滚落:“我样貌丑陋,留在你身边,只会让你受尽旁人闲话。”
林砚秋望着眼前的女子,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惊惧。他清晰记得,那个阴冷漆黑的深山之中,是她守着濒死的自己;也是日复一日的悉心看护,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世人皆以皮囊评判美丑,可真正救我性命的,是你一颗仁善温热的心。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自此,阿芜安心留在林家,时常到药堂帮忙打理药材。起初前来求医的百姓见到她的模样,难免心生怯意。每到这时,林砚秋总会坦然向众人介绍,由衷夸赞她识药制药的本事。日子久了,乡邻渐渐习以为常。
阿芜心地宽厚,待人热忱。邻里孩童磕碰受伤,她总会备好草药;贫苦百姓拿不出药钱,她也会私下帮忙周旋。久而久之,镇上之人不再投来异样目光,都恭敬唤她一声林夫人。
一年之后,林砚秋整理家中旧医典籍,翻到一页泛黄的古方,心中豁然开朗。当年山中那株草药本就可以化解山中毒气,只是身受重伤之下,药力难以发挥,正是靠着阿芜日复一日的照料与配伍,才让药效缓缓起效。
数年后,阿芜诞下一名男婴,承袭了林砚秋俊秀的眉眼。夫妻二人同心经营药堂,接济贫苦百姓,深受古镇百姓敬重。
岁月悠悠,二人相伴白头。晚年的林砚秋,常常向后辈说起云嶂山那一场生死劫难。
“皮囊不过是外在表象,好看的容貌随处可得,一颗温热良善的心,才是世间最珍贵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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