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9日是第九个中国医师节。近日,澎湃新闻记者来到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施杞国医大师工作室,对话九旬高龄的骨伤专家施杞。
施杞师从中国医学界著名骨科专家、石氏伤科第三代传人石筱山、石幼山。如今,他仍坚守在临床一线,一周坚持看四个半天门诊。他认为,医生首先要怀有“恻隐之心”,“病人有健康问题来找你,是带着信任来的。医生对病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在采访施杞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向澎湃新闻记者聊起了自己的学医经历以及对医学的热爱与坚持,也就当下社会热议的“医患关系”“文科生学中医”“学医之艰辛”等话题展开深入讨论。
“人的一生就是奋斗的一生,也是成就自己的一生。”在施杞看来,学医确实辛苦,这背后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正是这份辛苦,让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无可替代的尊严与价值。
90岁国医大师施杞:“对病人的尊重,就是对自己的尊重”。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张呈君 编辑 何羽茜 (03:41)
谈学医之路:从小立下志向,贯通中西医视野
对施杞而言,学医的信念源于战火中的“信仰”。
1937年8月,施杞出生在江苏东台一个教师家庭,彼时恰逢卢沟桥事变以后,他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中医,主要从事内科、妇科、儿科的诊疗。在那个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遇到如白喉、哮喘、高热等症状,很多人会选择看中医。“中医在那个年代推广使用更快,不受治疗设备、环境条件等限制,老百姓很多都是靠中医治病救命的。”施杞说,祖父行医,他耳濡目染,从小便立下了学医的志向。
1957年,高中毕业的施杞在祖父建议下,考入了刚刚成立一年的上海中医学院(现上海中医药大学)。他回忆道:“祖父跟我说,中医学院创造了很好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拜师条件好多了。”六年制本科毕业后,施杞被分配到龙华医院。最初想学内科,后来服从安排进入伤科,拜入海派中医八大家之一的石氏伤科石筱山、石幼山门下,成为第四代传人。
尽管读的是中医,施杞在工作期间也学习了西医,甚至开过20年的刀。他回忆,大学期间课程便是“六分中医四分西医”,打下西医基础。1972年,他前往瑞金医院骨科进修;1977年又赴华山医院神经外科进修。“去瑞金医院骨科学习丰富了知识,我尝试用西医的办法去解决很多骨折患者的问题,也进一步提高了我的临床水平。”
他还记得人生中一次意义非凡的援建经历,那是1976年随上海医疗队支援贵州山区。面对当地高发且长期治不好的小儿麻痹症后遗症、骨髓炎等疾病,他将中西医技术相结合:除了开展手术,还使用中草药技术为当地患者治疗。正是在当地接诊过颅脑外伤病例的经历,又进一步激发他去华山医院神经外科进修。
对于中西医的区别,施杞认为:“中医博大精深,是一个整体医疗,结合了气血脏腑;西医则是随工业文明发展而来,借助了各种仪器设备,对疾病的局部表现诊断更为明确。”在他看来,两者的服务对象都是人,“如果具备中西医两个视野,双重观察,对病人来说是最大的收益,这也是我坚持学医、不断提高技术的意义所在。”
2026年8月,90岁生日来临之际,施杞收到了学生赠送的鲜花。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摄
谈医患关系:医生要怀有“恻隐之心”
如今,施杞已虚岁九十,在上海,他坚持一周出4个半天门诊,除了龙华医院,还有光华中西医结合医院等多个执医点。考虑到高龄,医院希望施杞每次出门诊看10个病人,但他想到更多病人有需求,主动提出增加到20个。
自2022年获评第四届国医大师以来,施杞在全国各地设立了10个国医大师工作站,经常需要各地跑,开展学术交流,培养学生,将“石氏伤科”这一海派中医金字招牌发扬光大。
从医六十多年来,施杞接诊过的患者超过20万人次,很少与患者发生争执。在被问及如何处理医患关系时,他的答案是:“一要互相理解;二要作为医生,要学着帮助病人。”
他引用唐代药王孙思邈提出的“大医精诚”,认为医生首先要怀有“恻隐之心”。“病人是因为有健康问题来找你,是带着信任来的。医生对病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每一个病人来看病,都是带着痛苦来的,可能会提出一些医生不爱听的话,甚至不合理的要求,这时候需要多一份宽容、耐心与沟通。”
在日常门诊中,施杞经常面临时间紧、患者多的压力,但他有自己的沟通方式。“有人认为一帖方子看了,还是觉得效果不理想。这时候你要先告诉他有没有好的地方,比如我会问睡眠是否好了、胃口是否改善了。这些好了,关节问题也会慢慢好转,就像一个苹果长在树上,全身调养好了,局部不适就会慢慢养好。”
施杞认为,中医不仅是自然科学,更融合了人文关怀。“西医从自然科学角度讲,一是一、二是二,但中医更多地融入了人文科学,由心理、哲学等诸多社会元素构建起来。”他主张,“面对医患矛盾,不要激发,要学会化解。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国医大师施杞尽管最初学的是中医,但也在工作期间不断进修西医技术,去瑞金医院骨科、华山医院神经外科进修。受访者 供图
谈文科生学中医:文理交融是中医发展之道
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医药院校放宽对历史类(文科)考生的选科限制,文科生亦可实现行医梦想。
2026年,广州中医药大学近半数招生专业不限选科,中医学、针灸推拿学、中医骨伤科学等核心专业全部放开约束。而早在2025年,就已经有媒体关注到江西中医药大学、安徽中医药大学、重庆中医药学院、湖南中医药大学等多所中医药高校调整部分中医学类专业选科要求,有的由“物理+化学”双选调整为“不提科目要求”,有的则调整为物理、历史学科类兼招,涉及专业有中医学、针灸推拿学、中医骨伤科学、中医养生学、中医康复学等。
对于这一变化,施杞表示高度肯定。他认为,文科生学中医是“回归了中医知识结构的本源”。“譬如《黄帝内经》,就是一个古代科学的综合体,和人文、气候、哲学思维等都有关系。”他指出,中医是综合医学,西医是分析医学。中医理论根植于阴阳五行等古代哲学思想,其经典著作多以文言文写成,需要扎实的文史功底才能领会精髓。同时,文科生研习中医具备天然优势:具备一定古文功底,能快速研读经典;人文素养深厚,擅长共情沟通,契合中医“以人为本”的诊疗理念;哲学思辨突出,则更善于理解中医的整体辨证思维。
当然,施杞也注意到文科生学习中医面临的挑战。在他看来,文理交融是中医发展之道,现代中医药教育需要兼顾西医基础,解剖学、生物化学等课程对理化基础有一定要求,这就需要通过优化课程体系、增设衔接课程来弥补,譬如通过学习一些多学科交叉的内容,逐步拓宽学习的内容。
国医大师施杞带着学生,一起帮患者看诊。如今,他的学生有500多人,遍布在全国各地。受访者 供图
谈学医难:注定辛苦,但是对生命负责的底线
谈到学医的漫长与艰辛,施杞认为是客观存在的。在他看来,这恰恰是对生命负责的底线,也是医疗行业的特殊性所在,“学医和其他专业不一样,不能有半点马虎。今天的马虎,可能成为明天医疗上的事故。”
从六年制读本科,再到临床轮转,再到赴瑞金医院进修骨科、华山医院进修神经外科,施杞的学医之路贯穿了大半个世纪。“过去,白天工作、晚上读书,当时也没其他娱乐,充其量就一个收音机,晚上就看书。工作也一直看书,看得越多,越会感觉到知识的不足。”正是这种对知识的渴望和对专业的敬畏,支撑他始终保持学习的状态。他还透露,自己常常使用AI工具查阅医学资料,“过去跑图书馆查资料,现在手机一查,85%的问题都能解决。”
他同时呼吁,要提高年轻医生的待遇。“尤其当下对于很多一、二线城市的医学生来说,至少要读到博士才能进入三甲医院,本科5年、硕士博士6年,加起来11年,另外还要参加规培,而一般的理工科学生本科4年毕业就能直接工作。”
尽管学医辛苦、回报周期长,施杞始终认为这份苦是值得的。“现在,我们不能说‘吃得苦中苦,一定方为人上人’,但肯定是医术会更高明。”
他常常对自己的学生讲,学医路上要处理好三个关系:一是“从医和创业”的关系,不要简单为了一份工资而工作,从而低估了自己的生存价值,要以为国家做贡献为前提,站好自己的岗位,做好每天的工作;二是“基础和机遇”的关系,这个社会有很多机遇,但任何机遇都要靠扎实的基础,机遇给有准备的人,没有艰苦奋斗打下的基础,靠侥幸获得机遇,即使得到了也很难抓住;三是“做事和做人”的关系,要有团队精神,学会与人合作。
施杞强调,学医的辛苦背后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人的一生就是奋斗的一生,也是成就自己的一生。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不劳而获。”在他看来,正是这份辛苦,才让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无可替代的价值与尊严。
谈养生:规律作息,不提倡极端运动
作为一名老中医,施杞如今仍精神矍铄。
他告诉记者,自己有一套“养生经”,并将健康归结于“心胸开阔,和为贵;大步走路,多活动;饮食不偏,要有度;安心睡觉,守子午(时)”。他强调,生活要有规律且持之以恒,“我一直坚持每晚11点睡觉,早上6-7点醒来,上床3分钟就能睡着,中午休息一刻钟到半个小时,从不把问题带到睡觉的时候。”
施杞还每天坚持至少步行3000步,只要一有空,无论在办公还是生活,他都会抓住空闲时间做自研的“施氏十二字养生功”,包含干洗脸、十指梳头、揉耳廓、搓后颈、颈椎米字功、拍肩甩臂、屈伸腿脚七个步骤。整套动作无需器械,在工位就能完成,随时随地活动筋骨,也能快速舒缓颈肩腰背疲劳。
他并不提倡“极端”的运动方式,“譬如平时不怎么锻炼的人,突然去跑个马拉松,或者去健身房参加高强度的训练,盲目透支身体来运动是不合理的,这样也不长久,最终会伤身。除了专业运动员之外,大部分人运动健身都要注意适度。”施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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