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多,我去老城区一家苍蝇馆子吃面,门口支着口大锅煮羊骨头,热气腾腾的。坐下说一碗羊肉面多放香菜,老板娘应了一声往后厨走,两步之后突然站住回头看我。我也抬头看她,八年了,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围裙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一截,那双眼睛还是我没忘的样子。她开口第一句问我胃还疼吗,我手里掰一次性筷子,断了一根掉在桌上。
认识她那会儿我三十三岁,刚离完婚,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白天谈合同喝酒,晚上回那个二百平的房子,电视开着没人看,沙发坐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饭局上有人带她来,二十二岁刚辞了超市收银台的工作,坐在桌子最边上,别人敬酒就抿一口,别人聊天就听,笑的时候用手背挡着嘴。我喝多了出去透气,她也出来了,站在走廊窗户边看楼下车流,我问看什么,她说那些车灯一串一串的像糖葫芦。
后来我把名下那套小公寓给了她住,说别多想空着也是空着。她没推辞,搬进去那天给我做了顿饭,青椒肉丝土豆丝西红柿蛋汤,油少盐少,她说吃惯了清淡的。刚开始每个月打一笔钱,数目不大够她过日子,从不主动要,也不问我去哪儿了见了谁。有时候半个月不去,有时候半夜喝醉了敲她门,她开门扶我去沙发上躺下,倒杯温水放茶几上,自己回卧室睡觉,第二天我走了水杯洗干净扣着。
慢慢去得多了,跟她待着心里踏实。她话不多,不会追着问东问西,坐在那儿织毛衣或者在阳台摆弄多肉,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阳光照进来她侧脸上的绒毛都是金色的。有次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多,迷迷糊糊拨了电话不知道打给谁,醒来在医院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输液管。护士说送我来的是个小姑娘,吓哭了,打车来一路攥着我的手没松开。她跟了我五年的时候我提过一次,说想嫁人不拦你,有合适的就走。她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吃完饭把碗洗了,擦干净手坐我对面说想读完大专行不行。第二天就找了学校报会计专业,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台灯能亮到半夜。
第八年春天她把公寓钥匙还给我了。信封搁在茶几上,压着一盆养了三年的多肉,留了张条说毕业了找到工作了,肉肉好活让我帮着养。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阳台衣服架子收干净了,厨房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便签纸撕干净了留下几道胶带印子。那盆多肉圆滚滚蹲在茶几上,端起来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养。后来养死了,换过好几盆都养不活,后来就不养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一脸。她站在桌边,围裙上蹭着面粉印子,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涂颜色。看我眼神很平,像在看老熟人,熟到中间八年都没发生过一样。胃还疼吗她又问了一遍。嗓子眼堵着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她笑了一下说开了两年了小本买卖。想问很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嫁给谁了没有,她第一句话把我所有想问的都砸碎了。低下头看那碗面,汤上飘着油花和香菜,想起她做的第一顿饭青椒炒肉丝油放少了有点糊,后来学了一手好厨艺,说我总在外头喝酒胃喝坏了得养。
不疼了,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好多年不疼了。她点了下头说那就好,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坐在那儿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结账时她正在后厨忙,收银台坐了个小伙子说是她弟弟。扫码付了钱,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端着碗出来,侧影还是瘦瘦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脖子。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过来,隔着几张桌子笑了笑,跟对别的客人一样,嘴角弯弯眼角有几道细纹。
走出面馆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捂着胃蹲在马路牙子上咳了半天,旁边老太太问小伙子没事吧,我说没事面太辣了。其实一点都不辣,就是有些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她有了自己的面馆干干净净的,挺好。那个位置早就不该待了。
烟抽完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停车场走,钻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门口她正弯腰擦桌子,围裙带子松了垂在地上自己没注意。发动车子开了出去,后视镜里小面馆越来越远,拐个弯看不见了。胃早就不疼了,她还记得问这一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