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6年十月十三,唐代宗李豫终于在自己当皇帝的第五个年头过上了第一个体面的生日了。各路节度使纷纷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等祝寿,共值缗线二十四万。终于体验到过生日收礼的情绪价值了。
咋这一年就画风突变了呢?因为去年郭子仪胖揍吐蕃,又和回纥签订互不侵犯的友好协议,大唐的西北今年无战事了。与此同时,关东的各位节度使在郭老令公的震慑下,也开始守规矩了。领导过生日,不意思一下显得太没礼貌,要是领导计较了,让郭令公来问责,咱们也担待不起。还是花钱买平安吧!
但比较搞笑的是,常衮同志比较天真,居然对李豫说,这些节度使不事生产,他们的钱财肯定是搜刮民脂民膏来的,领导您可不能助长这股歪风邪气呀!
气得李豫差点没有把他朋友圈拉黑。你知道个嘚呀!你知道身为领导却没有人搭理的日子有多么寂寞吗?你知道我去年为了欢送回纥朋友回去把家底子都掏空了吗?你知道我哪哪都要花钱,到现在还欠了一些员工工资吗?你个沽名钓誉的东西,节度使搜刮民脂民膏不假,但他们不给我送礼就会放过老百姓吗?
常衮这种人到处都是,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永远说正确的废话,在道德上唱高调,咱不能说这种人用心险恶,但是他们的话真的要选择性地去听。不食人间烟火,焉知民间疾苦、世道艰难?
但就在李豫幻想自己从今以后要过上好日子了,大唐也要蒸蒸日上、和谐富强了的时候,残酷的现实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们老李家如今这般光景了,还想平安幸福?你们配吗?有一个叫周智光的节度使造反了。
尤为让人觉得讽刺的是,这个周志光是鱼朝恩的嫡系,也相当于李豫的嫡系。
这个周智光本身是个大头兵出身,学了点功夫,所以慢慢在部队里提干了。
等到鱼朝恩坐镇陕州时,他迅速抱上了鱼朝恩的大腿,随后被鱼朝恩一路提拔到了华州刺史、同华二州节度使及潼关防御使,加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
不知道大家看明白了没有?为什么宦官专权一般都效果不好?因为宦官其实跟女人一样,在权力牌桌上是很难争取到朋友的,那些士大夫和血性汉子有几个真正愿意委身侍奉他们呢?这就导致他们掌权之后培植党羽大多也是一些歪瓜裂枣。然后,他们的自身短板非常明显,很容易被针对,女人你就使劲夸,宦官你就使劲送,基本上能搞定!
所以,我们现在很多年轻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找对象要找一个能够提供情绪价值的小伙,这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蠢就是自己找个人来一起自欺欺人呗,一个男人如果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取悦你,你觉得他有多爱你呢?还是男人聪明,要情绪价值就直接去夜场,钞票一砸,情绪价值直接拉满。坏就是她们明明没看上别人,就是拿这个钓鱼一样吊人家的胃口!
人世间的事情错综复杂,但其实很多还是有一定规律的。谋权也好、谋利也罢,小人一旦得志,势必会报复性地祸祸别人。周智光便是这样的!他得志之后就狂得不行了,也不把谁当个人看了。
上一次仆固怀恩组联合蕃军入寇的时候,周智光负责防守同州,在澄城击败吐蕃军后一路追杀至鄜州。然后就仗着自己有功和自己有鱼朝恩那个靠山,直接杀了平素跟自己不和的鄜坊节度使杜冕全家八十口,还杀了鄜州刺史张麟,一把火烧了三千多家房舍。
很多人的内心是无比丑陋的,周智光的如意算盘是杀光、烧光、抢光之后,把所有的账都赖到吐蕃身上去。这乱哄哄的世道,又没有人搞直播,谁说得清呢?
但这事最终还是被捅出去了!可是吧,因为朝中有鱼朝恩帮他周旋,朝廷也没有处分他,他也率部归队回到了华州。
但周智光自己却因此而忐忑了,朝廷是不是在等机会清算我呢?所以开始不去朝廷签到,开始阴养死士准备独立,甚至敢抢朝廷的漕米和藩镇上贡之物。老子明牌了!
周智光就是典型的没脑子,但凡读了点书都不至于这样。河北那些军阀能够那么嚣张是因为他们有基础呀,再说也是天高皇帝远呀!你在哪里呢?你在今天的渭南市东边呀,西边是大唐朝廷,东北方是当时震慑天下的军神郭子仪,你这不是找抽吗?
你花点钱疏通一下关系,把这事一笔勾销不就完了吗?你本来就是是皇帝的嫡系军,你抢劫之后要记得“纳税”呀,要表明你是在帮领导抢劫的立场呀!
766年十二月二十二,周智光又杀了陕州监军张志斌。
为什么突然连监军太监都杀了呢?又是因为他跟张志斌有过节,周智光与陕州节度使皇甫温也一向不和,张志斌跑过去说了他们部队纪律不怎样。然后周智光激情杀人了,还高调宣布自己大不了就反了。杀人就杀人,还把人家的肉刮下来生吃了!
就这么一闹腾,周智光跟他的太监干爹鱼朝恩也闹翻了。因为陕州还是鱼朝恩的地盘、陕州节度使皇甫温是鱼朝恩的小弟,张志斌更是鱼朝恩太监系统里的人,就这,鱼朝恩还会保你?
十二月二十七,李豫下诏加周智光检校左仆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授之。
这个这货跟个精神病一样,直接开始骂街,说他对国家有功,为啥不给平章事(宰相)而给仆射!这是看不起人呐!我有几个儿子都是万人敌,我自己是出将入相的好料子!况且同、华两州的地盘小了,赶紧把陕、虢、商、鄜、坊五州划给我,不然我誓不罢休!然后还说自己夜里睡觉都不敢伸腿,生怕一不小心把长安踹翻了。我是随时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后还把朝中大臣挨个骂了一遍。
套用丞相那句话,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所以就点评他了。
余元仙回去之后就跟李豫把事情给汇报了。李豫也很简单,直接放出70岁的郭子仪,老郭,给我弄死他。
767年正月初六,李豫密诏郭子仪讨周智光。但郭子仪表示,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亲自出手?命大将浑瑊和李怀光率军屯军于渭上,也不要急着开火,等他们内部把周智光的脑袋寄过来就行!
一个礼拜后,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杀周智光,把脑袋给送过来了。
虽然周智光就跟个二傻子一样的,但郭子仪从接到密诏后仅仅用七天时间就让对方把匪首的脑袋送过来,这也是细思极恐的事情呀!大家大胆猜测一下,他想要李豫的脑袋,难度系数会有多高?
这个时候的郭子仪已经不是一个将军了,而是大唐军队的一个图腾。资历老、战功大、威望高、人缘好,部队纪律也严明,深受老百姓爱戴,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既然跟着他上阵杀敌,还愿意跟他一起下田种地。顶配的官爵、无双的威望、桃李天下的军官、能征善战的士兵,自己控制的军屯与土地,朝发夕至的屯兵位置,他随便打个喷嚏,估计李豫都得坐立不安许久。
郭子仪的威望不仅仅是局限于关中和晋南,天下军阀就没有不服他的。比如关东那帮节度使为什么会给李豫送生日礼?那不都是因为有郭子仪在。又比如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满谁都不服,见谁咬谁,但郭子仪的使者一过去,那跪得比谁都虔诚,还得先向西给他郭爷爷磕一个。磕完之后还要自我解释,这么多年了,我老田的膝盖就没跪过别人了。再比如后面李灵曜造反据汴州时,所有的漕运全都扣了,但郭子仪的东西他不光不敢动,还得派人护送。
不展开说了,这个时候郭子仪要真的有不臣之心,估计李豫会比汉献帝还主动让位的。
实际上严格意义上来说,郭子仪这个时候改朝换代也是各大军阀的众望所归,为什么呢?跟晋朝的建立是一个道理呀,你郭家世袭朝廷,我们这些军阀世袭地方,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了。
之所以郭子仪没有突破底线,跟他的年龄有很大关系,当时郭子仪已经70岁了,古来稀的年纪了,生不来死不带去的,没必要!赵匡胤黄袍加身时34岁,他有大把的时间玩后面的权力整合。70岁夺权之后,靠什么去做那些事情呢?
这个时候,有些朋友会说,司马懿不也是在71岁的时候才干出那遗臭万年的事情的吗?请大家去看看司马懿政变前一晚特地去考察了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的心性,当看到司马师鼾声如雷的时候,说“为了此子可以背负千载骂名”。因为司马懿觉得他的接班人能接得住后续的狂风暴雨!
其实同样的历史人物还有东晋的陶侃,陶侃到了晚年也是准备对王家、庾家开炮的,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几个孩子也就那样,而自己也活不了几年了,就算了。
郭子仪一直洁身自好一方面是他道德节操极高,但另一方面是他年纪大了且后继无人,让他在四五十岁的时候处于这种状态,他会不会变成曹操还真不好说。自己再奋斗几年,孩子也给力,那咱们就努力向前冲呗!
可事实上郭子仪的孩子是啥状况呢?郭暧醉打金枝,口不择言说他爹只是不想当皇帝而已。这孩子是成不了大事的!
也不光是郭暧一个人是这水准,郭子仪的其他儿子也好不了多少。郭子仪军中纪律很严,下令禁止无故军中跑马,但郭子仪妻子的乳母之子觉得自己是关系户,不守规矩,被杖杀了。结果郭子仪的几个儿子居然集体跑到郭子仪那里去告状!气得郭子仪很无语!
郭子仪的孩子们正确做法是什么?得为执法官去请功呀!你看,规矩是我爹立的,只有拥护我爹的人才会不允许破坏规矩,你维护我爹规矩说明你是我爹的铁杆,必须要嘉奖。你们为了一个奶妈的孩子去告你爹忠诚战士的状,咋想的呢?
我知道现在我的说的很多东西,有些年轻朋友是压根听不进去的。但我还是坚持要说,咱们不管做什么,如果把事情做成了一锤子买卖,那大概率不会是件好事;如果大家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那大概率会真的莫名其妙地死去。
不是说人这一辈子有三大哲学问题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很多朋友一辈子没有用心去琢磨这些事!就郭子仪的那些孩子来讲,你们都是郭子仪的孩子呀,所以谁冒着危险维护你爹的声誉和威望,那就是你们的朋友呀。像那名执法官,你们要争权和团结,彻底拿下他的心,这样他以后才会拿命去托举你们呀……
尤其是我们现在很多身处领导干部岗位的同志,一定要学会多思考、多总结,真的不要太把自己的情绪价值当回事了,任何人哄你开心都是有所企图的。你们需要做的事情是不断去筛选,谁是能帮你办事的人,谁是在关键时刻为你挺胸而出的人,谁是看菜下饭的人……
这里给大家提供一个真诚的建议:多跟自己身边那些“不上不下”的老干部聊聊天,真的,他们才会教你们很多真实的社会逻辑!
人老成精,他们见过世面,沉淀了智慧,也经历过刀光剑影、见识过腥风血雨,任何事他们都能从他们的人生数据库里调出数据,给你们最佳解决方案。
郭子仪想不想当皇帝呢?不知道!但是郭子仪一看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怂样,肯定是不愿意去搞任何风投的事情了。把自己的一生功名给孩子们兑现成大唐保本基金,在家躺平不过多双碗筷,出门打拼要掏空N个钱包,图个啥呢?
唐代宗李豫其实是个聪明人,他是最早通过一些细枝末节读懂郭子仪的心思的人,老郭他就是想保住大唐,给他的孩子们留几张长期饭票呀!那好办了,大唐虽然不景气,但养几个人还不成问题。所以,767年九月吐蕃再次来犯时,李豫非常干脆地调郭子仪自河中率甲士三万到泾阳来帮场子了。
但这一年年底,大唐爆出了一个非常劲爆的大瓜!据说有盗贼挖了郭子仪他爹的坟,官府搜捕都没能抓到,人们开始找替罪羊,都认为鱼朝恩之前和郭子仪有过节,也只有手握神策军的他现在敢干这事,越琢磨越像,肯定是他干的。
不知道大家吃这个瓜的时候是啥心思?真的就认定是鱼朝恩干的?
郭子仪当时就率领三万野战军在长安的北边泾阳呢,鱼朝恩敢在这个时候去挖郭子仪的祖坟刺激他造反,郭子仪嚷嚷着要清君侧,李豫会不会杀了他去平息郭子仪的怒火呢?想想当年汉景帝的恩师晁错是怎么死的吧!
那有没有可能是李豫干的呢?也不大可能!因为李豫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郭子仪此时正在为国征战,你挖人祖坟是犯众怒的事情。再说,李豫也没有理由要突然发难呀!郭子仪如果说要给他死去的爹妈讨个公道,那事情怎么收场呢?
那到底是谁干的呢?只有可能是郭子仪手底下的军官或者鱼朝恩的政敌宰相元载,手底下的军官是想刺激郭子仪造反,然后他们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了从龙功臣;宰相元载是想借刀杀人,希望郭子仪怒不可遏地逼死鱼朝恩,然后自己独揽朝政大权。
但不管怎么说,郭子仪还是表现超高的格局和胸怀,他闻讯从泾阳入朝时,整个长安当时都感觉天要塌了。但郭子仪直接对李豫表态,我带兵几十年,平时也不一定能管好每一个手下,也有麾下士兵挖掘别人坟墓的事情发生。现在我家祖坟被挖了,这是我的报应呀!我不怪谁!这样,长安才踏实下来。
其实这事对李豫来说也是一颗定心丸,因为郭子仪面对祖坟被挖都表态决不反唐,那是绝对要做过大唐忠臣了。最大一颗地雷拆除了,朕放心了。
人这一辈子,事做得怎样,其实也要看自己人遇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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