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看不惯同事的所作所为,宁愿自己多做点也不想跟他合作;

或者反过来,为了合群硬着头皮参加不想去的饭局,回家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两千多年前的孟子早已看透:这两种人,其实都走在同一条偏颇的路上。

子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měi)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xī)裸裎(chéng)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不是他心目中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就不去结交。他不在恶人的朝廷里做官,也不和恶人说话;如果站在恶人的朝廷里,或与恶人交谈,就好比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坐在污泥炭灰上一样难受。他把这种憎恶坏人的心理推广开来,哪怕同乡里人站在一起,只要看到那人帽子戴得不正,他就会鄙弃地走开,好像会被玷污似的。所以,即使有诸侯用好言好语来聘请他,他也不接受。他不接受,这也就是不屑于屈就罢了。

柳下惠则不同,他不以侍奉昏庸的君主为羞耻,也不因官位卑微而自卑;他出来做官,从不隐藏自己的才能,但一定按自己的原则行事;被弃置不用也不怨恨,处境困厄也不忧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着身体在我旁边,又怎能玷污我呢?’所以他总是悠然自得地与人相处而不失去自己的操守,别人挽留他,他就留下。挽留他就留下,这也就是不屑于离开罢了。”

孟子又说:“伯夷为人狭隘,柳下惠为人不够庄重。狭隘和不够庄重,君子是不这样做的。”

读懂了这段话,就读懂了成年人处世最核心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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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夷:一个道德洁癖者的孤独

伯夷是商朝孤竹国的大公子。父亲想立弟弟叔齐为君,父亲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跟着逃走。

后来兄弟俩听说西伯昌(周文王)善待老人,便去投奔。到了那里文王已死,武王正载着父亲的牌位讨伐纣王。

伯夷叔齐叩马而谏:“父亲死了不埋葬,却大动干戈,这算孝吗?以臣子的身份弑君,这算仁吗?”

武王平定天下后,伯夷叔齐以食周朝的粮食为耻,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

孟子对伯夷的描述更为传神:“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不结交。

“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在坏人的朝廷做官、和坏人说话,就像穿着礼服坐在污泥炭灰里。

更夸张的是,他看到乡里人帽子没戴正,都会“望望然去之,若将浼(měi)焉”,不高兴地走开,好像自己会被玷污一样。

这就是伯夷“圣之清者”

清,是他的伟大,也是他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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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惠:一个“无所谓”先生的坚守

柳下惠是鲁国大夫,姓展名获,因封地在柳下、谥号“惠”而得名。

他最广为人知的故事是“坐怀不乱”,寒冬夜宿城门,遇一无家女子,怕她冻死,便解开外衣让她坐在自己怀中,同坐一夜而毫无越轨之举。

但孟子更关注他的另一种品质,“不羞污君,不卑小官”,不认为侍奉坏君主是羞耻,不觉得做小官是卑微。

“进不隐贤,必以其道”,做官时不隐藏才能,但一定按自己的原则行事。

“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被罢官不怨恨,穷困不忧愁。他三次当官,三次被罢免,始终不喜不忧。

他说:“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你是你,我是我,即便你赤着身体在我旁边,又怎能玷污我呢?

这就是柳下惠“圣之和者”

和,是他的伟大,也是他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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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的判决:一个“隘”,一个“不恭”

最后,孟子给出了八个评价:“伯夷隘,柳下惠不恭。”

伯夷太狭隘。柳下惠太不严肃。

那伯夷的问题在哪儿呢?

是他的道德标准太高了。高到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他认可的人、他愿意做的事。

他“不屑就已”,不屑于去接近任何人。结果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正如孟子所评价的那样,伯夷的行为“太决绝,完全脱离了人群”。

而柳下惠的问题正好相反。

他的包容度太高了。高到和什么人能相处,和什么人都能共事,什么事都无所谓。

他“不屑去已”,不屑于离开任何人。结果是,他几乎沉沦于人群之中。

孟子说,这两种路,“君子不由也”,君子都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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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戳中了现代人

读懂了伯夷和柳下惠,仔细想想,不就是我们内心两个极端的投射吗?

伯夷是我们心中那个“不愿将就”的自己。不愿和价值观不合的人共事,不愿在不喜欢的环境里多待一秒。

这种清高让我们保持了某种纯粹,但也可能让我们错过了很多可能性,甚至错过了改变环境的机会。

柳下惠是我们心中那个“随遇而安”的自己。告诉自己“算了吧”“无所谓”“改变不了环境就适应它”。

这种随和让我们在复杂的世界里活得更轻松,但也可能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棱角,甚至失去了改变的动力。

但更微妙的是,我们常常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反复横跳。

年轻时像伯夷,看不惯一切,觉得全世界都在同流合污;中年后像柳下惠,什么都看得惯,告诉自己存在即合理。

或者在职场上像柳下惠,妥协退让;在私生活里像伯夷,挑剔苛刻。

这就是人性的两端,我们总在这两端之间找平衡,却总是找不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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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没说出来的那个答案

最后,孟子说“君子不由”,却又没说“君子由什么”。

然而,但凡读过《论语》的便知道,这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中道。

孔子说:“过犹不及”。

伯夷是“过”,过于清高;柳下惠是“不及”,过于随和。两者都偏离了中道。

那什么是中道呢?后世学者的解读是:儒家的淑世主义精神,即“深情的清醒”,生活在世间,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让世界一点一滴地变好。

因此,不能像伯夷那样完全脱离人群,不然怎么去改变别人?

也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批评和斗争,不然虽有独善其身,又怎么去改变别人?

便也别误解中道是和稀泥,是折中主义。

中道是一种动态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知道和谁该深交,和谁该保持距离;知道什么环境可以改变,什么环境需要离开。

正如孔子所说的:“无可无不可”。

由此得见,中道考验的一个人的判断力,勇气以及柔韧性。

所以,如果你正在为“要不要离职”而纠结,想一想,真正的答案可能在中间:看清这个环境是否还有改变的可能,看清自己的坚持是否还有意义。

如果你正在为“要不要坚持原则”而犹豫,想一想,真正的答案可能在中间:守住核心的底线,在非核心的事情上保持弹性。

人生难的不是选边站,而是在两端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点,且那个点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时间、环境、心境而变化,是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知道该清高到什么程度、随和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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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伯夷教会我们坚守,柳下惠教会我们包容,而孔子教会我们在坚守与包容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中道。

孟子两千多年前就看透了:纯粹的清高和纯粹的随和,都不是君子该走的路。

真正该走的路,是在入世中保持清醒,在清醒中不失温度

真正的智慧,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在复杂现实中守住底线的同时,保持与世界对话的能力。

毕竟,生活在世间,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让世界一点一滴地变好。而要改变世界,你既不能完全脱离它,也不能对它的丑陋视而不见。

这或许就是孟子留给两千多年后的我们,最温柔也最深刻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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