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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傍晚,寒风掠过乡野,刘永拖着行李箱,一身疲惫回到久别的农村老家。暮色低垂,村落炊烟袅袅,灯火初亮。离家门数十米远,他便看见父亲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默默朝着村口守望。

听见脚步声,老人起身迎上,望着他憔悴暗沉的面容,语气带着心疼:“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镇上吃过了,不饿,我先睡会儿。”刘永身心俱疲,无力多言,放下行李便躺进卧室。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经年在外的困顿,都在这场沉睡中暂时封存。

次日正午,暖阳遍洒院落,父亲早已外出。刘永简单洗漱,吃完锅里温热的饭菜,取了叠黄纸,独自走上屋后山坡祭拜母亲。距离去年过年扫墓,又是一年光景。

刘永跪在坟前,点燃黄纸。星火摇曳,纸灰随风飘散。他凝视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以及一旁刻好却未描黑的父亲的留白字样,心头酸涩堵闷,却早已哭不出声。近两年命运跌宕、磨难接踵,该落的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耗尽。

母亲常年罹患内风湿,身体孱弱,前年病情恶化离世。临终数月,她瘫痪在床,起居难自理。刘永的姐姐远嫁云南,独自抚育三个孩子,姐夫在外务工,生活拮据自顾不暇,无法回乡尽孝。无奈之下,刘永让妻子留守广东打工,自己回乡全职照料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母亲离世、后事办妥后,刘永重回广东务工,以为生活终将安稳。可他居家尽孝的数月间,妻子与厂区车队队长产生私情,待他归来,决然提出离婚。刘永心冷彻骨,无意挽回,平静放手,自此孤身漂泊。安稳打拼两年,变故再起,上月工厂整体搬迁越南,全员解散,他再度失业,只能收拾行囊返乡。

祭扫完毕,刘永缓步下山,山脚处看见父亲坐在青石上抽烟。地上散落数个烟头,老人已然等候许久。

“坟上草长得多吗?”父亲吐尽烟圈,轻声询问。

“不多,顺手清理干净了。”刘永答道。

父亲捻灭烟蒂,温声嘱咐:“今晚去你大舅家吃饭,陈磊也来。他如今是村书记,你们多聊聊,看能不能在家乡谋个差事。”

大舅家暖意融融,一桌农家八大碗丰盛齐备,还备了好酒,满是亲人的热忱。席间,大舅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关切询问:“路途折腾,昨夜休息得还好?”

“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车,一路颠簸,睡一觉已经缓过来了。”刘永淡淡回应。

表哥陈磊递来一支烟,顺势问及他广东的近况。

大舅怕戳中他的难处,连忙岔开话题:“今日只叙家常,不谈烦心事,多吃菜。”

刘永点烟浅吸,神色平静:“没啥难事,厂子迁去越南,员工全部遣散了。好在工资结清,还拿到了两万块补偿金。”

“能拿到补偿便是万幸,临近年关,在家安心歇息几日。”大舅柔声宽慰。

陈磊顺势提议:“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外出漂泊。村里合作社蔬菜大棚正招人,工作轻松,月收入两千多,安稳踏实,改天我带你去看看。”说罢举杯相碰,“过往难处都翻篇,喝酒。”

大舅随即补充:“后山还有更轻松的活。你表姐陈丽承包山地种红豆杉,常年招人管护,每日只需浇水两小时,每月也有上千块收入。”

陈磊闻言恍然记起旧事,立刻拨通电话:“丽姐,刘永回来了,你之前说要介绍的单身朋友,抽空安排两人见面,帮忙撮合一番。”

挂断电话,陈磊笑着对刘永说:“你回来恰逢其时,明天丽姐带你去相亲,对方人品踏实温柔,和你一样单身。”

“原来你们早商量好了。”几杯薄酒入腹,暖意驱散了心底的寒凉,刘永紧锁的眉眼渐渐舒展,脸上终于透出松弛的神色。大舅笑着举杯:“还是陈磊想得周到,咱们再干一杯。”

次日清晨,天色清朗,刘永正在屋内收拾,门外传来车鸣声。推门而出,陈丽的车早已停在门前晒谷场。

“刘永,上车,我带你去见我同学。”陈丽摇下车窗招呼道。

父亲闻声走出,抱出一箱苹果递给刘永,热情招呼陈丽进屋歇脚。

“姑父不必客气,我们早点过去,免得对方久等。”陈丽笑着解释,“我这同学品性温和踏实,只比你大两岁,人很靠谱。”

“年纪无妨,性情人品好最重要。”父亲笑意温和,叮嘱二人路上慢行。

刘永将苹果放进后备箱,探身叮嘱:“爸,外面风冷,快回屋。”

“我看着你们走。”父亲立在原地挥手,沧桑的脸上漾着温柔殷切的笑意。

望着父亲伫立风中、满是岁月褶皱的脸上,那质朴又温暖的笑容,刘永心底积压数年的疲惫与阴霾尽数消散。半生风雨起落,几番世事磋磨,压在肩头的沉重终于缓缓卸下。

刘永紧锁多日的眉头彻底舒展,连日缠绕周身的沉郁、麻木与疲惫悄然褪去,眼底重归清亮,缓缓漾开一抹返乡以来最真切、最松弛的笑意,温柔又治愈。

一旁的陈丽瞥见他久违的鲜活神色与微微扬起的嘴角,眉眼弯弯,由衷轻声宽慰:“这就对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笑起来真好看。”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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