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的公主,十五岁出嫁,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从郑国到陈国,走了七天七夜。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麦田,被随行宫人按下手: “新娘不看路。”
她不看路。路是男人选的。
可她后来被写进史书,罪名是“惑乱”。西汉刘向在《列女传》里写她 “其状美好无匹,内挟伎术,盖老而 復 壮者” ——容貌无人能及,还藏着某种秘术,老了也能恢复青春。又说她 “三为王后,七为夫人” 。公侯们争抢她, “莫不迷惑失意” 。
陈灵公因她而死。陈国因她而亡。三个大夫因她逃亡。楚国因她伐陈。晋国因她与楚为敌。
男人们打完了仗,死了的人埋进土里,活下来的人站在朝堂上,拿着竹简,写下两个字: 夏姬 。
意思是,都是她。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你想不想?你愿不愿意?你要不要?
她是被抢的那一个,被争的那一个,被讨论的那一个,被诅咒的那一个。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我要 。
一句都没有。
她的第一个男人叫 夏御叔 。
陈国的大夫,姓夏,名御叔。《国语》记载,陈国的公子夏替御叔向郑穆公提亲,娶的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那年她十五岁,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蓄着短髭,说话时声音沉稳,看她的眼神里有礼貌的克制。
婚后她生了儿子,取名夏徵(zhēng)舒。徵是乐律,舒是舒缓,大约是希望儿子像音乐一样从容。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夏御叔站在床边,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说:“像你。”
像她。不是像他。
这个细节她记了很多年。但夏御叔死得早。怎么死的,史书没说。她二十岁上下,成了寡妇。
一个外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守着夏家的宅子,守着丈夫留下的田产。她需要活着。儿子也需要活着。
她大概没有想过,活着会这么难。
她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男人,是陈国的国君和两个大夫。
陈灵公,孔宁,仪行父。这三个人,开始出现在夏家。
《左传·宣公九年》只写了一句话:“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
“通”是来往,是交好,是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追问是否愿意。“衷其衵(nì)服”的意思是,三个人都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堂上互相嬉笑。
夏姬坐在堂上,陈灵公端着酒盏看她。孔宁和仪行父坐在两侧,目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从她的脸到她的颈,从她的颈到她系在胸前的衣带。
她没有躲。她不能躲。
躲了,儿子的前程怎么办?躲了,夏家的香火怎么办?躲了,一个外来的寡妇在异国他乡,还能怎么办?
她大约只是垂下眼睛,说:“国君请用茶。”
后来三个人就频繁了。 频繁到夏家的门房不再通报。频繁到他们直接走进内室。频繁到她的身体成了三个人共用的房间——陈灵公敲门,孔宁进入,仪行父留下过夜,三个人之间甚至还互相询问彼此的体验。
史书把这种询问写了下来。《左传·宣公十年》记载: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
陈灵公在夏家饮酒,笑着问仪行父:“徵舒像你。”仪行父回答:“也像国君。”
三个人在朝堂上哈哈大笑。满朝文武看着他们。而夏徵舒,那个被说“像三个人”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手攥成了拳头。
一个儿子,听到别人拿自己母亲的身体开玩笑。一个儿子,听到自己的身世被当众编排成一个笑话。一个儿子,看到母亲的名字被三个男人挂在嘴上嚼来嚼去,像嚼一块没滋没味的肉干。
夏徵舒拔剑。陈灵公死。那一天是公元前599年。
春秋时代最著名的弑君案之一,起因是一件肚兜,和三个男人管不住的下半身。
她的第五个男人,是楚庄王。
楚庄王伐陈,理由是 “讨贼” 。大军压境,夏徵舒被处死——车裂。
夏姬被带到大帐里。她站在楚庄王面前,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史书记载她 “貌美,色不减”——岁月从她身上经过时,大概只是轻轻擦了一下。
楚庄王说:“寡人要她。”
申公巫臣说:“大王不可。您兴义兵讨伐弑君者,却纳其母,天下人会认为您讨陈是为了女人,而不是为了道义。”
楚庄王收手了。
然后司马子反说:“那我娶。”
申公巫臣又说:“将军不可。这个女人不祥。你看看她:夏御叔死了,陈灵公死了,夏徵舒死了,孔宁仪行父逃亡。谁沾上她谁倒霉。”
子反也收手了。
男人们讨论她,像讨论一件昂贵的瓷器。谁有资格拥有它?谁承担得起它的诅咒?谁会被它划伤手?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
楚庄王最后决定把她嫁给连尹襄老——楚国一个年老的将领,大约是想着一个老男人,应该镇得住她。
连尹襄老娶了她。没多久,战死了。
她的第六个男人,是连尹襄老的儿子,黑要。
黑要“烝”(zhēng)了她。这个字的意思是,儿子娶父亲的妾。她从一个男人手里,被递到另一个男人手里,中间只隔着一具尸体。
她有没有反抗过?史书没写。
她只是又一次换了一个房间,换了一张床,换了一个在她身上起伏的男人。窗外是楚国的月亮,窗内是黑要的喘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大概看到了陈国的麦田,郑国的旧宅,夏御叔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说:“像你。”
她睁开眼睛。黑要还在。
她的第七个男人,也是最让她想不到的一个,是申公巫臣。
就是他,当年拦住楚庄王不让她进宫,拦住子反不让她再嫁。他说她不祥,说她是祸水,说沾上她的人都会倒霉。
然后他自己要了她。
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郑国——那时候夏姬已经被楚庄王送回郑国“归宁”——信里只有一句话: “归,吾聘女。”
回来吧,我娶你。
夏姬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大概四十多岁了。她的人生已经经过六个男人,死过两任丈夫,一个儿子,亡过一个国家。她的身体被无数双手碰过,她的名字被无数张嘴嚼过,她的画像被画师画了又撕、撕了又画。
她拿着那封信,坐在郑国的旧宫里,窗外是秋天的雨。
她大概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回了信。
她回信的内容,史书没写。但申公巫臣收到信后,开始实施一个复杂的计划:先让夏姬以“归宁”的名义留在郑国,然后自己趁着出使齐国的机会,带着全部家当绕道郑国,接到夏姬,两个人一路向北,逃到了晋国。
楚国震怒。 子反杀了申公巫臣全族——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一个不留。
申公巫臣在晋国写信给子反:“你滥杀无辜,我必让你疲于奔命。”他后来帮助吴国崛起,成了楚国最头痛的敌人。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女人。
一个从十五岁开始,就被男人当作房间进进出出的女人。
她坐在去往晋国的马车上。
身后是追兵,前方是风雪,身边是这个为了她失去全族的男人。申公巫臣掀开帘子,把裘皮裹在她身上,说: “冷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郑国的麦田,陈国的麦田,楚国的麦田,都一样。一垄一垄的,被犁过的,被踩过的,被收割过的,来年又会长出来。
她大概四十多岁了。她这一生,被抢过,被夺过,被讨论过,被诅咒过,被写在史书上当作教训,被画在绢帛上当作战利品。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我愿意 。
也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愿意 。
她只是活着。从郑国到陈国,从陈国到楚国,从楚国到郑国,从郑国到晋国。被送走,被带回,被再送走,被再带回。像一件被反复打包的行李,托运单上写着不同的地址,收件人栏里填着不同的名字。
晋国的风雪比郑国大,比陈国冷。
她的马车渐行渐远,史书追上了她,最后一次写下她的名字——“夏姬”。
然后笔落下来,纸翻过去,她消失。
没有人知道她死在晋国哪一年。没有人知道她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还留着那件绣桃花的肚兜——如果留着,那个桃花,还粉吗?还白吗?
两千多年了,男人们打完仗,亡了国,灭了族,回头一指:是她。
而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什么都不必说。
她说什么,都像在辩解。而辩解,是一个女人最不被听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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