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里的验钞机响了一声,沈国梁把手指从那沓钞票上移开,低头看着存单上的数字。

七万六千二百八十元。

柜台外的透明袋里,还有他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四千九百元现金和三百二十元零钱。

七万六千二百八十,加四千九百,再加三百二十。

八万一千五百元。

工作人员把钱和存单推回来:“沈先生,您确定要全部取出吗?这笔定期还有四个月到期。”

“确定。”

“如果提前支取,利息会按活期算。”

“我知道。”

他说完,把钱收进帆布袋里,又摸了摸内袋的拉链,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外面下着小雨,南京西路上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条亮线。沈国梁今年七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走出银行时,先站到屋檐下缓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取这笔钱。

三天前,外甥女婿周波找到他,说在嘉定租了个门面,准备做电动车维修和电池更换。开口就是十万,周波说手里还差八万,剩下的两万自己想办法。

“舅舅,我不跟你白拿。”周波在电话里说,“每个月给你一千五,给两年,八万变十万。你放银行也是放着。”

沈国梁问他:“门面看好了吗?”

“看好了,合同都谈了。”

“营业执照呢?”

“正在办。”

“消防呢?”

周波在那边停了一下:“小生意,哪有那么复杂。”

这句话让沈国梁没敢答应。

可周波第二天又来了,带着一盒桃酥,坐在沈国梁家那张掉漆的饭桌边,讲了一个多小时。店面位置、附近小区、电动车数量、以后还要招学徒,他说得像已经开了十年。

沈国梁听着,心里也有些动摇。

他没有退休金以外的收入,钱放在银行里,每年不过几千块利息。周波要是每月真给一千五,至少能补贴他的日常开销。

更重要的是,周波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孩子。

姐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过一句:“国梁,波波这个人没你稳,你多看着他点。”

沈国梁记了二十多年。

所以他才来到银行,把全部积蓄都取了出来。

可钱刚装进袋子,女儿沈莉就打来了电话。

“爸,你在哪儿?”

“外面。”

“我去你家没找到你。周波是不是去找你了?”

沈国梁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公交车报站声,沈莉像是在路上:“你千万别给他钱。”

“你怎么知道?”

“他在我店里借过三万,说一周还,到现在八个月了。”

沈国梁抓紧了帆布袋。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去年他骗你买那台空气净化器,你花了九千八,后来不是还说他孝顺?”

“那东西是你舅妈说有用。”

“舅妈去世十年了,爸。”

沈莉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往桌面上放一块硬东西。

“周波不是第一次借钱。他信用卡逾期过,跟朋友合伙做二手车赔过,前阵子还因为没交房租被房东堵在店门口。你把八万给他,他连借条都不愿意写,你还觉得他会按月给你一千五?”

沈国梁站在屋檐下,望着雨水从排水管里冲出来。

他想起周波刚才说的那句话:“亲舅舅还不放心我?”

沈莉问:“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把钱取出来了?”

沈国梁仍旧没说话。

“爸,你听我一次,先别给。你那套房子虽然旧,好歹是自己的。你手里这点钱是应急用的,腰疼、摔倒、住院,哪一样不要钱?你不能把养老钱拿去替别人赌。”

“他是你表弟。”

“我知道。”

“你舅妈临走前——”

“她临走前还让我别总惯着他。”

沈国梁一下没了声音。

这句话是真的。姐姐去世前几个月,周波因为欠债躲着不见人,沈国梁替他垫了三万住院费,又把人从医院接回家。姐姐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别再替他还。

沈国梁当时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床头柜最里面。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电话挂断后,沈国梁拎着钱去了静安寺附近一家小餐馆。周波在那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碗面,还有一盘拌黄瓜。

“舅舅,钱取出来了?”

沈国梁把帆布袋放在腿边:“你先把合同拿给我看看。”

周波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笑容淡了些:“合同在中介那里,改天给你看。”

“营业执照呢?”

“还没下来。”

“房东是谁?”

“舅舅,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不相信我?”

沈国梁夹起一根面,放到碗边,没吃。

周波往前凑了凑:“八万块而已。你一个人住,退休金每月也有五千多,平时又不怎么花钱。放你手里,钱不会自己长;给我,我做起来了,咱们两边都有好处。”

“我一共就八万一千五百。”

周波愣了愣。

沈国梁原本没打算说这个。他只是想让周波知道,自己不是随手拿一笔闲钱出来。

周波很快接上:“那就给八万,剩下的一千五你留着买菜。”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

沈国梁看着周波。这个外甥从小跟在他身后,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是他抱着去医院;中学毕业不想读书,是他托熟人把周波送进汽修厂学手艺。周波结婚时,他给了两万块,姐姐家里没人能拿出更多。

这些年,沈国梁一直把周波的失败归结为“还年轻”。

可周波刚才算得很快,八万给出去,他只给舅舅留一千五。

“借条写了吗?”沈国梁问。

周波把钥匙收回掌心:“舅舅,我都说了按月还你。至于借条,写那个多伤感情。”

“那就不借了。”

周波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钱不借。”

“你刚刚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

“取出来是我的事。”

周波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你耍我?”

餐馆里有人朝这边看。沈国梁的耳朵一下热了。他一辈子怕在外人面前难堪,尤其怕别人说他们舅甥为了钱翻脸。

周波见他不说话,更逼近了一步:“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店就开不成。房租定金都交了,八万今天不到位,定金就没了。你忍心看我一辈子翻不了身?”

沈国梁的手放在帆布袋上,手掌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涩。

他当然不想看周波翻不了身。

可他也想到那张被自己藏了十年的纸。

别再替他还。

“店面合同、营业执照、借条,三样拿齐,我再考虑。”沈国梁说。

周波腾地站起来:“你跟我谈这个?”

“不是我跟你谈,是你来借钱。”

“我叫你一声舅舅,才跟你说这事。换别人,我还不稀罕。”

周波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后悔。以后我就算挣了钱,也不会管你。”

沈国梁没有追出去。

他坐在桌边,等面凉透了,才拎着帆布袋回家。

回到小区时,沈莉已经在楼下等着。她没问钱在哪儿,只接过他的伞,陪他进单元门。

“他有没有给合同?”

“没有。”

“借条呢?”

“没有。”

“那你还想给?”

沈国梁抬脚上楼,没回答。

六楼的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沈莉想扶他,他把手往旁边一挡:“我自己来。”

“我没说你不能自己来。”

“你说话总像我已经老得什么都不行了。”

沈莉站在他身后,过了几秒才说:“我只是怕你把钱给出去以后,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你怕我拖累你。”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停住了。

沈国梁知道自己说重了,却没有马上道歉。类似的话,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女儿每周来看他,带菜、陪诊、交水电费,他感激,却也觉得自己欠她越来越多。

沈莉低声说:“对,我怕。”

沈国梁回头看她。

“我怕你生病时没钱,也怕你不告诉我。怕你哪天摔在家里,手机就在手边却够不着。还怕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最后把账单留给我。”

她说完,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解释。

沈国梁把目光移到墙上那排旧信箱。信箱门都生了锈,贴着几张搬迁通知,字已经被潮气泡得发皱。

回到家,他把钱放在床上,一张张重新数。

沈莉没有阻止,只拿出手机拍下存单和现金,随后打开备忘录,列出几项:卫生间防滑改造、家政、医疗备用、生活费。

“我不管你把钱全存定期,还是分开用。至少先给自己留出两年的日常开销。”

“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

“你现在用不了,不代表以后用不了。”

“你总盼着我生病?”

“我盼你别生病。可钱不能靠盼。”

沈国梁把一叠钱捋齐,塞回袋子里。

当天晚上,周波又发来消息,说房东只等到第二天中午。

沈国梁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给他回了一句:“合同、营业执照、借条,明天上午拿来。”

周波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周波果然来了。他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作协议,说营业执照还在办理,房东合同可以先看。协议上写的不是周波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合伙人是他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朋友。

沈莉看完,问:“你们各出多少?”

“他出设备,我出房租和人工。”

“设备多少钱?”

“十几万。”

“发票呢?”

周波不耐烦地说:“做生意哪能什么都马上有?”

沈国梁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周波又拿出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的是他自己,落款日期空着,利息和还款日期也没有。

沈莉把借条推回去:“这不完整。”

“你们到底借不借?不借就算了,别拿银行那套来压我。”

沈国梁看着他:“借条补全。”

周波忽然笑了:“舅舅,你以前帮我的时候,什么时候让我写过这些?”

“以前是以前。”

“你老了以后,怎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沈国梁听见“老了”两个字,胸口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曾经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自己没用了。周波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求他,都会先说“舅舅就你能帮我”“你最有办法”。现在见钱拿不到,立刻换成了“老了”“不近人情”。

沈国梁拿起那张借条,撕成两半。

“钱我不给。”

周波盯着碎纸,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原本以为舅舅会像过去那样,嘴上唠叨几句,最后把钱推过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不借。”

周波抓起桌上的钥匙,撞开椅子走了出去。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沈莉没有立刻说话。

沈国梁把那只帆布袋拿出来,里面的八万一千五百元仍旧整整齐齐。他把钱分成三份:两万元放活期,预备日常和看病;三万元做一年期定期;剩下四万一千五百元放进另一个账户,设置了需要本人和女儿共同到柜台才能支取的提醒。

沈莉皱眉:“为什么要设共同提醒?”

“免得我又糊涂。”

“你承认自己糊涂了?”

沈国梁在存钱单上签字,笔尖顿了一下。

“有时候是。”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急着证明自己的神情。

周波的店没有开成。房东退了一部分定金,剩下的损失由他和合伙人争执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周波没有再来找沈国梁,也没有按之前欠下的三万还钱。

沈莉提过一次,要不要去问。

沈国梁说:“等他愿意面对自己的账,再说。”

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体面。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翻看周波小时候的照片,翻到一半把相册合上了。

他还是想这个外甥。

只是想念不能替人还债,也不能替人签合同。

几个月后,周波找到一份电动车维修工的工作,工资不高,按月发。他第一次主动给沈国梁转了五百元,并发来一句:“先还一点。”

沈国梁没有马上收。他拿着手机走到女儿店里,把转账记录给她看。

“收不收是你的事。”沈莉说,“但收了就记账。”

沈国梁这才点下确认。

他给周波回了消息:“收到。以后有事提前说,别等钱用光了才找人。”

周波隔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这两个字不算道歉,也谈不上改变。沈国梁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一年后,卫生间的扶手仍然牢固,墙角没有再漏水。沈国梁每天早上去菜场买菜,下午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偶尔到银行打印一次余额。

他手里的钱没有变多很多,离原先的八万一千五百也还有差距。弟弟的钱只还回来一半,周波每个月还五百,女儿仍然坚持让他把大额支出先说一声。

这让他有时觉得麻烦,有时觉得安心。

冬至前一天,沈莉来给他包馄饨。她把一袋排骨放进冰箱,发现父亲偷偷买了两斤打折的车厘子。

“你不是说水果太贵?”

“今天便宜。”

“买了多少?”

“就两斤。”

沈莉拿出计算器,故意板着脸:“报账。”

沈国梁白了她一眼:“你烦不烦?”

沈莉笑了一下,把车厘子洗了,分装成两盒。一盒留给父亲,一盒带回去给儿子。

晚饭后,沈国梁打开抽屉,把那本软面抄放在桌上。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几个月前写下的:

“先把自己的钱留够,再谈帮别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在下面补了一笔:

“能帮多少,先说清楚。”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给女儿看了看。

沈莉扫了一眼:“这回像个账本了。”

“本来就是账本。”

“以前你写的都是人情。”

沈国梁没有反驳。他起身去关燃气阀门,又检查了卫生间地面,确认没有积水,才把门带上。

临睡前,手机响了一声。

周波转来五百元。

沈国梁看着那条到账提醒,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日期和金额。记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拉开抽屉,将银行卡放进最里面。

那里面的钱不再用来证明自己有情有义,也不再替谁撑面子。

它首先要保证,沈国梁下一次站在银行柜台前时,手里还有可以自己作决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