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县平河乡樟坪村距离县城车程有一个多小时，8月的深山里，暑气闷在层层叠叠的群山里，林间热浪翻涌。
早上7点多钟，天色已经大亮，盘山的硬化路上，摩托车的轰鸣声伴着鸟叫响彻山林。穿着白大褂的村医李行燕背着印有“行走的医院”的黑色助诊包，拧动摩托车的油门，沿着蜿蜒村路开始了一天的出诊。
那个沉甸甸的智能助诊包，如今是樟坪村留守老人的“流动诊室”。与城里设备齐全的医院不同，在居住分散、山路绵长的樟坪村，近六百名常住村民的健康保障，几乎全靠李行燕一趟趟奔波。
村里大多是年迈的留守老人，多数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子女常年在外，日常看病、随访、急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骑着摩托车的村医。
正在出诊的李行燕。（受访者供图）
山野出诊不停歇 他的摩托承载着村里老人的“移动诊室”
“老汉（爸爸），李叔叔打电话说人不大舒服，我先去看他。”出门前，父亲李丛杰站在一边看李行燕整理背包，听着他讲今天一天的出诊安排。
李行燕嘴里的李叔叔就住在李家隔壁的山头，骑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也是李丛杰的老病人。听儿子提起，这位行医50多年的老村医皱了皱眉：“他有高血压，莫是太热了要发病，要是太恼火了还是要劝他去医院。他爱偷药（自己减少药量），你要检查他的药！”李丛杰一边送儿子上摩托，一边叮嘱。
清早，李丛杰叮嘱准备出诊的李行燕老病人的用药习惯。
这辆摩托车是前两年才买的，也是李家的第4辆摩托车，“山里弯弯绕绕，开车不方便。”
骑了十几分钟，在一户农家门口停下。村民李中华已经等在门口，拉着他往里走。李行燕从背包里掏出检测设备——血压、血氧、心电图，一一测过。
这些数据会通过李行燕带来的智能设备一起实时上传到镇医院进行统计分析，如果从数据分析出居民身体有问题，镇医院也会提醒李行燕。
“血压有点高，按时吃药，多休息。”李行燕叮嘱了几句，又问了问最近饮食和用药情况，反复叮嘱他不要“偷药”。
李中华一直点头，末了说了句：“还是要你们两爷子看了，我才放心！”
出了李中华家门，李行燕又往另一户赶。
80多岁的婆婆患有糖尿病，儿子前两年在工地上伤了腰。进了门，李行燕先给老人测血糖，再仔细询问儿子的腰伤恢复情况。
老人拉着李行燕的手念叨：“从我开始看病就是你老汉，几十年了，都是你们父子。你们父子俩啊，都是好人。”
樟坪村常住800多人，大多是留守老人。村支书欧仕翠说：“我们村留守老人多，小病小痛让他们去镇上的医院不现实。李家两代人扎根乡村行医，长期上门问诊、照料老人，实实在在解决了村民看病难的问题，全村人都满心感激。”
李行燕管理着130多名高血压患者、30多名糖尿病患者，以及463名家庭签约村民。谁家老人有什么病、吃什么药，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李行燕正在卫生室整理村民们的健康材料。
村里人都挂念的“老李医生” 半生守着深山里的乡亲
走到半路，遇到去地里的村民，对方打招呼：“你老汉身体好些没？”
李行燕停下来：“还行，在屋头养着呢。”
每次出诊，总有乡亲这样问候李丛杰的身体。那个在村里行医超过半个世纪的老人，早已成为全村人共同的牵挂。2018年，李丛杰出诊摔伤后出行就不大方便了，2024年初，年近七十的李丛杰又查出食管癌。这个在村里行医半个世纪的老人，终于完全停下了脚步，把村医的担子完全交给了回村的儿子。
李丛杰17岁开始学医。那年夏天，村里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干农活时中暑晕倒，他正好路过，掐人中、揉印堂，四五分钟后孩子醒了。那一刻他明白了——医生治病救人，承载着的是命。
那时候山里没公路、不通电，连手电筒都少见。晚上出诊，李丛杰就举着火把赶路——那是用向日葵秆浸泡晒干后做成的，点上火能烧一阵。
有时路途远，一走就是几个小时，火把半路灭了，就摸黑往前走。村里人站在山头喊：“李丛杰，下来一趟！”山谷里回声荡荡，他便循着声音往那家赶。“那时根本就没得大路，十几里山路来回跑，全靠走。”李丛杰回忆说。
药钱给不起的就赊着，赊着赊着也就忘了。老伴曾西秀种田、喂猪、养蚕，卖了钱贴补药本。问她抱怨不，她朴实地笑道：“抱怨没得法，反正是救命噻。人家情不得已才找他，硬叫他不干那不可能。”两人虽有时因入不敷出拌嘴，但“该啷个做的还是啷个做”。
后来村里通了路，四十八岁那年李丛杰学会了骑摩托车。山路窄、弯道多，摔过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摩托车骑坏了三辆。
李行燕出诊的背包和父亲李丛杰曾用过的药箱放在一起。
出诊摔断骨头 父亲叫回在外月入过万的儿子
2018年1月，李丛杰照常骑着摩托上门随访。天擦黑，在一个山路拐弯处，车翻了。尾椎骨和腰上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把车扶起来，坚持骑到了村民家。做完两户随访，才拨了120。到医院一查：左股骨颈骨折。
躺在病床上，他想了一夜。村里就他一个村医，他倒了，山里那些老人怎么办？
李行燕接到电话赶回巫山时，父亲刚做完手术。他在广东惠州一家工厂做品质工程师，管着流水线的质量，月薪八九千，加上出差补助等月入过万。
父亲开口了：“老汉年纪大了，搞不动了。你卫校学过医，回来把班接了吧。”
李行燕沉默了。他中专读的是奉节卫校医师专业，毕业后就去了广东，在工厂里已经做到品质主管。
父子俩谈了好几次。李丛杰说得实在：“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年人，很多后人又不在屋头，你只能上门去。乡亲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樟坪需要一个村医。”
李行燕想起了过去几十年和村里老人们的感情，想起了大家对父亲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信赖。过了年，他辞去广东的工作，回到了巫山。
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一年，2019年，李行燕考取了乡村医生执业证书，正式接过接力棒。2019年到 2024年，父亲李丛杰退了休又被返聘，因摔伤腿脚不便的他在卫生室坐诊，儿子则负责骑着摩托往外跑，为村里出行不便的老人们上门看诊。两父子，一个守家、一个出门，直到父亲查出食道癌。
李行燕如今的收入和在广东时相差不少，妻子在县城打些零工，两个人共同支撑着这个家。面对生活的压力，他偶尔也会感到不易，但只要想到那些期盼的眼神、深夜响起的电话，他便告诉自己：不能走。“要是走了，这些留守老人找哪个？半夜打电话来，你不管谁管？我就是为了这一点在坚持。”
村民吴惜凤说得实在：“逢年过节我们都要去看看李爹爹，他是医生也当自家人，两爷子对村里人都是没得话说的。”
李行燕正在村民家中用上级医院配备的智能设备帮村民检查身体。
2024年4月，巫山县启动“行走的医院”项目，为村医配备了全科医生助诊包。包里装着便携式心电图机、血脂血糖检测仪等十几种设备，能做血检、尿检、心电图，数据实时上传到上级医院，如果村民的健康数据有异常，分析报告会回传给李行燕，提醒村民到上级医院治疗检查。
从父亲的火把，到自己的摩托，再到如今背上的智能背包——工具在变，路也在变，但翻山越岭去看病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女儿也学了医 爷孙俩还在一起讨论药方
李家三代都学了医。
今年暑假，李行燕的女儿李惠芸从重庆中医药学院回来，20岁的姑娘坐在父亲摩托后座上陪着父亲出诊。
李惠芸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小时候常看爷爷半夜出诊，“两三点、十一二点都有，提起箱子就走了。”爷爷用桐油推拿几下，就把闹肚子的孩子治好了。她觉得“治病救人很伟大”，高考时毅然报了中医专业。
爷爷李丛杰听说孙女学了中医，高兴得不行。暑假里，李惠芸还给爷爷号过脉。一老一少坐在堂屋里，聊方剂、聊伤寒，偶尔也争上几句——书本知识和老经验，各有各的道理。
李行燕说，多年过去，他理解了父亲对乡亲们的“放不下”。
未来，他会继续留在村里。手机一响就出发，不分寒暑、无论昼夜。
上游新闻记者 石亨 何艳 实习生 王韵茜 刘欢 视频编辑 李贵兴 美术编辑 张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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