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这辈子最大的靠山,是我的闺蜜。
十二岁那年,我被继兄推进水库。
是路过的林晚跳下水,把我从淤泥里拖了出来。
父亲再婚后,我在家里吃不上一顿热饭,是她每天把自己的午餐分我一半。
我被继母赶出家门,是她抱着被子,将我领回家。
她说:
“念念,别怕。”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掉下去。”
后来我和顾沉结婚。
婚礼上吊灯突然坠落,林晚扑过去推开顾沉,自己却被砸得血肉模糊。
临死前,她看向我和顾沉,哭着说:
“下辈子,早点选我。”
我以为她只是放心不下我这颠沛的一生。
因为愧疚,顾沉和我离了婚,我也在她墓前守了整整三年。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二岁落水那天。
我欣喜若狂,正要招手。
水面之上,却忽然传来年少顾沉的声音。
他死死抱着想要跳下来的林晚。
“别再救她了。”
“上一世你救她、养她、陪她走出泥潭,最后只能看着我娶她。”
“我们明明相爱了七年,你却因为愧疚,连一个名分都不敢要。”
“这一次没有她,你就不用看着我和她结婚,也不用把爱藏到死。”
我沉在水里,终于明白了林晚临死前那句话。
原来她救过我那么多次。
也背着我,爱了我的丈夫那么多年。
水已经没过我的鼻尖。
林晚还是挣开顾沉,像上一世那样跳进水里。
她游到我面前,向我伸手。
“别怕。”
“抓住我。”
这只手托住了我的前半生,也毁掉了我最后的信任。
这一次,我没有像前世一样,握住她的手。
我把手缩回水里。
林晚抓了个空,愣了一下,又朝我游近。
她只有十二岁,水性再好,也拖不动陷在淤泥里的我。
我故意往旁边挣了一下。
林晚被我带得呛了水,还是没有松手。
岸上的顾沉脸色骤变。
“林晚,松开她!”
林晚没听。
水已经没过她的下巴。
眼看我们都要沉下去,顾沉终于跳进水里。
他先从后面托住林晚,又咬着牙来拽我。
三个人折腾了许久,才爬上岸。
我趴在泥地上咳水。
顾沉却第一时间脱下外套,紧紧裹住林晚。
“你怎么那么傻,我不是说了,不许救她!”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晚冻得嘴唇发白,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她快淹死了。”
“难道让我站在岸上看着?”
“你救她一次,她就会缠着你一辈子!”
顾沉红着眼指向我。
“你会给她饭,给她住处,为她放弃学校和工作,最后还会死在她的婚礼上!”
林晚甩开他的手。
“顾沉,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顾沉气得胸口起伏。
他还想解释,林晚已经蹲到我面前。
“同学,你的脚受伤了。”
她脱下自己的凉鞋,推到我脚边,唇边的酒窝泛起涟漪。
“我家就在附近。”
“你先穿,明天还我就行。”
上一世,也是这样。
她光着脚把我送回家,脚底磨出好几个血泡。
后来每次提起,她都笑着说没事。
我那时只觉得,林晚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所以她对我好,也是正常的。
我把鞋推了回去。
“不用了。”
林晚怔了怔。
“你是不是怪我没能马上救你?都怪这人拦着我。”
“不过还真让她说准了,我今天会救下你。”
她朝我伸出手,“我叫林晚,你叫什么?”
明明差点被我拖进水里的人是她。
她却怕我生气,还向我示好。
其实前世的林晚,对我来说是一束救赎的光。
我的手指动了动,差一点便想握住她。
顾沉却猛地攥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树后。
“许念,你刚才为什么不抓她?”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想让她救我吗?”
顾沉一滞,眼里的怒气很快变成警惕。
“那你就离她远一点。”
“上一世,她救你、养你,陪你走出那个烂家。”
“可你呢?”
“你把她当成不会枯竭的血包,最后还让她死在你的婚礼上。”
树的另一边,林晚正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轻声问:
“听你说了这么多前世的事,你是不是很后悔遇见我?”
也许并不知道我是重生,也许太恨我了。
顾沉竟没有犹豫。
“是。”
短短一个字,还是扎得我指尖发麻。
毕竟上一世,他做了我七年的丈夫。
顾沉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我后悔没有早点遇见林晚。”
“如果我早知道她喜欢我,我根本不会娶你。”
“这一世,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你也别再拿她当血包。”
我垂下眼。
想起前世林晚死后,他不再和我说话,也不再回家。
冷暴力整整拖了我三年,才提出离婚。
原来前世他不是愧疚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他只是后悔,后悔娶错了人。
所以他要在婚姻里痛苦折磨我,为林晚守孝三年。
林晚很快找了过来,一把推开顾沉。
“你又欺负她?”
“我是在警告她!”
“她刚从水里爬出来,你警告她什么?”
林晚站到我面前,像一团带着温度的小太阳。
“你别理他。”
“他真的很奇怪。”
她向我伸出手。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几乎要抬手。
这一世的林晚还没有为我吃过那么多苦,也没有爱上我的丈夫。
或许一切都来得及改变。
可顾沉那句“她喜欢我”,又在耳边响起。
我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呢?”
林晚想了想,笑了。
“那就让他自己选。”
“总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连朋友都不做了吧?”
“可如果他选了我呢?”
“那我就换一个。”
她再次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才不会喜欢朋友的老公。”
我看着那只托住我前半生的手,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
“我不需要朋友。”
2
我以为水库之后,我们不会再见。
直到九月开学,我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再次看见林晚。
她背着书包站在座位旁,发现我时,眼睛一下亮了。
“许念!”
我这才想起,上一世我们确实念过同一所中学。
只是那时我高烧一周,开学后才来报到。
班主任看了一眼座位表。
“林晚旁边正好没人。”
“许念,你坐她旁边。”
林晚立刻替我拉开椅子。
“看来老天也想让我们做朋友。”
我抱着书站在原地。
“老师,我想坐后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班主任只当我怕生,将我安排到了最后一排。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
继母只给了继兄饭钱,我提前买了两个馒头。
刚咬下一口,一个饭盒便放在我桌上。
“我妈做的红烧肉。”
林晚在我对面坐下。
“她装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看向她空了一半的饭盒。
哪里是装多了。
她分明只吃了一半,便把剩下的全端给了我。
上一世,父亲再婚后,我在家吃不上一顿热饭。
也是林晚发现我天天中午喝凉水,开始每天分我一半午餐。
我捏着干硬的馒头,心口一点点发软。
或许,只做朋友也可以。
只要我这辈子不嫁给顾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前世那一步?
我的手刚碰到饭盒,桌面忽然被人敲响。
顾沉站在旁边,脸色阴沉。
“林晚,老师找你。”
“现在?”
“嗯。”
林晚刚走,顾沉便拿走了饭盒。
“你答应过离她远一点。”
“我没答应。”
顾沉被激怒了。
他将我拉到空荡的走廊拐角,压低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装出不想理她的样子?”
“许念,你是不是又想让她追着你跑?”
“你明知道她心软,还故意摆出这副可怜样。”
“她看见了,怎么可能不管你?”
我忽然觉得荒唐。
“我求她,叫利用。”
“我拒绝她,也叫算计。”
“顾沉,你想让我怎么活?”
他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冷声道:
“至少别给她希望。”
“她上辈子就是被你一点点拖进去的。”
林晚很快找了过来。
得知老师根本没叫她,她气得踢了顾沉一脚。
“你又骗我!”
她抢回饭盒,重新塞到我面前。
“别听他的。”
“肉又没得罪你。”
后来的日子,她总是这样。
我没有笔,她便把新笔塞进我的桌洞。
我值日,她故意磨蹭到最后陪我。
我发烧请假,她骑半小时自行车给我送笔记。
每一次,我都拒绝。
可每一次拒绝后,我都会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很久。
真正让我第一次退缩的,是一个雨天。
放学时,林晚没带伞。
顾沉撑着伞等在校门口。
他嘴上骂她丢三落四,手里的伞却全倾向她那边。
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纸,踮起脚替他擦脸上的雨水。
“你是不是傻?”
“伞都不会打。”
顾沉低头看她。
刚才还满是怒气的眼睛,一点点软了下来。
我想起上一世,顾沉淋雨回来,我也给他递过毛巾。
他没有接。
他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脸。
原来不是不喜欢。
只是那个人不能是我。
林晚发现了走廊下的我,立刻招手。
“念念,一起走!”
顾沉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我看着伞下挨得很近的两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慢慢退回屋檐下。
“不用了。”
“我等雨停。”
中考后,我们又进了同一所高中。
看见分班表上并排的三个名字,顾沉当着我的面,把林晚拉到身边。
“高中三年,你别再接近她。”
林晚甩开他。
“许念都没说话,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顾沉看向我。
“因为她最会装无辜。”
他说完,陪林晚去了教室。
林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她眼里的歉意和不放心,让我后背一凜。
今天,是高二那场火发生的日子。
上一世,继兄怕我成绩超过他,把我锁进废弃实验楼。
林晚砸窗救我,吸入浓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一世,我提前换了门锁。
林晚,或许我不用你救,也能活下来。
3
但我没想到,到了傍晚,我还是和前世一样,被关进了废弃实验楼。
我换了门锁,继兄却带来了铁链。
铁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时,走廊尽头已经冒出了黑烟。
“许念,你不是很会防吗?”
继兄隔着铁门笑。
“我看你这次怎么出来。”
我举起椅子砸窗。
玻璃刚裂开,楼下便传来林晚的声音。
“念念!”
我探出头,看见她正抓着排水管往上爬。
顾沉在下面死死抱住她的腰。
“消防车已经在路上了!”
“你上去就是送死!”
林晚一脚蹬开二楼的窗户。
“她等不到了!”
顾沉拦不住她,只能跟着爬上来。
林晚用手肘撞开玻璃,掌心瞬间被划出一道血口。
她却顾不上疼,脱下浸湿的校服,捂在我的口鼻上。
“低头。”
“跟我走。”
我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又来救我?”
林晚被烟呛得直咳。
“因为你在里面。”
“可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
她眼圈一下红了。
分不清是被烟熏的,还是因为我的话。
“那就不当。”
“等出去以后,你继续讨厌我。”
她把唯一的湿衣服给了我。
火舌已经舔上门框。
顾沉看见她掌心的血,脸色彻底变了。
“许念,你满意了?”
“她又为了你受伤!”
林晚回头吼他:
“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为什么什么都怪她?”
房梁突然断裂。
顾沉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将林晚扑倒,死死护在身下。
断木砸在他背上。
他疼得脸色惨白,双手却一直护着林晚的头。
林晚怔怔地望着他。
那一刻,她眼里的担心已经不只是对一个普通朋友。
到了医院,她包扎完掌心,第一句问的也是:
“顾沉呢?”
“他背上的伤严重吗?”
护士说没有伤到骨头,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才看向我。
“念念,你没事吧?”
我望着她缠满纱布的手,没有握上去。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那场火,以及,他们的相互吸引。
顾沉从诊室出来,看见我站在林晚面前,怒气瞬间压不住了。
他把我拽到楼梯间。
“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她死一次,才肯放过她?”
我摇头。
“我没有让她来。”
“可你知道她一定会来!”
顾沉指着自己背上的伤。
“她就是这样。”
“哪怕你推开她一百次,只要你出事,她还是会救你。”
“许念,你利用的不就是她这份心软吗?”
我第一次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刻,我并不希望林晚死。
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那么最后,林晚是不是也会因为我死?
顾沉冷冷道:
“她已经开始在意我了。”
“你也看见了。”
“没有你,我们迟早会在一起。”
病房门突然打开。
林晚站在门口。
她没有听见前面的话,只看见顾沉又把我堵在墙边。
“你又欺负念念?”
她推开顾沉,转头安慰我。
“别听这个疯子的。”
“他总说我以后会爱上他,还说你会嫁给他。”
“我才不会喜欢朋友的老公。”
她说这话时,却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沉背后的伤。
那一眼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我看见了。
上一世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也随之疯狂涌了回来。
顾沉只喝林晚喜欢的甜豆浆。
林晚记得顾沉对哪些药过敏。
我和顾沉吵架时,她永远劝我别说重话。
顾沉再生气,也从来没有真的舍得伤害她。
他们早就在彼此心里留好了位置。
只有我太过自信。
以为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最爱我的丈夫。
所以他们所有的异常,都被我当成了理所当然。
林晚再次问:
“念念,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望着她,终于掐灭了心里最后一点动摇。
“不用了。”
“我们不会一直顺路。”
4
高三下学期,林晚开始缠着我看大学招生册。
她喜欢江城大学。
顾沉也准备报江城。
两个人每次说起那座城市,眼睛都是亮的。
林晚把招生册推到我面前。
“我们的成绩差不多。”
“等上了大学,我们还能在一起。”
“这次你不许躲我了。”
我没有回答。
她却将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填志愿前一周,顾沉把我拦在楼梯间。
“林晚说,你要跟她报同一所大学。”
他的语气冷得像审问。
“许念,你还要缠她多久?”
“只要你在,她永远会先选你。”
“上一世,她为你放弃交换名额,卖掉房子,最后连命都赔给了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林晚为我放弃过多少东西。
也提醒我,他有多心疼她。
我问:
“如果我不去江城,你们就会幸福吗?”
顾沉的神色缓和下来。
“至少不会再走到上一世的结局。”
“许念,这一世,成全我们吧。”
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顾沉以为我答应了。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填了提前批。
第一志愿,是两千多公里外的西北师范大学。
那里没有顾沉,也没有林晚。
更没有前世。
填报普通批志愿那天,林晚送了我一支红色钢笔。
“用这个签名。”
“我也用它签。”
“等通知书下来,我们一起拆。”
我接过钢笔,却没有当着她的面填写。
顾沉始终不相信我会主动离开。
上一世,他帮我查过志愿,知道我的账号,也知道密码是母亲的忌日。
那天放学后,他偷偷登录我的报考系统,删掉了我普通批里的江城大学。
他把我的第一志愿改成南方一所学校。
随后,又把自己的志愿改成江城大学。
和林晚一模一样。
其实一切,我都看到了,但我没有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找到林晚。
“以后不用担心了。”
“许念不会和我们去江城。”
林晚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你怎么知道?”
顾沉没有隐瞒。
“我改了她的志愿。”
“你疯了吗?”
林晚猛地站起来。
“那是她的人生,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我是在保护你!”
“可我没有让你毁掉她!”
林晚第一次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他。
“顾沉,你口口声声说她会伤害我。”
“可现在真正伤害我们的人,是你!”
她抓起书包,转身往学校跑。
顾沉愣了几秒,也追了上去。
可他们赶到学校时,我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整理录取档案。
林晚急得声音发颤。
“老师,许念的志愿被人改了。”
“现在还能改回来吗?”
班主任抬起头。
“改普通批志愿有什么用?”
顾沉的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她不是就是这样缠着林晚吗?”
班主任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录取通知书。
“许念报的是提前批。”
“她的档案三天前就被西北师范大学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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