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十四时十六分,舒乙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消息传开后,很多人记住的还是那个熟悉身份,老舍之子。
可舒乙留给公众的,不只是这四个字。林产化学专业出身,做过科研和工程技术工作,后来又成为作家、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还长期关注北京胡同、四合院和大运河保护。这个人走过的路,显然不止一条。
最容易引发讨论的,是他对父亲的称呼。
舒乙在文章和访谈中,常常说老舍先生,很少直接说爸爸。王朔曾对此提出质问,你为什么不叫爸?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追问称呼,实际问的是另一件事,父子之间到底有多近,又有多远?
舒乙出生于一九三五年,那时老舍已经是知名作家。家里有书画,有文化界朋友,也有普通家庭的饭桌和孩子功课。但在舒乙记忆里,父亲不是一个总围着孩子说笑的人。
老舍需要写作。早晨坐到书桌前,家人不能随便打扰。那些人物、对白和北京街巷里的生活,都要先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再落到纸上。平时话不算多,客人来了,他才会显出幽默和健谈的一面。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代表父子之间没有距离。一个父亲把大量时间交给了写作,孩子得到的,可能就是饭桌上的短暂相处,以及对父亲工作的模糊理解。
舒乙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姐姐舒济,妹妹舒雨、舒立,四个孩子共同生活在老舍和胡絜青身边。这个身份看上去特殊,真正落到肩上,却也意味着更多期待。
一九六六年八月,老舍离开家,后来在北京太平湖结束生命。那一年,舒乙三十一岁。父亲没有留下完整的告别,家人也没有机会把许多话问清楚。
舒乙后来写下父亲最后的两天,记录自己面对父亲遗体时的情景。那不是普通的回忆文章,而是一个儿子重新走进人生伤口。写出来不等于放下,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放不下,才不得不写。
一九七八年起,舒乙开始搜集资料,访问老舍的旧友和知情者,写成老舍的童年,后来在人民日报副刊连载。到一九八四年从文以后,他越来越明确地把自己放在研究者位置上。
所以,他称老舍为先生,未必代表冷淡,反而可能是一种自我提醒。离父亲太近,容易只看见亲情和悲痛,难以把作品、时代和人格放到更大的背景中。用先生两个字,舒乙把父亲放回文学史,也把自己从儿子身份中暂时抽出来。
问题在于,称呼终究只是表面。一个人嘴上叫得亲,不一定真的理解父亲,叫得远,也不一定没有感情,不是吗?
舒乙后半生做的事,已经说明了他的选择。他担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参与新馆建设,持续呼吁保护老北京。二〇〇〇年北京旧城改造加快时,他和梁从诫、弥松颐、李燕等人提出保护北京历史文化名城的十条紧急建议。
城市更新并不只发生在北京。二〇一四年,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沿线不少地方开始重新整理河道、古建筑和历史街区。保护文化遗产,不能只靠怀旧,也要处理好居民生活、城市发展和历史留存之间的关系。舒乙关心大运河,正是把文化记忆从一座城扩展到更长的历史水系。
他关注的还有老舍留下的文化遗产。二〇一三年至二〇一五年间,舒乙和三个姐妹陆续把老舍、胡絜青收藏的书画捐给国家相关文化机构,其中包括齐白石的蛙声十里出山泉,以及傅抱石、林风眠等名家的作品。
这件事不能只算舒乙一个人的决定,四个子女都参与其中。传家宝交给公众,不是简单地把家产清空,而是让私人收藏进入公共文化空间,变成更多人可以看见、了解和记住的东西。
老舍笔名舍予,常被解释为舍我、给予。舒乙后来把家中收藏捐出去,或许正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父亲。父亲留下文字,子女把书画和记忆送回社会,这比一句亲昵称呼更能说明感情去了哪里。
晚年写父子情时,舒乙终于用更直接的方式谈起父亲。他认为老舍既不是典型的慈父,也不是让孩子害怕的严厉父亲,而是一个复杂的父亲。
复杂,不等于没有爱。这里面有陪伴不足,有时代留下的伤口,有迟到的理解,也有始终无法补上的遗憾。舒乙没有把父亲写成完美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彻底释怀的儿子。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舒乙离开人世。此后再提到他,人们仍然会说老舍之子,但也应该记住,他还是作家、工程师、文学馆工作者和文化遗产保护的参与者。
北京八宝山,老舍和胡絜青的墓园由舒乙参与设计,墓地有书卷形状,也有松柏相伴。父亲早已沉默,儿子用一生整理父亲的作品、藏品和身后声名,也慢慢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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