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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店汉城遗址,位于普兰店区铁西街道二道岭社区张店屯。自1975年省考古所系统挖掘以来,城址及周边墓葬区先后出土了大量战国至两汉时期的文物,其中“千秋万岁”瓦当、临秽丞印封泥、鎏金铜贝鹿镇、马蹄金等尤为引人注目。“千秋万岁”瓦当在汉代并非寻常百姓家所用之物,而是宫殿或郡县级官署建筑专用的建筑材料。 它的出土,为张店汉城的行政级别判定提供了关键的实物证据,也为大连地区早期城市史的研究打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据《大连文物志》、张店汉城遗址考古资料综录

提起“千秋万岁”瓦当,普兰店人大概没怎么听说过。你问铁西街道张店屯的庄稼汉,在地里刨出过什么宝贝,他会说马蹄金,会说铜鹿,会说带字的瓦片。再问他那瓦片上写的什么字,他眯着眼想一想,说:“好像是什么‘千秋万岁’——四个字,认不全。”马蹄金能换钱,铜鹿能卖钱,只有那几块碎瓦片,黑乎乎的,字迹模糊,扔在田埂上没人稀罕。后来文物队来了,蹲在地头把碎瓦片一块块拼起来,忽然眼睛就亮了——这是汉代的“千秋万岁”瓦当,不是普通瓦片,是郡县官署大殿屋檐上的东西。谁家用得起这种瓦当,谁家的房顶就不是一般的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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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普兰店张店汉城出土的“千秋万岁”圆瓦当

在如今的叙事里,张店汉城的价值往往靠马蹄金和封泥来支撑——金光闪闪、官印落款,一听就有分量。但“千秋万岁”瓦当的分量,其实比马蹄金更沉。因为马蹄金是被人带来的,封泥是被人盖在文件上的,而瓦当是长在房子上的。瓦当不会跑,不会藏,它只能待在一座建筑的屋檐上,替那栋房子看了一辈子的风雨。它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曾经矗立过一栋有等级的建筑。

本篇,我们就来掰扯掰扯这块“千秋万岁”瓦当,怎样从一片庄稼地里的碎瓦片,变成了解读大连最早城市身份的钥匙。

先说说瓦当是什么。瓦当,是古代建筑屋瓦最前端下垂的构件,俯卧在檐口,挡住后头的筒瓦,既防水、护檐,又是建筑立面上唯一被仰望者直视的装饰面。从西周开始萌芽,到了汉代,瓦当艺术达到顶峰——云纹、四神、文字,三大类瓦当争奇斗艳,而带文字的瓦当最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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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旅顺牧羊城出土的云纹圆瓦当

文字瓦当里,常见的吉语有“长乐未央”“千秋万岁”“延年益寿”“与天无极”等。其中“千秋万岁”四个字,是汉代吉语瓦当中规格极高的一种,在帝陵、行宫、宗庙、诸侯王宫署等高等建筑中有过大量出土,绝非普通民居所能使用。 长安城、洛阳城、齐国的临淄、燕国的下都,都出土过类似形制的“千秋万岁”瓦当。可以说,这四个字出现在瓦当上,本身就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建筑等级线——你是县衙,就不够格用;你是郡府,也未必用得起;用到“千秋万岁”的,往往和皇权或诸侯王权有直接关系。

那么,张店汉城出土的这块“千秋万岁”瓦当,到底长什么样?考古报告中描述:当面呈圆形,中心圆凸周围以双线界格分为四区,每区内各置一字,阳文篆书“千秋万岁”,字体方整浑厚,笔画刚劲有力,是典型的西汉中晚期风格。与关中长安出土的同期吉语瓦当相比,张店汉城这枚在构图和笔法上如出一辙,几乎可以断定是中原工匠或受中原工艺直接影响的本地工匠烧制。 更重要的是,这枚瓦当不是孤例。张店汉城历年调查和发掘中,瓦当残件不止一次出现,器型、纹饰、文字风格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当年在这座城里,确实立起过一座规格不低的官署建筑。 而这座官署的主人,绝不是普通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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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营城子汉墓出土的筒瓦

这就牵出了张店汉城的身份之争。传统观点认为,张店汉城是汉代辽东郡下辖的沓氏县治所。但“沓氏县”这个身份,似乎配不上“千秋万岁”瓦当的规格。一个普通县衙,用不起帝陵级别的吉语瓦当;一个地处辽东的边远小县,也不可能拥有如此高等级的建筑装饰。 于是,学者们开始重新打量这座城。

2017年,大连大学王禹浪教授在对辽东半岛14座汉城遗址进行长达十一年的对比研究后,正式提出:张店汉城可能是汉武帝时期沧海郡的治所。 他的证据链中,“千秋万岁”瓦当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沧海郡是汉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为安置秽国降众而设的郡,虽然只存在了两年即罢撤,但它终究是一个郡——郡治的建筑等级、官署规格、用瓦制度,都不是县衙能比的。 “千秋万岁”瓦当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座城的行政级别曾经被拔高到郡一级。两年后沧海郡罢撤,沓氏县沿置,但这栋郡治时代的官署建筑并没有被拆除,而是继续使用了很长时间。于是,郡级的瓦当留在了县级的城里,一躺就是两千年,最后被种地的农民从泥土里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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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千秋万岁”圆瓦当

从考古学地层学的角度,也能找到旁证。张店汉城大城南北长约340米、东西长约240米,小城在南侧,总面积约10万平方米。在东北地区已发现的西汉城址中,10万平方米的规模位居前列,远超同期普通县城。 大城小城并存的结构,也与郡、县(或郡治与属县)并置的行政格局相吻合。城东、西、北三面密集分布的两汉墓葬群,延续时间长,墓葬等级差异悬殊——有随葬玉覆面、鎏金铜鹿镇的高等级墓葬,也有随葬陶罐、铜钱的中小墓葬。这种“贫富悬殊”的丧葬景观,正是郡治级城市人口结构复杂、社会分层明显的典型特征。

再把目光拉远一点,看看“千秋万岁”瓦当在整个辽东半岛的分布。截至目前,大连地区出土汉代文字瓦当的遗址屈指可数,张店汉城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处。能在辽东半岛的南端看到与关中长安同款的吉语瓦当,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汉帝国的建筑文化和政治象征体系,已经顺着渤海海峡和辽西走廊传到了这片土地上。 瓦当上那四个字,不只是吉祥话,是帝国权力在边疆最具体、最微小的投射——你们住在这儿,但你们的屋檐上刻着的,是朝廷赐给你们的秩序和祝福。

从历史学的角度追问一层:为什么“千秋万岁”这四个字,偏偏出现在普兰店?它背后有没有更深的意思?在汉代吉语瓦当中,“千秋万岁”并非随便乱用的装饰,它含有强烈的政治祈福意味。“千秋万岁”祈的是天子的寿、王朝的运,是一种和皇权崇拜密切相关的政治表述。

沧海郡设于武帝元朔元年,那正是汉武帝北击匈奴、东拓海疆、极力构建“天下国家”的年代。在这种背景下,沧海郡治的官署建筑采用“千秋万岁”瓦当,政治象征意味显而易见——每一个抬头看见屋檐的人,都会被那四个字提醒:你生活在皇恩之下。 两年后沧海郡罢撤,这座建筑却继续沿用下来,瓦当没有换掉,或者来不及换掉。后世使用和修缮者,未必意识到这块瓦当承载的象征,他们只是照旧把它安在檐口,任它风里雨里又挂了两千年。

今天,当你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块泛黄的瓦当残件——它不是什么国宝级别的大件,没有马蹄金的金光,没有铜鹿镇的精致,甚至残得只剩大半个当面,边沿参差不齐。但它上面“千秋万岁”四个篆字,依旧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这四个字,比任何青铜器上的铭文都更直接地告诉我们:普兰店的这片土地上,曾经矗立过一座够得上帝国的城池。而那些在地里刨出碎瓦片的农民,他们不知道,自己扔在田埂上的,是大连建城史最古老的一页。

瓦当不会说话,但“千秋万岁”四个字替它把什么都说了。它不需要金光护体,也不需要官印加持,它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展柜里,用两千年前的笔划告诉你——普兰店不只是古莲子的故乡,更是一座曾经站在大汉帝国屋檐下的古城。

马蹄金证明了有人在这里受赏,封泥证明了有机构在这里理政,而“千秋万岁”瓦当证明了这里的房子,够得上一个郡的规格。帝国的千秋万岁早已随风而逝,但瓦当还在,四个字还在,普兰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