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四十五岁这年,才第一次知道,北京城里有我另一个妈。

我叫赵援朝,陕北黄陵县人,开大货车为生。我女儿赵苗苗今年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我开着那辆跑了十八万公里的红色东风天龙,从黄陵一路把她送到北京。临出门前,我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揣进贴身的衣兜。那里面装着半块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道裂纹,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掰开的。红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养母刘桂香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沈若兰,北京西城区,1970年12月17日。

养母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半句话:“去北京,找你亲妈,她叫沈……”那个名字没说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我是谁?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刘桂香亲生的。村里人说,我是北京知青留下的野种,亲妈生下我就跑了。为了这个,我小时候没少跟人打架。养母护着我,养父赵栓柱闷着头抽烟,从不解释。直到我四十多岁,养母去世,我才知道,那个“跑了的亲妈”有个名字,叫沈若兰。

这一次来北京,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问她一句话。

那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四十五年。

第一章 雪夜产子(第三人称·沈若兰)

1970年12月17日,陕北高原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黄陵县店头公社后沟生产队,一排三孔破窑洞被大雪埋得只剩半截门窗。最西边那孔窑洞里,沈若兰躺在土炕上,身下垫着半张发黑的草席,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她十九岁,北京女知青,来陕北插队两年零三个月。

此刻,她正经历着女人一生中最凶险的关口——生孩子。

窑洞外北风呜咽,像有无数只野狼在嚎。窑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晃。墙上映出几个晃动的黑影:生产队长王满囤蹲在灶台边抽旱烟,接生婆刘桂香跪在炕头,双手沾满血水,额头上全是汗。

“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刘桂香嗓子发哑。

沈若兰满头大汗,头发像水洗过一样贴在脸上。她咬着一条脏毛巾,牙齿陷进布巾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窑洞顶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椽子。阵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猛,她的身体像是要被活活撕裂。

“啊——”她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喊叫,那声音穿透窑洞,被大风卷走,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她脑子里全是程远山。那个清瘦的北京知青,比她早来一年,总在出工时偷偷帮她多背半捆柴。他教她唱陕北信天游,说“若兰,等咱们回城了,我带你去看天安门的日出”。可是三个月前,程远山为了追一只掉进山洪沟里的公社羊羔,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洪峰卷走了。

人们找了两天,只在下游二十里外的河滩上找到他的一只解放鞋。

沈若兰当时已经怀了四个月身孕。她一个人,在这孔破窑洞里,生下了程远山的遗腹子。

“出来了!是个带把的!是个小子!”刘桂香兴奋地喊了一声。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在窑洞里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外面的风雪。

沈若兰全身一松,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挣扎着撑起身子,颤声说:“给我……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刘桂香却没动。她用一块脏布裹住婴儿,抱在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若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满囤在灶台边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声音低沉:“若兰,按咱们说好的,孩子交给桂香家养。”

沈若兰愣住了,随即疯了似的摇头:“不,我不送了!我要自己养他!远山没了,我不能连孩子也没了!”

“你拿什么养?”王满囤皱起眉头,“你一个城里女娃,没出月子,拿什么养个奶娃娃?刘桂香不能生养,她男人赵栓柱老实厚道,孩子跟着他们,吃穿不愁。”

“不!”沈若兰挣扎着要下炕,腿一软,整个人从炕上滚了下来,额头磕在土坷垃地上,顿时渗出血来。她顾不上疼,爬着去够刘桂香的腿,“桂香嫂子,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求你了!”

刘桂香往后退了一步,抱紧婴儿,眼圈也红了:“若兰,你是城里人,你还要回北京的。你带着个孩子,怎么回城?你爹妈的脸往哪儿搁?你要为孩子想想……”

“我不管!”沈若兰哭得撕心裂肺,手指抠进泥土地里,指甲缝里全是土,“远山就留下这一条根,我不能把他扔下!求你们了,我不回城了,我就留在陕北,当一辈子女农民,行吗?”

王满囤叹了口气,一把扶住她:“晚了。你的返城手续,公社已经批了。后天就走。”

沈若兰浑身一僵,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后天?她瞪大了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这才知道,生产队早就背着她办好了返城手续。

刘桂香趁机说:“若兰,你放心,我会把这娃当亲生的养。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立个字据。你回了北京,好好过日子,别惦记这穷地方了。”

沈若兰还要争辩,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她依稀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远,像是被风雪吞没。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她躺在窑洞里,身边空空荡荡。她发疯似的爬起来找孩子,刘桂香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孩子没福气,得了脐带风,没熬过昨晚。”

沈若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她不信,扑过去拽住刘桂香的胳膊:“你骗我!你骗我!昨天他还好好的!你把他藏哪儿了?!”

刘桂香眼神闪躲,声音却平静:“脐带风来得快,一下就没了。我已经让栓柱抱到后山埋了。你身子弱,别折腾了。”

沈若兰不信,她冲到后山,在雪地里疯了似的刨,手指冻得没了知觉,刨了整整一下午,也没找到孩子的坟。王满囤带着几个社员把她架回窑洞,锁上门。

第二天,返城的驴车来了。沈若兰几乎是被两个女知青硬架上车的。她怀里死死攥着一块从脖子上解下来的玉佩——那是程远山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块和田青玉,正面刻着一个“沈”字。她在窑洞里找了把柴刀,把玉佩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用红布包好,从门缝塞给了站在不远处的刘桂香。

“如果他活着,给他留个念想。”她说完,泪如雨下。

刘桂香攥着那半块玉佩,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驴车辘辘向前,渐渐驶出后沟村。沈若兰回头望去,那排破窑洞在雪中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像一只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不知道,那辆驴车每走一步,她刚刚出生的儿子就在刘桂香家的后窑里,被赵栓柱用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着。

那个男婴没有得脐带风。

他活了下来。

第二章 红布包(第一人称·赵援朝)

我叫赵援朝,1970年12月17日生,养母刘桂香给我起的名字。她说“援朝”是纪念抗美援朝,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是1970年,跟抗美援朝八竿子打不着。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后沟村不大,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天工夫全村都能传遍。我五六岁的时候,村里几个半大小子追着我喊:“野种!野种!知青撇下的野种!”我打不过他们,常常带着一身泥巴回家。养母刘桂香看见了,抄起扫帚把那些孩子撵得满村跑,然后回来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骂:“别听他们胡嚼蛆!你就是我亲生的!”

可她自己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养父赵栓柱在黄陵县的小煤窑上挖煤,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几块硬糖或者一个烤红薯。他寡言少语,但总爱摸我的头,叹一口气,什么也不说。

我十二岁那年,养父在煤窑塌方中死了。村里人说,他是为了救另一个工友,自己被砸在了下面。那一年,养母头发白了一半。她跪在养父的坟前哭干了眼泪,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我说:“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别在这穷地方窝一辈子。”

我没考上高中。初三那年,养母生了一场重病,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我就偷偷跑到县里的汽修厂当学徒。后来学会了开车,开始跑大车。从黄陵拉煤到西安,再从西安拉建材回来,一跑就是二十多年。

我二十二岁娶了同村的王秀芝,二十四岁有了女儿苗苗。养母跟着我们一起过。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可我始终没问过她,我的亲生母亲是谁。我不敢问,怕她伤心,也怕那个答案让我承受不住。

直到2013年冬天,养母病重。她在炕上躺了两个月,我白天跑车,晚上回来守着她。那天夜里,她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亮得吓人。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援朝,妈对不住你……”她喘着气说,“你亲妈,她没不要你……她以为你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在北京……西城区……叫沈……沈若兰……”养母嘴唇抖得厉害,“你去找她……她是你亲妈……她不是……不是狠心的人……”

“妈,你说什么?你慢点说!”我眼眶发烫,声音发颤。

“箱……箱子底下……”养母突然睁大眼睛,手指向炕头那只旧木箱,然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就那么走了。

安葬完养母,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王秀芝以为我伤心过度,端饭进去,我也不吃。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养母临终前的那半句话。她说什么?我亲妈以为我死了?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四十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天,我打开了养母的那只旧木箱。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铁盒子,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我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红布包。红布包了三层,最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那半块玉佩温润冰凉,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道粗糙的断裂面,像被人生生掰开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养母的笔迹,歪歪扭扭,墨迹已经褪色:沈若兰,北京西城区,1970年12月17日。

我的生日。

我捧着那半块玉佩,浑身发抖。四十五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扔掉的。我一直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可现在,养母告诉我,她以为我死了?

那这四十五年,她是怎么过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半块玉佩,蜷缩在炕角,像一只受伤的狗。王秀芝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坏了。她抱住我,连声问:“咋了?你咋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之后,我开始偷偷打听。我托村里老人回忆,1970年确实有个北京女知青在后沟村生过孩子,后来回城了。没人知道那孩子还活着,也没人知道那女知青的下落。

我托在西安做生意的朋友帮忙,找了两年,只打听到“沈若兰”这个名字,但具体住址,已经查不到了。

今年,苗苗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开车送她去北京。临走前,我从铁盒里拿出那半块玉佩,揣进贴身衣兜。

我想,老天爷让我女儿考到北京,也许就是给我指了一条路。

我要去找她。

第三章 北京旧梦(第三人称·沈若兰)

1971年3月,北京火车站。

沈若兰拎着一只旧藤箱,慢慢走出站台。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父母站在出站口,看见她,老两口眼泪唰地下来了。

“若兰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颤。

沈若兰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水井,已经流不出泪了。她只是抱着母亲,轻轻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她回了家,进了纺织厂当工人。父母托关系给她开了病退证明,说她在陕北得了严重的风湿病和贫血。没人知道她在后沟村生过一个孩子。邻居们只知道,沈家那个下乡插队的姑娘回来了,瘦得脱了形,整天不说话。

沈若兰确实不说话。她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她常常半夜惊醒,耳边是婴儿的啼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剜她的心。她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冰冷的墙壁。

她给刘桂香写了无数封信,问孩子的下落。刘桂香每次回信都只有寥寥几行字,说孩子埋在后山七棵松树下面,让她别惦记了。沈若兰不信,她托一个留在黄陵县工作的知青同学去查,那同学回信说,确实有个女知青生的孩子死了,村里人都知道。

沈若兰彻底信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那个只来得及看一眼的男婴,已经死在了陕北的冰天雪地里。

那一年,她十九岁。她的爱情死在了山洪里,她的孩子死在了脐带风里。她觉得自己也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北京城里行尸走肉般活着。

1979年,经人介绍,她嫁给了纺织厂的技术员周明远。周明远比她大五岁,老实本分,知道她下乡插过队,从不多问。1980年,她生下女儿周宁。

女儿出生那天,沈若兰在产房里突然嚎啕大哭。护士以为她疼,安慰她,可她哭的不是眼前的女儿,而是十年前那个在破窑洞里啼哭的男婴。

周明远是个好人。他看出妻子心里有事,但从不逼问。他默默地照顾女儿,分担家务,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沈若兰慢慢缓了过来。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周宁身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里住着一个雪夜啼哭的婴儿,永远长不大,永远在喊她。

她保留了一个旧樟木箱,里面装着半块玉佩——那半块玉佩是当年她偷偷塞给刘桂香的,但刘桂香后来连同她遗落在窑洞里的行李一起寄回了北京,包括那半块玉佩。沈若兰把它收在箱底,和程远山的一封遗书、一双没做完的小孩布鞋放在一起。

那双布鞋,是她怀孕时一针一线缝的,只做了一只,另一只还没来得及做完。

周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翻箱倒柜,把那只樟木箱打开了。她拿着那半块玉佩跑出来问:“妈,这是什么?怎么只有一半?”

沈若兰脸色刷地白了,一把抢过玉佩,狠狠打了周宁一巴掌:“谁让你翻箱子的!以后不许动那个箱子!”

周宁吓得哇哇大哭。周明远闻声赶来,看见妻子发疯似的抱着那只箱子,浑身发抖。他什么也没说,抱起女儿,轻轻带上了门。

从那以后,周宁再也不敢碰那只箱子。但她记住了,母亲心里有一个秘密,一个连她也不能碰的秘密。

2010年,周明远因病去世。沈若兰独自住在西城区白塔寺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子。女儿周宁已经成家,住在海淀区,周末回来看看她。

沈若兰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去白塔寺外的小公园遛弯,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纳鞋底、看报纸。她常常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望着胡同口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邻居问她看什么,她只是笑笑,说:“没看什么,就瞎瞅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人。或者说,她在等一场雪,等一个雪夜,等那个孩子。

第四章 寻踪(第一人称·赵援朝)

2015年9月,北京。

我把苗苗送到北京理工大学,帮她办完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苗苗很兴奋,拉着我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心里又酸又喜。我闺女有出息,考到了北京,这在我们后沟村,是头一个。

临别时,苗苗突然问我:“爸,你这次来北京,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苗苗撇撇嘴:“你别骗我了。你兜里揣着个红布包,天天拿出来看。我爸啥时候变得这么神神叨叨的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玉佩,没说话。这孩子从小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她。

安顿好女儿,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我拿出那张纸条,坐地铁去了西城区。

纸条上只有“北京西城区”五个字,没有门牌号,没有街道名。四十多年前的地址,早就面目全非了。我在西城区瞎转悠了一整天,问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没人认识沈若兰。

我站在西单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特别无助。北京这么大,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老太太?

第二天,我去了北京市档案馆,想查知青返城记录。工作人员很热心,但帮我查了半天,说这类资料涉及隐私,不能随便查。我失望地走出档案馆,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养母说过,我亲妈是北京知青,1970年在黄陵县后沟生产队插队。北京的知青联谊会,也许能找到当年的老人。

我上网搜了一下,还真找到一个“北京赴陕北插队知青联谊会”。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姓王的大姐,声音很热情。我说我想找一位叫沈若兰的老知青,1970年在黄陵县后沟生产队插过队。大姐沉默了几秒,说:“你找她干啥?”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是她插队时认识的……远房亲戚的后人,有东西要还给她。”

大姐让我去联谊会的办公室面谈。

第二天下午,我在西城区一个老旧写字楼里见到了王大姐。她五十多岁,烫着卷发,很干练。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谁?”

王大姐没回答,而是问:“你是沈若兰的儿子吧?亲儿子。”

我浑身一僵。王大姐叹了口气,说:“别瞒了,你这张脸,跟程远山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远山,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

王大姐给我倒了杯水,慢慢讲了起来。

沈若兰和程远山都是北京知青,1968年插队到黄陵县后沟生产队。两人在劳动中相爱了。程远山是知青小组的组长,人长得清秀,性格温和,对沈若兰特别好。1970年夏天,沈若兰怀孕了。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大事,两人本来打算先瞒着,等回城后结婚。可程远山没等到那一天。

1970年9月,后沟生产队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山洪暴发。程远山为了救公社的羊群,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

沈若兰当时已经怀了四个月身孕。她本想跟着程远山去死,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活了下来。生产队的人劝她打掉孩子,她死活不肯。她偷偷找到接生婆刘桂香,求她帮她保住这个孩子。

后来的事,王大姐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沈若兰1971年春天病退回城,不久后精神出了点问题,在家里休养了大半年。听说她生过孩子,但孩子没活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王大姐问。

“赵援朝。”

王大姐的眼睛红了:“1970年12月17日生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

王大姐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你还活着!你妈知道,得高兴疯了!她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王大姐给我写了一个地址:西城区白塔寺附近,大槐树胡同18号。她说沈若兰就住在那里,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老太太这些年不容易,别太突然刺激她。

我攥着那张纸条,走出写字楼。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正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在车流里走走停停,我的心脏跳得像打鼓。

四十五年了。我要去见我妈了。

第五章 胡同口相认(第三人称·沈若兰)

2015年9月18日,傍晚五点半。

北京西城区白塔寺附近,夕阳把整条胡同染成了金红色。大槐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沈若兰拎着一只竹编菜篮子,从胡同里慢慢走出来。她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黑色软底布鞋。

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但眼神还很清亮。她刚去胡同口的小菜店买了几个西红柿、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准备回家做碗西红柿鸡蛋面。

走到胡同口,她习惯性地往路边扫了一眼。胡同口停着一辆红色的旧货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外地开过来的。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货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沈若兰心里莫名一颤。那个男人的眉眼,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菜篮子的提手。

那个男人朝她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缓缓打开手里的红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

沈若兰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那是一块和田青玉,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道粗糙的断裂面。

沈若兰手一松,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其中一个滚到男人的脚边,沾满了尘土。

“你……”沈若兰喉咙发干,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男人上前一步,忽然双膝一屈,跪在了她面前。

“妈。”

这一声喊得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若兰的心口上。

她愣住了,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我是援朝。”男人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颤抖着举起那半块玉佩,“我叫赵援朝,1970年12月17日生,在陕北黄陵县后沟村。我是您儿子。”

沈若兰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有任何预兆,像决了堤的洪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好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哭腔,带着不敢置信。

“我是您儿子。”赵援朝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没死。刘桂香骗了您,她说我得了脐带风,那是假的。她把我养大了。妈,我来晚了。”

沈若兰终于崩溃了。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赵援朝的头,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母狼失去了幼崽又突然找回,像是把四十五年的泪都倒了出来。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她一声声喊着,嗓子几乎喊破,眼泪流进嘴里,咸苦交加。

胡同口很快围了一圈人。街坊邻居都认识沈若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见人就笑的老太太,此刻跪在地上,抱着一个陌生男人,哭得昏天黑地。

没有人上前拉。有人偷偷抹眼泪。

赵援朝也哭。他跪在母亲怀里,像回到了四十五年前那个雪夜,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被抱走的婴儿,而是一个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

夕阳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从金红变成暗紫。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落在母子俩的头上、肩上,像是老天爷撒下的纸钱。

沈若兰哭到没有力气,才慢慢松开手,捧着赵援朝的脸,仔细地看。她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她越看越哭,最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像他,太像他了……”

“他”是谁,赵援朝知道。王大姐告诉他了。

沈若兰拉着赵援朝的手,往胡同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捡起那个沾满尘土的西红柿,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菜篮子里。

她拉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好像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消失。

第六章 木箱里的秘密(第一人称·赵援朝)

母亲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那个大杂院。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长着几棵香椿树和一棵老石榴树。东边两间平房,就是母亲住的地方。门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门帘是那种旧式的碎花布帘子。

母亲推开门,把我按在堂屋的沙发上坐下。她自己却坐不住,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拿毛巾擦脸,一会儿又站在我面前,怔怔地看着我,嘴里念叨着:“让我再看看,再看看……”

她的手一直在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湿了一地。

我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北京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黄陵县后沟生产队”几个字。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只旧樟木箱,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母亲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箱子上。她站起来,走到箱子前,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钥匙,打开铜锁。

她打开箱盖,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双没做完的婴儿布鞋,只有一只,鞋面上绣着一只小老虎,针脚细密,但线头还没剪断。母亲把那只鞋递给我,说:“这是我怀着你的那天,给你做的。只做了一只,另外一只,还没来得及……”

她说不下去了。

然后是一封发黄的信,是程远山写的。我没有打开看,但母亲说,那是程远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后,留给她的遗书。

最后,她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另外半块玉佩。

她把那半块玉佩拿在手里,又从我手里接过那半块,慢慢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两块半玉佩合成一块完整的心形,正面一个“沈”字,背面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永不消失的伤疤。

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玉佩上,顺着那个“沈”字往下淌。

“当年我走的时候,把半块塞给了刘桂香。”母亲哭着说,“我说,如果孩子活着,给他留个念想。后来她把你留在后沟,骗我说你死了,可她把那半块玉佩,又寄回给了我。我以为她是在告诉我,孩子真的没了,把东西还给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找了你好多年啊!我写信问,托人问,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信了,我是真的信了!我对不起你,援朝,妈对不起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抱住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膝头,放声大哭。

“妈,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我哭着说,“我有妈,我有亲妈,这比什么都强!”

母亲也抱住我,母子俩就这么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不知道哭了多久,母亲慢慢平静下来。她拉着我重新坐下,给我讲起了程远山。她讲他长得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唱信天游,会拉二胡。她讲他们在后沟村的那些日子,一起出工,一起在月光下散步,一起憧憬回城后的生活。她讲程远山死了,山洪把他冲走,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我要是知道他那天会去追那只羊,我死也不会让他去。”母亲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秋天。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的生父,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可此刻听母亲讲,他却又那么鲜活,那么亲近。

“妈,我长得像他,是不是?”我问。

母亲点点头,伸手摸着我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像。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我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那您以后看见我,会不会想起他,心里难受?”

母亲摇摇头:“看见你,我心里踏实。这四十五年,我就想看看你,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黄瓜、小葱拌豆腐、红烧肉,还有一个她最拿手的京酱肉丝。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吃得狼吞虎咽,母亲在旁边看,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

吃完饭,我帮她刷碗。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有媳妇,叫王秀芝。有一个女儿,叫赵苗苗,今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就是北京理工大学。妈,您有孙女了。”

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还有个女儿,叫周宁,比你小十岁。她在海淀当老师。明天,我叫她来见你。”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我不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妹妹,能不能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那天夜里,我睡在母亲家的外间。母亲从箱子里拿出一床崭新的被子,给我铺好。她坐在炕边,看着我躺下,帮我掖了掖被角,像对待一个孩子。

我四十五岁了,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孩子,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关灯时,小声说了一句:“援朝,回来了,就别再走了。”

黑暗中,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紧紧闭着眼,不敢出声,怕她听见。

第七章 妹妹(第一人称·赵援朝)

第二天上午,母亲给周宁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母亲只说:“宁宁,你回来一趟,家里有事。”周宁问什么事,母亲犹豫了一下,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母亲在屋里走来走去,明显有些紧张。她一会儿整理一下衣襟,一会儿又去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宁宁脾气急,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我安慰她:“妈,您别担心,她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我走就是了。”

母亲立刻瞪了我一眼:“走什么走!你是我儿子,谁也不能让你走!”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心里却想,如果这个妹妹真容不下我,我也不能给母亲添麻烦。

一个多小时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母亲迎了出去。

“妈,啥事啊?我还得备课呢。”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爽利。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进院子,短发,穿着职业套装,眉眼和母亲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干练。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妈,这谁啊?”周宁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母亲。

母亲走过去,拉住周宁的手,又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

“宁宁,这是你哥。”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亲哥。他叫赵援朝,是我在陕北生的儿子。他还活着。”

周宁的手在我手心里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她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母亲,脸色唰地白了。

“妈,你说什么?”周宁的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眼圈红了,刚要开口,周宁突然甩开母亲的手,后退一步,指着我,声音尖利:“他是谁啊?是不是来骗钱的?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随便认儿子?”

我皱了皱眉,刚想解释,母亲已经急了:“宁宁!他真是你哥!我们有信物,有玉佩!你看——”

母亲转身要去拿玉佩,周宁却根本不看,她眼眶通红,冲着母亲喊:“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抱着那个破箱子!你心里只有那个死了的孩子!现在好了,又冒出来一个活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母亲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宁宁,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宁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流了下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在陕北还生过孩子!你瞒了我三十多年!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哥,你让我怎么接受?”

我站在一边,心里像针扎一样。我理解周宁,她从小被母亲保护着,突然发现母亲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还多了一个哥哥,换谁都会崩溃。

我上前一步,尽量平静地说:“周宁,你别激动。我不是来抢什么的。我找妈妈,只是想看看她,没别的意思。我这就走,你好好陪陪妈。”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母亲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悲凉,“你们谁都不许走!这是家,不是菜市场!”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周宁的哭声和母亲的喘息声。我听到周宁忽然说:“妈,你让他留下吧。我走。”

然后是脚步声。周宁跑了出去。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您别急,我去把她追回来。”我说。

母亲抓住我的手,喘着气说:“她……她心眼不坏,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去,把她找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点点头,追了出去。

周宁没跑远,她就蹲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抱着膝盖哭。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出现得太突然了。”

周宁不说话,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妈当年留给我的。我从小不知道有她,养母临死前才告诉我。我也恨过她,恨她为什么不要我。可后来我知道,她以为我死了。她不是不要我,是命运骗了她。这四十五年,她也不好过。”

周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半块玉佩。她慢慢伸出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母亲箱子里看到的另外半块。

“这是……你那一半?”她声音哽咽。

我点点头:“妈那里有一半,我这里有一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她说,这是当年程远山——也就是我生父——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周宁沉默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玉佩上。她把玉佩还给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我从小就知道,妈心里有个洞。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看胡同口,一看就是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后来我长大,不再问了。我知道,她心里有个我不能碰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回来了,她高兴吗?”

我点点头:“高兴。高兴得哭了。”

周宁又哭了,但这一次,她笑了:“那……哥,我们回家吧。”

我鼻子一酸,伸手拉她起来。她个子不高,站起来比我矮一个头。我拍了拍她胳膊上的灰,说:“走吧,妈在等我们。”

我们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抹眼泪。看见周宁进来,她慌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宁宁,妈对不住你……”

周宁走过去,抱住母亲,哭着说:“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哥回来了,这是好事。咱们家,又多了一个人。”

母亲搂住周宁,又伸手来拉我。我们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炸酱面。我们三人坐在那张旧方桌旁,一边吃面一边说话。周宁问了我的家庭情况,我给她看了手机里苗苗的照片。母亲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半天,说:“像她爸,也像她奶奶。”

我和周宁都笑了。

下午,周宁给丈夫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她陪母亲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说要给我做顿接风宴。

晚上,家里热热闹闹的。周宁的丈夫和五岁的儿子也来了。小外甥满屋子跑,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恍如梦中。

我赵援朝,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知道,北京城里也有我的家。

第八章 陕北的坟(第一人称·赵援朝)

一个月后,我开车带着母亲、周宁,还有我女儿苗苗,一起回了陕北。

从北京到黄陵县,九百多公里。我开了一整天的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不停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念叨着:“变了,都变了,以前没这么多楼。”

周宁和苗苗坐在后座,两人相处得很好。苗苗喊周宁“姑姑”,周宁高兴得不行。

回到后沟村,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把车停在村口。母亲下了车,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四处张望。她的神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悲伤,也有释然。

村里很多人出来看热闹。有几个老人认出了母亲,喊她“沈知青”。母亲上前跟他们握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带着母亲和妹妹去了养母刘桂香的坟前。

刘桂香的坟在后山,和养父赵栓柱合葬在一起。坟头上长满了荒草,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赵栓柱、刘桂香。

母亲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秋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她弯下腰,拔掉坟头的一把荒草,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桂香嫂子,我来看你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你替我把他养大了,养得很好。我不怪你。你也是个苦命人,为了要个孩子,骗了我四十五年。可这四十五年,你把他当亲生的疼,我都知道。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

我跪在母亲旁边,给养母磕了三个头。周宁和苗苗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我抬头看向天空。十月的陕北,天高云淡,阳光很好。我想起养母临终前的样子,她抓着我的手,让我去找亲妈。她其实早就后悔了,只是到死都没敢亲口告诉我。

母亲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放在刘桂香的坟前。

“桂香嫂子,你看,孩子回来了。这玉佩,我合上了。”母亲轻轻说,“你安心吧。”

我们在养母的坟前坐了很久。母亲给我讲她插队时的故事,讲她如何认识程远山,讲那个雪夜如何生下我。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又像在听自己的命运。

苗苗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她说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北京,给同学们看。周宁笑着骂她“傻孩子”。

傍晚,我们在后沟村唯一的那家小饭馆吃了饭。老板娘认出我是赵援朝,惊讶地拉着母亲的手说:“哎呀,这就是援朝他亲妈吧?长得真像!”

母亲笑了,说:“是我儿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在别人面前说“我儿子”。她说得很自然,很骄傲,好像她从来就是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分离过。

吃过饭,我开车带她们去了程远山当年被冲走的那条山沟。沟边已经修了一座小桥,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着,清澈见底。

母亲站在桥头,望着河水,久久没有说话。我从车里拿出一束野菊花,递给母亲。母亲接过花,慢慢走到桥中央,把花一朵一朵地抛进河里。

“远山,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他叫援朝,和你一样,是个好人。你放心吧。”

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秋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舞,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妈,回家吧。天凉了。”

母亲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跟我上了车。

那天夜里,我们没回县城,就在后沟村一个远房亲戚家借宿。母亲睡在土炕上,我给她铺了厚厚的被褥。她躺在炕上,摸着炕席,说:“这土炕,跟当年一样。就是人不一样了。”

我坐在炕边,握着她粗糙的手,说:“妈,以后每年我都接您来住几天。这地方,有您的青春,也有我的根。”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了泪。

我帮她擦掉眼泪,像她当年应该给我擦过的那样。

那一夜,母亲睡得很安稳。我守了她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炕边打了个盹。

我梦见1970年12月17日,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一个婴儿在窑洞里啼哭,一个年轻的女知青伸出手,想要抱他。可是有人把他抱走了,越走越远,哭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母亲还在熟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亮了。远处的黄土高坡被朝阳染成金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

那半块玉佩,正贴在我的胸口,温温热热的。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没有妈的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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