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摔碗的时候,碎瓷片从水泥地上迸起来,在我小腿上划出一道白印。那是一只好些年头的蓝边碗,碗沿上磕了三四个缺口,像老人残缺的牙。家里统共就剩这一只完整能盛饭的碗了,其余的不是裂了缝,就是缺了角,母亲用铁丝箍着将就着用。
“离!明天就去离!”父亲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响,尾音劈了叉,在狭小的厨房里撞来撞去。母亲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绞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我蹲在灶台边,看着米粒从裂开的米袋子里漏出来。那袋子是蛇皮袋改的,本来装过化肥,母亲洗了又洗,晾干了装米用。袋子底部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咬了个洞,平时用线缝着,刚才父亲一拽,线崩开了,白花花的米粒正从那个破洞里往外淌,一颗一颗,砸在父亲刚摔碎的瓷片堆里。那是我偷偷藏在碗柜最里层的最后半斤米,本打算熬粥用的。家里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干饭了,顿顿是红薯粉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百块买米你都不肯!”父亲踢了一脚翻倒的板凳,那板凳是松木的,用了二十来年,卯榫早就松了,被他一脚踢得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右前腿咔嚓一声断了,像一截被风刮折的树枝,“我张福贵跟你过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不如你那个宝贝弟弟一根手指头!”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军他……真的急用。”
“急用?”父亲冷笑,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钝刀割过铁皮,“他哪次不急用?买摩托车急用,盖房子急用,娶媳妇急用,丈母娘过生日急用,现在儿子打人赔钱还是急用。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张福贵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才八毛钱!八毛!你知道八毛钱有多重吗?五十公斤!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压在我背上,从一楼扛到六楼,一趟下来后脊梁骨都是麻的!”
我站起身,小腿上的白印开始泛红,火辣辣的疼。碎瓷片划过的地方先是发白,接着慢慢渗出血珠子,细密的一串,像红蚂蚁爬过。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羞恼,是难堪,是一个男人在女儿面前露出了最不堪的一面之后那种夹杂着自尊与自卑的复杂神色。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别过头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那是个硬纸烟盒,被汗水浸过多少回,已经软塌塌的,里面瘪着,他捏了捏,又扔在地上。
“从你嫁给我的第二年就开始接济他,三十多年了,你算过没有,多少钱?够在县城买两套房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没有五万也有三万!三万块钱哪,我得扛多少袋水泥?三万七千五百袋!我的腰就是这么一天天累垮的,一到阴雨天就直不起来,晚上睡觉翻身都疼。这些你想过没有?”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让人心头发紧,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每一寸都是折磨。
母亲不说话了。窗外,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大概是被我们家的动静惊着了。巷子窄,房子与房子之间只隔着两米多宽的距离,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左邻右舍听得一清二楚。隔壁王婶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知道,明天镇上又该有闲话了。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鬓角上。那些白发在月色里泛着银光,像撒了一层霜。我忽然发现她老了,那个我记忆中总是忙碌不停、从没闲下来过的母亲,背已经微微佝偻了。她的脖子前倾着,肩膀微微耸起,那是常年低头做手工活落下的毛病。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裂口,一道道黑红色的纹路,像是旱久了的地。
“爸,先吃饭吧。”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发颤,“家里还有半袋红薯粉,我烙饼。”
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那扇门是薄木板做的,年久变形,关不严实,他用力一摔,门板撞上门框又弹开一条缝,半敞着。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大约是把什么东西扔在了床上。
母亲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片都重若千钧。我走过去,她头也不抬地说:“别碰,割手。”
我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瓷,大的放进左手,小的用报纸包好。厨房的灯光昏黄,从头顶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里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悠悠的。
“妈,这次又是多少?”我忍不住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一片三角形的碎瓷停在半空,边缘泛着冷光:“五千。”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在这个一九九八年的小镇上,足够我们家三个月的开销。父亲在建筑队做小工,一天二十五块,下雨天还没活干。碰上阴雨连绵的季节,一个月能干二十天就算不错。我在镇上的制衣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满勤才四百二,加班另算,可今年以来厂里订单少,已经三个月没加过班了。五千块,是我一年的工资。
“小舅又怎么了?”
“你表弟小海……在学校把人家的头打破了,缝了七针。对方家长要医药费,开口就是八千,后来学校出面调解,降到五千,不然就报警。小海才十四,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嘴唇在动,“小海他爸……你小舅,他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舅妈那个样子,你是知道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想起我十岁那年,小舅结婚,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给他凑彩礼。那头猪养了快两年,快三百斤了,本来是打算过年杀了卖钱的。我记得那天母亲站在猪圈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猪圈,眼睛红红的,却笑着对我说:“小雪,你小舅要成家了,这是喜事。”
想起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小舅开货车撞了人,对方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赔偿款算下来两万多。母亲和父亲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又四处借债。那几年,我们家过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放过一挂鞭炮。别人家孩子有压岁钱,有糖吃,我和母亲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盏油灯包饺子——白菜馅的,连肉末都没有。
想起我十五岁那年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却因为家里拿不出住校的伙食费,只能读镇上的高中,每天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往返,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母亲在我书包里塞两个煮鸡蛋,说:“小雪,是妈没本事,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想起去年我拿到省城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要两千八。母亲东拼西凑了一千二,还差一大截。就在那节骨眼上,小舅来了,说舅妈又犯病了,要送医院。母亲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把钱掏了出来。我躲在里屋的门后,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像洒落的火星。
我恨过小舅。恨他一次一次来借钱,恨他从来不想想姐姐的日子怎么过,恨他把我们家拖进一个填不满的坑里。可此刻看着母亲的样子,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不能多挣点钱,恨自己让父母为了一百块买米钱闹到摔碗离婚的地步。那种无力感像一张浸了水的棉被,湿漉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妈,我去找我同学借点。”我说。
母亲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贴在我的皮肤上有种砂纸般的触感:“这么晚了,上哪儿借去?快九点了。”
“赵敏家。她爸妈都在镇上开饭馆,手头宽裕。”
母亲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手帕包。那是块碎花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张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这里还有四十三块,你先拿着,明天买米。五十斤大米,十八块。再买几斤挂面。剩下的给你爸买包烟,他那烟瘾,戒不掉的。”
我没接:“妈,这钱你留着。我找赵敏借。”
走出家门,晚风很凉。十月里的天气,白天还有几分燥热,到了晚上凉气就从地面升起来,钻裤管。我缩了缩脖子,沿着巷子往赵敏家走。巷子两边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几户窗户里透出电视机蓝莹莹的光,忽明忽暗的,像鬼火。
这条巷子叫槐树巷,因巷口那棵老槐树得名。树下面摆着几个石墩子,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坐在那儿乘凉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我小时候,小舅还没结婚,常来家里,带着我在巷子里捉蜻蜓、粘知了。他那时候二十出头,个子高,胳膊上有结实的肌肉,能把我高高抛起来再接住。我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槐树的枝桠,槐花落下来,撒了一地,像雪。
可人是怎么变的呢?是从外公去世那年开始的吗?还是从外婆瘫在床上那年开始的?小舅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三个姐姐,他是唯一的男丁,从小被外婆捧在手心里。三个姐姐里面,母亲是老大,也是最好说话的那个。外公走得早,外婆身体不好,母亲十五岁就进了镇上的供销社当临时工,工资微薄,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后来供销社倒闭了,母亲在家接些手工活,钩毛衣、粘纸盒、缝手套。小舅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去跟人学开车,学费是母亲出的。再后来,小舅出了车祸,把人撞了,赔了两万多,是母亲和父亲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又四处借债才凑齐的。那些年,父亲一声不吭地在工地上干活,还债还了整整六年。
那六年,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他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在搬运队的时候,工友们叫他“张快嘴”,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可自从背上了债,他的话越来越少,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晚上回来,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蹲就是半个钟头,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我上初中那会儿,学校要求交校服费,七十八块钱。我回家跟母亲说,母亲低着头,手里的钩针停了一下,说:“小雪,再等等,等妈把手头这批活儿干完,结了工钱就给你。”我等了一个星期,老师天天点名让我交,我每次都红着脸站起来,小声说忘带了。最后是父亲知道了,从工友那儿借了钱,塞进我手里。那是三张二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张毛票,用橡皮筋扎着。父亲说:“拿着,别让同学笑话。”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埋怨母亲偏心,把家里的钱都给了舅舅。现在想想,她心里的苦,大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敏家到了。她家的房子在这条巷子里算是体面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她父母在镇东头开饭馆,卖些家常炒菜和面条,生意不错。赵敏是独生女,日子过得宽裕,在制衣厂里她总是带零食分给大家吃,下班了有时候请大家喝汽水。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电视机的声音。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词想了好几遍,可抬手敲门的时候,还是觉得那手有千斤重。
开门的是赵敏母亲,一个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女人。她穿着件碎花睡衣,头发用发卷卷着,看见我愣了一下:“是小雪啊,这么晚有事?”
“阿姨,我找赵敏。”
赵敏从里屋出来,披着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嘴里还嚼着苹果。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借我一百块。”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发工资就还你。”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拿了钱出来,塞进我手里。是两张五十的,票子还挺新,带着股淡淡的肥皂味。我攥着那两张票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她叫住我:“小雪,是不是你妈又给你小舅钱了?”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赵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夜风里格外清晰:“你妈这个人啊……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自己找罪受。你小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小舅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家电视机是彩色的吧?电冰箱也有吧?这些东西哪来的,还不是你妈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知道。”我低声说,“可那是我妈。”
赵敏不再说什么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又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拿着吃。明天上班别迟到。”
回到家,父亲还在里屋没出来。母亲在厨房里,用那半斤米熬了稀粥。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汤浓白,可米粒少得可怜,勺子下去,半天才能捞着一口。母亲往粥里加了点盐,又切了点葱花撒进去。这就是我们家的晚饭了。
我走过去,把钱放在灶台上:“妈,我借到钱了。明天你去买米。”
母亲看着那两张五十元的票子,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灶台面上,又顺着瓷砖的缝隙流下去。她用围裙擦了把脸,说:“小雪,妈对不住你。你这个年纪,该在学校里好好念书的,却要操心家里这些事。”
“妈,别说这个。”我盛了三碗粥,把最大的一碗放在灶台上,“爸,出来吃饭吧。”
里屋的门慢慢开了,父亲走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肿着,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偷偷哭过。他看见灶台上的粥,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喝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母亲站在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看着我们吃。
“你也吃。”父亲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母亲这才坐下,端起最小的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那顿晚饭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以及粥汤被吸进嘴里的细微声响。父亲喝完粥,把碗往旁边一推,那碗在灶台上转了两圈,发出嗡嗡的颤音。他说:“我睡厂里。”然后穿上外套出去了。那外套是藏青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有一块补丁,是母亲用相近颜色的布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而整齐。
母亲追到门口:“福贵,夜里凉,你把那件薄袄带上。”
父亲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他走到巷子里,很快被夜色吞没了,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母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我和母亲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我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木床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像不堪重负的叹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树枝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张网。我睁着眼睛,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到中间,一共十三条。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就是槐树巷最里头那两间土坯房。冬天刮北风,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牙齿打颤。母亲把我搂在怀里,用她的体温暖着我。父亲在床那头,把我的脚揣进他怀里。那时候家徒四壁,可我觉得暖和。
后来小舅出车祸那年,父亲在工地上拼命干活,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晚上回来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粘纸盒。她的手指飞快地涂胶水、折叠、压实,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旁边已经摞了一大堆成品,可还堆着更多的纸板。
“妈,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她头也不抬,“这批活儿赶得急,多做几个是几个。”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粘纸盒。她没有拦我,只是说:“小心胶水,别弄到眼睛里。”我们母女俩就那么在昏黄的灯光下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的手指全是浆糊味,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制衣厂。天刚蒙蒙亮,路上行人稀少,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冒着白气。我在巷口买了个馒头,三毛钱,边走边吃。那馒头是昨天的,有点硬,嚼在嘴里像嚼棉花。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觉得嘴里全是干粉味。
厂子在镇东头,一间大厂房改成,五十多台缝纫机排成三排,一进去就是“嗒嗒嗒”的踩机声,混着女工们的说笑声。房顶上有两个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把空气里的棉絮吹得到处飞。我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系上围裙,戴上袖套。
赵敏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个肉包:“没吃早饭吧?我妈早上蒸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油汪汪的,香得让人想哭:“谢谢。”
“你爸呢?昨晚没出事吧?”
“他说要离婚。”我盯着缝纫机的针头,一下一下轧过去,布片在针下飞快地移动,“摔了碗,说今天就去离。”
赵敏手里的动作停了,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是真实的担忧:“不会真离吧?你爸就是气话。我跟你讲,男人说离婚,十有八九是吓唬人的。我妈跟我爸吵架的时候也老说离婚,后来我爸跟她说,你要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妈真拿着户口本去民政局,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说她忘了拿身份证。其实她身份证就在口袋里。”
我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赵敏在安慰我,可父亲跟赵敏父亲不一样。父亲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平常不轻易说狠话,一旦说出口了,就是心里真的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
一整天,我都不在状态,好几次车线歪了,被质检员退回来返工。那质检员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尖酸刻薄,拿着不合格的衣服抖来抖去:“张雪,你看看这线,都飞了!你想什么呢?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低着头,把线拆了重车。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去食堂打饭了,我趴在工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编成两根辫子,利利索索地垂在胸前。小舅比母亲小八岁,那时候还在念高中,隔三差五来供销社找母亲要钱。
“姐,我鞋破了,你看,脚指头都露出来了。”
“姐,学校要交资料费,五块钱。”
“姐,我想买本词典,同学们都有。”
母亲总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个铁盒子,那盒子原本装的是水果糖,四四方方的,铁皮上画着几颗鲜艳的糖果。打开来,里面是她攒着的零钱,一毛两毛的居多,偶尔有张五块的。她抽出几张,塞给小舅。小舅拿了钱,有时候会给她带根冰棍,用报纸包着,化得淌水;有时候什么也不带,转身就跑。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总是笑着摇摇头。
我记事以后,也见过小舅来借钱。那时候他已经不开货车了,说太辛苦,钱又少,改行做小生意,贩卖水果。可他做买卖全凭心情,高兴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高兴了连摊都不出。水果烂在筐里,本钱都收不回来。每次赔了本,他就来家里找母亲。
“姐,这批橘子砸手里了,本钱回不来。你帮帮我。”
“姐,我想买个三轮摩托车,电动的那种,一次能拉五箱苹果。就差两千块了。”
“姐,小海要上幼儿园了,学费一千五。你知道现在幼儿园有多贵吗?”
母亲每次都把钱给他。有时候家里实在没钱,她就去借。她的面子薄,轻易不开口求人,可为了小舅,她什么脸都豁得出去。巷子里的邻居们几乎都被她借过钱,三块五块的,十块八块的,她都用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等父亲发了工钱再一家一家地还。
有一次,我看见母亲在屋里数钱,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硬币加起来不到三十块。她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那堆零钱,眼神空空的。我走过去说:“妈,我攒了五十块钱压岁钱,给你。”她摸摸我的头:“不用,小雪,妈有办法。”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了。那年她四十一岁,头发又黑又长,编成辫子能到腰际。自那以后,她再也没留过长发。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点先是一滴两滴地落下来,砸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接着就连成了线,哗哗地下起来。我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雨棚是块波纹塑料板,雨水从边沿倾泻下来,像一道白色的帘子。
女工们陆陆续续被家里人接走了。赵敏的丈夫骑着摩托车来接她,那摩托车是红色的,在雨里格外显眼。赵敏戴上头盔,招呼我一起走,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后座只能坐一个人,我去了她丈夫就得淋雨。
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靠在厂房的墙上,看着雨打在院子的水洼里,溅起一个个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空气中飘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是秋天的雨特有的味道。
我忽然看见雨幕里走来一个人,撑着一把旧伞,走得小心翼翼。那伞是黑色的,伞骨断了一根,塌下去一个角,像只折了翅膀的鸟。伞下的人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手里还夹着什么东西,用塑料布裹着。
是母亲。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伞。”她把伞递过来,又把腋下的塑料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雨披,墨绿色的,是父亲在工地上发的劳保用品,“穿上,别淋湿了。”
“这么大雨,你自己别淋着。你的鞋都湿了。”
“我没事,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母亲笑了笑,她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得脸更瘦削了,“走吧,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雨里。母亲只带了一把伞,她说那把旧伞给我,她自己穿雨披。可那雨披又短又窄,包不住她整个身子,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我把伞往她那边倾,她推开一点:“别淋着,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回家就换衣服。”
我执意把伞举高,罩住我们两个人。她不再推了,只是走得更近些,我们俩的胳膊碰在一起,她的手臂凉凉的,像淋了雨的树枝。
“妈,我去跟我小舅说,让他把钱还回来。”我忽然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算了,小海的事还没了结,他现在也难。你小舅说下个月开始跑长途,能挣些钱。等宽裕了,他会还的。”
“可我们家的日子怎么过?爸的工钱这个月还没发,家里米都没有了。下个月我的生活费也没着落。”我说着,声音有些急了,“妈,你不能总这样。你帮小舅没错,可我们家也要活啊。”
“我明天去你王姨家看看,她上次说有一批手套要钩,我多接点活儿。”母亲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眼睛不好,医生不是说让你少做针线活儿吗?你上回还说看东西有重影。”
“没事,我不做久了,就白天做,晚上少做。”
我知道劝不动她。她这一辈子,就像一头拉着磨的牛,眼睛蒙着布,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停下来,也不知道拐个弯。她把所有人的重量都背在自己身上,从来不喊累,或者说,她习惯了不喊累。
回到家,父亲还是没回来。炉子里的煤已经快燃尽了,只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母亲重新生火,做了红薯粉烙饼。红薯粉是去年的陈货,颜色发暗,还有点受潮结块,母亲过筛子筛了一遍,加水调成糊,在锅底摊成薄薄的一张。饼烙得焦黄,吃起来有股红薯的甜味,可那甜味里带着一丝苦,不知道是粉的问题还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我们默默吃了饼。饭后,母亲坐在灯下钩手套,细针细线,一针一针地绕。那手套是劳保用的白线手套,钩一只八分钱。她面前已经堆了十几双成品,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手指飞快地动着,钩针在灯下闪着一丝微光,像流星一样来来回回。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地方还包着白色的胶布。她的手背上有几块淡褐色的斑,是烫伤留下的。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以前炸油条的时候溅的油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为了多挣点钱,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炸油条,让父亲拿到街上去卖。后来因为缴不起摊位费,不卖了。
“妈,我明天去找小舅。”我说。
“找他干什么?”
“要钱。”
“小雪……”
“妈,我爸说得对,你帮了他三十多年,他什么时候还过?我们家都快散了!我不管他有什么难处,这次必须还钱。不然,不然我以后再也不认这个舅舅!”我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冲,挡都挡不住。
母亲手中的钩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钩手套。
“你小舅……他小时候不这样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遥远的过去说话,“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身体不好,他从小就跟着我。那时候我十五岁,他七岁。我去供销社上班,就把他反锁在家里。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等我,裤子尿湿了也不说。晚上我做饭,他就在灶台后面帮我添柴,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天天跟在我后面喊姐。你爸那会儿在搬运队,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钱工资,你小舅念高中的学费,就是你爸咬着牙出的。那时候你爸说,小军还小,能帮就帮一把,等他长大就好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小舅这个人,从小被惯坏了,担不起事儿。一遇到难处就想着找姐。我是他姐,不能不管。可我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和你爸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团湿冷的棉花。
“妈,你不欠小舅的。要说欠,也是他欠你的。”我说。
母亲摇摇头:“哪有什么欠不欠的,一家人。你外公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就交给你了。我答应了。”
“可外公没让你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母亲不说话了。窗外,雨还在下,屋檐水连成一条细线,打在青石板上,声音绵密而悠长。我忽然理解了母亲。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她只是被一个承诺绑住了,被“姐姐”这两个字绑住了。在她眼里,小舅永远是那个七岁的、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的小男孩。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天放晴了,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巷子里的积水亮晶晶的。一早起来,我骑车去了小舅家。
小舅家在镇西头,一栋两层的红砖房,是母亲和父亲帮着盖起来的。那房子断断续续盖了三年,钱不够了就停一停,凑点了再继续。盖房子的时候,父亲天天下班了就去帮忙,搬砖、和泥、上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院子围了红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贼。大门是铁皮的,漆成了绿色,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去年的和今年的叠在一起,斑驳陆离。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停着一辆旧摩托车,后轮胎瘪了,车身蒙着一层灰。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个装水果的竹筐歪七扭八地摞着,筐底烂了,露出缝隙。院当中有棵枣树,枝叶稀疏,枝桠伸向天空。小舅正蹲在院墙边的水龙头下刷牙,满嘴白沫,头发乱蓬蓬的,像堆枯草。
“小雪?”他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赶紧漱了口,拿毛巾擦嘴,“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小舅,我找你有点事。”我说。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袋。
“什么事?是不是你妈让你来的?”他从旁边搬了个小板凳递给我。
我没有坐,站在那儿,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不是。是我自己。小舅,我妈昨天给了你五千,对不?”
小舅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是。小海的事。”
“小舅,这五千块是我们家买米的钱。我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才八毛钱,扛一百袋才八十块。五千块钱,他要扛多少袋,你算过吗?六千二百五十袋。他得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一天扛几百袋,晚上回家腰疼得翻不了身。”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努力让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我妈为了攒这些钱,晚上在灯下钩手套,钩一双才八分钱。她要钩六万二千五百双,手指头都变形了。”
小舅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发白。他低着头,用毛巾机械地擦着手,那双手已经擦干了,他还在擦。
“我爸昨天摔了碗,说要跟我妈离婚。”我继续说,“他们结婚三十二年,我爸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家里米缸空了,我妈瞒着我爸把钱给了你。我爸回来发现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你说他什么感受?”
小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涌上来的情绪,“我是来求你。小舅,我们家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爸的腰病越来越重。我妈眼睛也不行了,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会瞎。我求你了,把钱还回来吧。不用全还,还一部分也行。三千,两千,哪怕一千呢,让我爸看见你的态度。”
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那些话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抽出来的,带着血丝。小舅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羞愧,像是难过,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之后那种本能的瑟缩。
“小雪,你回去吧。”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呻吟,“这钱,我会还。我肯定还。”
“小舅……”
“我说了会还就是会还。”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跟你妈说,别担心。我张有军这辈子窝囊,但不能让姐姐替我背一辈子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屋内传来一阵响动,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旧皮包,黑皮的,角上磨得发白。他打开来,从里面数出一些钱,有整有零,递给我。
“这是八百三十二块。家里就这些了。”他说,“剩下的我月底还。你先把这钱拿回去,买米,给你爸买药。他那腰,不能耽误。”
我没有接:“小舅,这钱你留着吧。小海还要吃饭。”
“拿着!”他把钱塞进我手里,力气很大,不容拒绝,“你妈给你的钱,我都花出去还账了。这八百多是我攒着准备给小海交下学期学费的。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攥着那把钱,心里五味杂陈。那些钱还带着他的体温,票子参差不齐,有张大额的,也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我知道,这是他的全部家底了。
“小舅,我……”
“别说谢。”他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苦极了,“是舅舅对不住你们。以前总觉得你妈有钱,你爸能挣,帮衬一下是应该的。那天你妈来送钱,你爸没在家。我看她脸色不对,可她什么都没说,把钱放下就走。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小舅的脚边,随着风轻轻晃动。
“小雪,你回去告诉你爸,我张有军欠他的,一辈子都认。我以后就是去要饭,也不会再找你妈开口了。”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一顶旧草帽戴上,推出那辆瘪了胎的摩托车。
“小舅,你干什么去?”
“补胎去。修好了晚上去老刘那儿问问,看看有没有活儿。”他头也不回地推着车出了院门。
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父亲的工地。那是一片正在建的居民楼,灰扑扑的钢筋水泥丛林。脚手架高高地架着,上面有工人在走动,安全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看见了父亲,他正弯着腰,和一个工友抬一袋水泥。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脚下的路是否踏实。他的后背上,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脊骨节的形状。
我没过去,骑着车走了。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我忽然觉得,父亲扛的哪里是水泥,他扛的是这个家,是三十二年的婚姻,是无数个入不敷出的日子。
中午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她看见我,有些紧张地问:“你去找你小舅了?”
“嗯。”我把钱放在桌上,“他给了我八百三十二块。说月底再还剩下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看着那些钱出神。她没有碰那些钱,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妈,小舅说他以后不会再找你开口了。”我说。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把钱收进那个铁盒子里。那是我记忆中的水果糖盒子,多少年过去了,铁皮上的彩色糖果图案已经斑驳模糊,只有盒盖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红色的漆。
“我去买米。”母亲说。她穿上那件墨绿色的薄袄,戴上袖套,拿起米袋子出门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小雪,你爸晚上回来,让他别急着去工地了。我买了骨头,炖汤给他喝。”
我应了一声。母亲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很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鸟叫声。那鸟大概是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傍晚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脸上沾着水泥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问:“吃饭没?”
“还没。妈买菜去了,说给你炖骨头汤。”
父亲“哦”了一声,走到院子里,在水龙头下面冲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洗了很久,把手洗得发白,又抹了把脸,这才进来。
“小雪,”他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爸昨天……不是冲你发火。”
“我知道。”我说。
“你妈那个人,我骂归骂,可真要离婚,我也……”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地抽了口烟。烟雾在他眼前弥散开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爸,小舅今天还了八百多。他说月底再还剩下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好像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烟灰落在地上,他拿脚碾了碾。
“爸,妈也不容易。她就那么一个弟弟。”
“谁容易?”父亲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我容易?我他妈在工地上像头牛一样干,图什么?还不就图这个家能好好的。可她呢?五千块,说给就给了。那是五千块!我扛水泥,一袋八毛,我得扛多少袋你知道吗?”
“六千二百五十袋。”我轻声说。
父亲愣住了。他看着我,眼里的火气慢慢熄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我算过了。”我说,“爸,你的腰不好,干不动了就歇歇。等以后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们。妈以后也不会再那样了。真的,你信我一回。”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尖燃着,烟灰蓄了长长一截,终于落下去,碎在地上。他叹口气,说:“小雪,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母亲炖了萝卜骨头汤。汤炖得浓白,萝卜切得大大的,骨头上的肉不多,但汤味很鲜。我们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汤,就着红薯饼吃。父亲吃了两碗,喝得额头上冒汗。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我去开门,是隔壁王婶。她端着一碗咸菜,笑呵呵地说:“我家腌的雪里蕻,给你们尝尝。小雪妈,别嫌弃。”母亲接过来,道了谢。王婶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父亲,说:“福贵,昨天你们家动静不小啊。过日子嘛,哪有不磕碰的。我跟老刘刚结婚那会儿,三天两头吵,有回他把锅都砸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嘛。”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低着头扒饭。母亲笑着应道:“没事,王婶,都过去了。”
王婶走后,屋里安静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户泻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父亲吃完饭,破天荒地没有去工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出神。母亲收拾完碗筷,也出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依偎着。
日子似乎慢慢回到了正轨。父亲照常去工地干活,母亲在家里钩手套、缝劳保用品。小舅隔几天就打个电话来,说他在跟人跑短途运输,生意还行。每次挂了电话,母亲总要坐一会儿,发一阵呆,然后继续干活。
一周之后,小舅骑着那辆修好的摩托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进了院子,把袋子卸下来:“姐,这是给你的。一些米面油,还有几斤肉。老刘那边结了工钱。”
母亲说:“你自己留着吃啊,我家里有。”
“有就多存点。”小舅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进母亲手里:“这是三千块。还差一千多,下个月给你。”
母亲推辞不要:“你别急着还,小海上学还要用钱。”
“拿着!”小舅的态度很坚决,“姐,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就没脸进这个家门了。”
母亲这才收下。她转身进厨房,要给小舅做饭。小舅说不用了,还得赶着去拉货。他骑上车要走,临走时朝我招招手。我跑过去,他小声说:“你爸的腰怎么样了?我打听了,县中医院有个老中医,针灸挺神的。回头我联系好了,带他去看看。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小舅……”
“是我欠你们的。”他戴上头盔,发动了引擎。摩托车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走了,巷子里留下淡淡的汽油味。
又过了一个星期,父亲回来说,工地上开始发工钱了。他领了两个月的工资,一共一千三。那天晚上,他破例买了半只烧鸡,一瓶二锅头。饭桌上,他先给母亲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母亲不喝酒,只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头。父亲笑了,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过几天我去看看咱爸。”父亲说。他说的“咱爸”是爷爷,在乡下跟着大伯住。
“应该去。”母亲说,“买点东西带上。”
父亲点点头,又喝了口酒。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那个……小军最近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挺好。跑运输呢,就是累点。前几天打电话来说瘦了十几斤。”
“他要是缺钱,跟咱说。”父亲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别出去借高利贷。我听说镇上有人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最后家破人亡。”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吃饭,扒了好几口白米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个摔碗的夜晚,那些尖锐的、撕裂般的喊声,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知道,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弥合的。母亲需要学会的是界限,父亲需要学会的是表达。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修补着这段三十二年的感情。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十一月初,我回学校待了一段时间,处理期末设计的事。再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冬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巷子里的风很硬,像刀子一样刮脸。
推开家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炉子里烧着煤球,红通通的。母亲坐在炉子旁边缝棉被,那是我在学校盖的被子,她拆洗了重新絮棉花。她的手指在棉絮间穿梭,一针一线,慢悠悠的。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吃饭没?锅里留着红烧肉,你爸昨天买的。”
“我爸呢?”
“去工地了。这几天赶工,说年前要把楼封顶。”
我放下行李,坐在她旁边。母亲把被子翻了个面,继续缝。她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眼睛凑得很近,眯着,针尖在棉布上摸索着找位置。
“妈,你眼睛又不好了?”
“没有,就是光线暗。”她说。
我起身把灯打开。灯泡亮起来,屋子里的光线暖和了些。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瘦了。学校的饭是不是吃不好?”
“还行。”我摸了摸脸,“就是老想家里的饭菜。”
母亲笑出了声:“想妈做的饭就常回来,又不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盖着母亲刚缝好的棉被。被子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翻身的时候,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父亲似乎在说工地上的事,母亲在问他腰还疼不疼。后来就没了声音。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那温暖像母亲的怀抱。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母亲总是把被角给我掖好,然后自己躺在床边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那时候她年轻,身体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第二天,我去了赵敏家。她抱着孩子出来接我,那孩子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赵敏胖了些,脸色红润,看起来日子过得舒心。她拉我进屋坐下,倒了杯茶,又拿了一碟瓜子。
“还在制衣厂干?”她问。
“嗯。刚请了几天假回学校。”
“我听说你小舅现在跑运输跑得挺好?”赵敏嗑着瓜子,“我妈说看见他开辆小货车,天天往县城跑。”
“应该是吧。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这样不挺好的嘛。你妈算是熬出来了。”赵敏说,“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小舅没救了。现在看来,人还是能变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总觉得小舅的变化来得太突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突然松开。我有些担心,但这种担心又说不出口。
春节前三天,小舅来了。他开着小货车,车厢里装满了年货。他跳下车,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大了,皮肤晒得黑红。母亲正在院子里腌菜,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擦手。
“姐,给你送年货来了。”小舅打开车厢,一样一样往外搬。有一整箱带鱼,用冰块盖着;有一袋二十斤的面粉;有水果,有糖果,有花生瓜子;还有一箱牛奶,一箱饼干。
“你这是干什么?挣钱不容易,别乱花。”母亲嗔道。
“给你家买的,怎么叫乱花。”小舅说,他把东西搬进屋里,又打开一箱苹果,拿出几个洗了递给母亲和我,“尝尝,山东苹果,可甜了。”
母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却下来了。她别过头去擦。小舅慌了,赶紧问:“怎么了姐?不好吃?”
“好吃。”母亲笑着说,眼泪还在往下掉,“真甜。”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也回来了,看见小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小舅主动给父亲递烟,又给他倒酒。两个男人坐在桌边,一杯一杯地喝。母亲不让他们喝多,把酒瓶子收走了,他们也不恼。
“姐夫,”小舅红着脸说,“我以前混账,对不住你和我姐。”
父亲摆摆手,不说话。
“我现在想明白了。人不能总靠着别人活。你和我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凭什么给我填窟窿?我张有军有手有脚,得自己立起来。”小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小雪去我家说那番话,我心里跟刀绞似的。我算什么舅舅,外甥女跑来求我还钱……”
母亲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端起酒杯,跟小舅碰了一下:“小军,你能这么想,我跟你姐就放心了。不是不帮你,是得有个度。你看我这张老脸,摔碗那天,丢人哪……”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把那些盘碗照得亮晶晶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是红烧肉的味道,混着酒香,还有母亲腌咸菜的那种咸鲜气息。
吃完饭后,小舅要走了。他说下午还有一趟货要跑,去邻县送一批年货。母亲给他装了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又塞了双棉鞋,是她这些天赶做的。小舅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罕宝贝。
“姐,等我跑完这趟,回来过年。小海和他妈也过来,咱们一起在你这儿吃年夜饭。”他说。
“好。”母亲笑着应道。
小舅走了。小货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子,拐上大路,消失在拐角处。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脸上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那是释然,是放下,是一个背了三十多年的担子终于卸下肩头之后的轻快。
除夕那天,小舅带着舅妈和小海来了。舅妈的精神好了很多,能帮着母亲包饺子了。小海长高了,人也沉稳了些,主动帮我择菜、摆碗筷。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小舅在旁边帮忙。阳光很好,天是深蓝色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年夜饭很丰盛。鸡、鱼、肉、蛋,样样都有。母亲的手艺好,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大家围坐在桌旁,举起杯子。父亲先说话,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一年,咱们都好好的。”大家碰了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母亲站在水槽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沾满泡沫。我站在旁边用清水冲碗。忽然,她轻声说:“小雪,你看见没,你小舅真的变了。”
“嗯。”我说。
“那天你去找他,他心里难受了好些天。”母亲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爸。他现在每天跑车跑十几个小时,就想早点把钱还上。”
“妈,小舅给你钱,你收了没?”
“收了。”母亲说,“我要是不收,他心里更不好受。”
我点点头。母亲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她转身看着堂屋里说说笑笑的家人,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
“小雪,妈想明白了。”她说,“帮人没错,但不能把自己家搭进去。你爸说得对,我这些年,苦了他了。”
“妈,你不苦吗?”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释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韧:“苦。可看见你们都好好的,就不觉得苦了。”
那天夜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镇子炸得热闹非凡。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天空中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坠落。父亲和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小舅一家已经回去了。屋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父亲被小品逗笑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忽然想起那个摔碗的夜晚。碎瓷片、漏米的蛇皮袋、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那些画面和此刻的安宁重叠在一起,让我有种恍惚的感觉。生活就是这样吧,有裂痕,有缺口,有摔碎的东西。但只要人还在,心还热着,就总能慢慢补起来,哪怕补得不够好看,带着疤痕,可那疤痕也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提醒我们曾经走过怎样的路。
春天来的时候,我去县城参加了大专最后一场考试。回到镇上那天,看见母亲和父亲在院子里种花。那花是月季,红色的,扦插了几枝在花坛里。那是父亲之前砌的那个花坛,不大,方方正正的,里面填了肥沃的黑土。
“考得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我说。
父亲蹲在那儿,用喷壶给刚插的月季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像露珠一样闪闪发光。他抬起头看我:“能拿到毕业证不?”
“能。”我笑了,“爸,等我工作了,给你买好烟。”
父亲也笑了。他的笑很轻,却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最后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年轻了许多。
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巷子口的老槐树也冒出了新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天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味和花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而我,站在这个普通的春日午后,站在父母中间,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里走了出来。身后是那些潮湿的、阴冷的、泥泞的日子,前面是光。
那段时间,我一边在制衣厂上班,一边等毕业证下来。厂里的活儿时多时少,多的时候要加班到晚上九点,少的时候下午四点就放工。赵敏已经辞工在家带孩子了,顶替我工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乡下来的,手脚麻利,干活舍得下力气。我有时候看着她,就像看见几年前的自己。
五月初,毕业证寄到了。母亲把那个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她不认得几个字,但“毕业证书”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她是认得的。父亲那天特意提前下了工,买回来半斤卤猪头肉,又开了一瓶二锅头,说是要庆祝。我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心里又酸又暖。
拿到毕业证后,我开始琢磨找工作的事。省城太远,母亲不放心;县城倒是有几家工厂招人,但工资都不高。镇上的制衣厂我是不想再待了,倒不是嫌它不好,只是想趁年轻出去闯一闯。父亲嘴上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跟母亲在屋里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小雪要是去了省城,一个月回来一趟都难。”父亲说。
“孩子大了,总得往外走。”母亲的声音平静,“我十五岁就出来上班了,她不能一辈子窝在镇上。”
“可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走。咱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孩子拴在身边。”母亲顿了顿,“福贵,你放心,小雪比咱们有出息。她不会像我们这样活一辈子。”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眼眶热热的。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想去县城一家服装公司应聘。那公司在省城也有分厂,做得好的话可以调过去。父亲听了,点点头说:“县城离家近,先干着,以后再往高处走。”母亲没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又夹了个荷包蛋。
去县城应聘那天,母亲起得很早,给我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我骑车到镇上搭班车,四十分钟的路程,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道宽阔,楼房林立,商店的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我在那家服装公司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应聘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我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与工艺,学校里学过打版、裁剪、缝制,也有几件自己设计的作品。面试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经理,姓周,说话干脆利落。她翻看了我的作品集,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最后说:“下周一可以来上班吗?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五百,转正后七百五。”
我几乎是跑着出了那栋办公楼。阳光照在脸上,烫烫的。我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是母亲接的。我说:“妈,我找到工作了,在县城,下周一上班。”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我跟你爸说。”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挂了电话,我在县城逛了一圈。从城东走到城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我想起父亲的腰,就进去问有没有好用的膏药。药店的大姐推荐了一种,说是什么远红外理疗贴,一盒十二片,十八块钱。我咬咬牙买了两盒。又看见卖老年护目镜的,想起母亲的眼睛,花十五块买了副琥珀色的老花镜。坐上回镇的班车时,夕阳正从车窗斜射进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橘红色。我抱着那两盒膏药和那副眼镜,心里踏实极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回来,她迎上来问:“怎么样?”
“下周一上班。”我笑着说。
母亲的眼睛亮起来。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嗔道:“买这些干什么?花钱。”
“给你和爸的。”我把老花镜拿出来,让她戴上试试。她戴上去,四下看了看,说:“清楚多了!这眼镜好。”她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看:“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回来得晚,天已经擦黑了。他看见桌上的膏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花这钱干啥,我腰没事。”可吃过晚饭,他就自己揭了一贴贴上。那膏药有股子中药味,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煤烟味和晚饭的余香,竟然有股子安神的劲儿。
上班的日子过得快。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车到镇上搭早班车,傍晚再搭车回来。公司的活儿不轻松,打版、放码、排料,什么都要干。周经理要求严格,稍微有点差错就要返工。我咬牙撑着,告诉自己不能丢脸。第一个月发工资,五百二十块,因为加班多了二十块。我把钱拿回家,交给母亲。她数了又数,数到最后,眼泪掉在钞票上。
“哭什么。”父亲在旁边说,“孩子能挣钱了,好事。”
母亲擦了泪,抽出一百给我:“拿着,在县城吃饭坐车用。剩下的妈给你存着。”
我说不用存,都给你们。母亲摇头:“你的钱是你的,妈给你存着。等你要用的时候,一分不少给你。”
我知道拗不过她,就收下了那一百。第二天上班前,我悄悄把那一百放进了她的铁盒子里。那铁盒子里装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个家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有每一张钞票背后的一顿省吃、一次熬夜、一回咬牙。我舍不得动。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舅来了。他开着小货车,车斗里装了半车西瓜。他说最近跑运输生意淡了,就从乡下贩了一批瓜到镇上卖,挣个差价。他挑了两个最大的瓜抱进院子,一刀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母亲张罗着招呼左邻右舍来吃瓜,王婶、刘叔、巷口修鞋的孙大爷,还有几个放了假的孩子,都围过来了。院子里一时热闹得紧,嘁嘁喳喳的,像开茶话会。
小舅瘦了,但精神很好。他蹲在枣树底下啃瓜,一边啃一边跟父亲聊天,说跑车遇见的趣事。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抽着烟,眯着眼听,时不时“嗯”一声。母亲在旁边收拾瓜皮,脸上带着笑。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吃完了瓜,人都散了。小舅没急着走,他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欲言又止。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
“我想把小货车卖了,换辆大点的。跑长途,一次能拉更多货。我算过了,从这边拉菜到省城,一趟能挣四五百。一个月跑十趟,就是四五千。”他的眼睛里有种灼灼的光,“到时候就能把欠你们的钱都还上,还能存点。”
母亲不笑了。她看着小舅,目光沉沉的:“你一个人跑长途,太危险了。晚上开车,路上又乱。前些年你出那事,忘了?”
小舅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我想争口气。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老这么半死不活地混。小海也大了,我想让他抬起头做人。他这学期的成绩单,你猜怎么样?全班第十二名。老师说他能上高中。我得给他攒学费。”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片刻后,她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数出一些钱。有父亲刚发的工钱,有我上个月交给她的工资,还有几张零票。她把钱用橡皮筋扎好,递给小舅:“这是两千八。你拿着。卖车的事,你再好好想想。要跑长途,得先检查车况,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轮胎、刹车,一样不能省。”
小舅不接:“姐,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是跟你商量,想听听你的意思。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算是姐借给你的。等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小舅的眼圈红了。他接过钱,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有些笨拙,像是不习惯做这样的动作。他走了之后,母亲坐在枣树下发了很久的呆。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荫凉投下来,罩着她整个人。
“妈,你不怕他再……”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怕。”母亲说,“可我也不能因为怕就不帮他。你小舅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眼睛里有光了。一个人眼睛里有光,就说明他真的想好好干。”
“要是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母亲笑了,“大不了我再多钩几双手套。你爸那边,我跟他说。他要是生气,就让他骂几句。反正你小舅现在心里有数了,不会乱来。”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些。还是那样善良,还是那样放不下弟弟,但多了一点什么。我想,那大约是一种清醒的坚定。她不再是出于习惯和压力去帮小舅,而是真的相信他值得帮,也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小舅后来真的把车卖了,又添了些钱,买了辆二手的东风卡车,六轮的,能拉五吨货。提车那天,他请我们全家去镇上最好的饭馆吃了一顿。那饭馆不大,叫“聚贤楼”,一共就五六张桌子。小舅点了红烧肘子、清蒸鲤鱼、辣子鸡、木须肉,还有几个素菜,摆得满满一桌。他给父亲倒酒,给母亲夹菜,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请我姐下馆子。以前都是姐给我花钱。”母亲笑着说:“你少贫。以后省着点,别一开张就大手大脚。”父亲端着酒杯,看了看小舅,又看了看母亲,什么也没说,仰头干了。
小舅跑起长途之后,家里反而更惦记了。母亲每天晚上看完天气预报,总要念叨一句:“明天路上可别下雨。”小舅跑的是从本县到邻省的路线,拉蔬菜、拉水果、拉建材,什么货都接。他一般三天一个来回,中间在路边休息站眯几个小时。每次回来,他都会先到家里来报个平安,有时候带些外地的特产,有时候就空着手,只坐一会儿,喝碗水,说几句话就走。
七月份的时候,小舅开始还钱了。一个月一千,固定不变。母亲说不用那么急,他说:“欠着钱,我心里不踏实。每次发车,我都在车座上放个本子,记着今天挣了多少,要还多少。看着那些数字,干活就有劲。”
又过了一个月,小海放暑假了。他来家里住了一个星期。那孩子现在比我还高出半个头,嘴唇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绒毛,声音也变了,粗粗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疯跑,会主动帮母亲提水、扫地。有一天傍晚,他跟我说:“表姐,我以后想考大学。”我问他考什么专业,他说想学机械,喜欢发动机。我笑着说:“那你得加油,高中三年可不好混。”他用力点头。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我走过去,发现是小海,他蹲在枣树下,偷偷抽他爸的烟。我咳嗽一声,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烟掐了。
“跟谁学的?”我板着脸。
“没跟谁学,就是……好奇。”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表姐,你别告诉我爸。”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白天晒热的青砖味道。
“小海,你爸现在拼了命地跑车,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为了我,也为了还姑姑家的钱。”
“你知道就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其他的,都别想。”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表姐,我以前不懂事,闯了那么大的祸。后来我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哭,我才知道……我差点毁了这个家。”
我侧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已经有点大人的样子了。他的眼睛里闪着水光,但硬是没有掉下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这些年的起起伏伏,想那些摔碎的碗,漏米的袋子,想母亲在灯下钩手套的背影,想父亲在脚手架上扛水泥的脊梁。人这一辈子啊,谁没有个难处。难得的是在泥地里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秋天开学的时候,我转正了。工资涨到七百五,还发了套蓝色的工装。我穿着那身工装回家,在巷子里碰见王婶,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小雪出息了,在县城当白领了。”我笑着纠正说不是白领,就是坐办公室的。母亲听见了,从屋里迎出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骄傲。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从他小时候跟着奶奶逃荒说到当兵,从当兵说到进搬运队,又从搬运队说到现在。母亲在旁边笑,说:“你一喝酒就话多,让孩子笑话。”父亲说:“笑话什么,我这是给闺女上历史课呢。让她知道,咱家的日子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我坐在那儿,认真听着。那些故事我听过很多遍了,可每次听,都觉得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父亲。
十月底,小舅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一个信封,厚厚的。他把它放在桌上,说:“姐,姐夫,这里是最后三千二百块。我算过了,这些年七七八八,我欠你们的,按本钱算至少有两万八。这三千二不够零头,但剩下的我记着,慢慢还。”
父亲把信封推回去:“你姐收了你多少钱了?这一年你给的不算少。剩下的,不要了。”
小舅愣住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母亲说:“你姐夫说了,剩下的不要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把小海培养成人,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小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外面跑车风吹日晒,被货主克扣过、被路政罚款过、在荒郊野外抛过锚,都没听他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他站在我们家的堂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像个孩子。
父亲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坐下,你姐炖了排骨,今天陪我喝两杯。”
那天晚上,小舅喝得有点多。他拉着父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姐夫,你是好人。我张有军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当我姐夫。”父亲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说:“行了行了,肉麻。”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也弯着。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哗哗的水声盖不住她的笑声。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弯弯的,像一瓣橘子。天气凉了,风里有桂花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甜丝丝的。王婶家的电视里在放《渴望》,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巷子都听得见。那是首老歌了,“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每次听到,我都觉得那歌唱的就是我们这条巷子,唱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
日子还在往前走。冬天的时候,小舅的运输生意越来越顺,他又雇了个帮手,是以前一起学车的师兄弟。两个人轮换着开车,安全多了,一个月能多跑好几趟。舅妈的身体也稳定了,能在家做些简单的饭菜,有时候还给小海送午饭到学校。小海的成绩稳中有升,期中考试考了年级二十三名,把母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
父亲还是去工地。他的腰不好,包工头照顾他,派了他一些稍微轻省的活,比如看料、记数。工钱少了点,但人没那么累了。他开始学着记账,把每天的开销记在一个用包装纸订成的小本子上。我偷看过一次,上面写着:“白菜两毛,豆腐四毛,馒头一块,烟两块半。”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末了还写了一句:“今天小雪打电话,说在厂里得了个先进。”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发酸。父亲那么一个粗线条的人,心里装着这些细密的小事,像把一家人的日子都装进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元旦那天,我放假。母亲说要去县城的庙会看看。我陪她坐班车去的。庙会设在城隍庙前的那条街上,人山人海。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套圈的、炸臭豆腐的,热热闹闹。母亲走得很慢,东看西看,像个孩子。她在一家布摊前停下来,挑了几尺蓝底白花的棉布,说回去给我做件春装。又给父亲扯了几尺藏青色的卡其布,说给他做条裤子。我跟在她身后,帮她拎着东西,觉得时光好像倒回去了,回到了我小时候跟她去赶集的日子。
走累了,我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母亲从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我们一人一个。她剥着蛋壳,忽然说:“小雪,你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我带你去看你小舅学车吗?”
我摇摇头。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了。
“那时候你小舅刚拿到驾照,兴奋得不得了。他开着那辆老解放,在打谷场上转圈。你非要坐,我就抱着你坐在副驾上。你小舅一踩油门,你吓得哇哇哭。”母亲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后来他买了块麦芽糖,你才不哭了。”
“妈,你后悔过吗?”我问。这个问题我小时候问过,现在又问了一次。不是想要什么答案,只是想再听她说一遍。
母亲把鸡蛋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庙会的喧嚣在我们周围涌动,可我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声音清晰无比。
“不后悔。”她说,“你小舅是你外公留给我的责任,你和你爸是我的命。这两件事不矛盾。我以前就是太傻了,把责任当成了全部,把你和你爸的委屈当成理所当然。后来你爸摔了碗,我才醒过来。你爸要是真跟我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开败了又重开的花,“现在挺好。你小舅能立起来了,你爸能睡个安稳觉了,你也有自己的前程。我呀,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不宽,却稳稳的,像一棵把根扎得很深的老树。庙会的人群从我们面前来来往往,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有老太太挽着老伴,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我想,若干年后,我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吧,和一个人相互搀扶着,穿过热闹的人群,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院。
正月里,赵敏来家里串门。她抱着孩子,那孩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小鸡仔跑。赵敏说:“小雪,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有个表弟,在镇上信用社上班,人踏实,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母亲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眼睛亮晶晶的。我笑着说:“再说吧,我明年想考省城的服装设计师资格证。”母亲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考吧,妈支持你。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好。”
正说着,小舅的车从巷子里开过来。他跳下车,风风火火的,从车斗里抱下来两个大纸箱。一个箱子里装的是给父亲买的护腰垫,是从省城医疗器械店买的;另一个箱子里是一台新的缝纫机,蝴蝶牌的,母亲念叨了很久没舍得买的。母亲又惊又喜,围着那台缝纫机转了好几圈,摸了又摸,说:“这得多少钱啊。”小舅说:“姐,你别管多少钱。你用来给我做过多少衣裳,数都数不清。现在该轮到我了。”
父亲戴上那护腰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说:“得劲!”大家就笑。那天的阳光很暖和,像是春天提前来了。枣树还在冬眠,枝桠光秃秃的,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嫩芽就会钻出来,然后长成满树的绿荫。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新缝纫机前,踩了几脚。缝纫机发出轻快的“嗒嗒”声,比那台老“飞人”牌的声音脆生多了。她拿了块碎布头,试着车线,走了一截,举起来对着灯看。针脚又匀又直,像一道细细的溪流。
“妈,你以后可以接点好活计了。”我说。
“嗯。”她笑着应道,又换了个花样压脚,继续练习。灯光照着她的脸,柔和极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坐在老房子那盏煤油灯下粘纸盒的画面。那时候她年轻,手指飞快,像不知疲倦。现在她老了,动作慢了,可还是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父亲推门进来,端了盆热水,说:“都洗把脸,早点睡。明天小雪还要上班呢。”他放下盆,走到母亲身后,看了看她车的线,说:“这针脚比你以前那台好。”母亲说:“那是,新的呢。”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像夜里的一盏灯,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是父亲的。母亲的呼吸很轻,几不可闻。我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头满满的。那满,不是装了什么东西的那种满,而是空空地、暖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棵大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放着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父亲坐在椅子上抽烟,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小舅蹲在地上和小海下棋,舅妈端着一盘刚洗的葡萄从屋里出来。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我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直到天边的晚霞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我听见母亲在院子里洒水扫地的声音,听见父亲在水龙头下刷牙的声音,听见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那一刻,我觉得生活真好。哪怕它粗糙、琐碎、充满泥泞,可它是真的,是热的,是值得让人拼了命去过好的。
我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晨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楼下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开始了备考。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那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床,一个旧衣柜,窗户下面支着张折叠桌,是我从赵敏家借来的。桌上堆满了书,有借来的专业教材,有从县城书店买回来的考试大纲,还有厚厚一沓自己整理的笔记。母亲每晚都会轻手轻脚地进来,给我送一杯热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从不打扰。父亲则负责管住他的烟,晚上不再在屋里抽,说怕呛着我。其实他多虑了,我学习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连窗外的野猫叫春都听不见。
备考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跋涉。白天在制衣厂里对着那些图纸和布料,晚上回到家还要背那些枯燥的理论。有几次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微亮,身上披着件外套,不知是母亲什么时候给我盖上的。那外套是她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更淡的油烟味。我裹紧那外套,继续看书。
考试在四月中旬。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潮乎乎的。我坐早班车去的省城,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去省城打工的农民,带着蛇皮袋装的行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一点点从熟悉变为陌生。过了县城,路边的房子变高了,农田变少了,出现了一些厂房和大烟囱。到了省城,换乘公交车去考场,那条路线我前一天查了又查,可真正走起来还是犯了迷糊。问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热心地给我指路,还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我按着他说的方向走,终于在开考前二十分钟找到了地方。
考场是一所职业学校的教学楼,考的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年龄跨度也大。有看起来刚出校门的学生,也有三十多岁的老师傅。大家坐在教室里,表情各异。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试卷。
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面馆,花三块钱吃了碗青菜面。面汤很烫,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的试题。有几道题拿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总体来说,比想象中简单一些。我想,或许真能考上。
回到镇上已经快十点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我走到家门口,看见母亲站在那儿等着,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身上。
“回来了?”她迎上来,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急切,“考得怎么样?吃饭没?”
“在省城吃过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久,“考得还行。有几道题没把握,但应该能过。”
“能过就好,能过就好。”母亲连说了两遍,拉着我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用碗扣着。她揭开碗,有炒鸡蛋、炖粉条,还有半只烧鸡。原来父亲也还没睡,坐在灶台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说:“你妈非要等你回来一起吃。说考完试要给你补补。”
我坐下吃饭,他们在旁边看着我吃。那半只烧鸡我吃了大半,其实不怎么饿,但不想扫他们的兴。吃完了饭,我把考场上的事情跟他们讲了讲。父亲听不太懂,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母亲则一直点头,眼里有光。
“等拿到证,工资能涨多少?”父亲问。
“看情况吧。有证的话,一个月能多一百到两百。以后去大厂机会也多点。”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厂里上班。传达室的大爷跑来说有人找我。我走到厂门口,看见母亲站在铁门外,手里举着一封信,笑得满脸开花。那信是省城寄来的,信封上印着教育考试院的字样。我拆开一看,合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突突地跳。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亮得惊人。
“怎么样?”她问。
“过了。”我说。
她一把抱住我。那是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我。她的身体瘦瘦小小的,贴在我身上,热乎乎的。我在她怀里闻到一股熟悉的肥皂味,还有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那天晚上,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巷子里传开了。王婶端着饭碗过来问,刘叔在门口探头,孙大爷也拄着拐杖踱过来,笑呵呵地说:“张家出秀才了。”父亲从工地回来,听说消息后,愣了几秒,然后大步走进屋,从床底下摸出那瓶藏了很久的竹叶青,说什么也要喝两杯。母亲没有拦他,还去厨房炒了个花生米。那一晚,家里热闹极了,像过年一样。
酒过三巡,父亲话多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上面歪扭的字迹说:“小雪,你每次考试,爸都记着呢。从你小学一年级的期中考试开始,我就知道,我闺女将来一定有出息。”我凑过去看,那页上写着:“四月十二,小雪去省城考试。四月二十,成绩出来,合格。高兴。”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母亲坐在灯下,戴着那副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我走过去看,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领口已经锁好了边,正在钉扣子。她说:“天热了,给你做件新衣裳。料子是去年在庙会上买的,一直没工夫做。”那蓝布上印着细小的白色小花,在灯光下素净淡雅。我摸着那布料,柔软凉滑,像三月的溪水。
五月份,我拿到了资格证。小小的一个红皮本子,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盖着红章。我把它放在母亲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旧钞票、零硬币放在一起。那铁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沉。我想,这就是我们家的底气吧。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拿到证后,厂里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多了八十块。我把多出来的钱一部分交给母亲,一部分自己存着,打算攒够路费后去省城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母亲没有反对,只是每次我提起省城,她的神情总会黯一下。我知道她心里舍不得,但她也知道,这片小镇上的天空太小了,装不下我的梦。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巷子口停着小舅的卡车。那车洗得干干净净,车头的玻璃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我加快脚步走进去,小舅正蹲在院子里,和父亲一起修理那把断了腿的板凳。他拿着锤子,父亲扶着凳子,两人配合默契。母亲在厨房里炒菜,舅妈坐在枣树下择菜,小海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表姐回来了!”小海抬头叫我。
我走过去看他的作业。初二的数学题,几何证明,他做得工工整整的。我指着其中一道题:“这步的逻辑不对,AB这条线是中线,不是角平分线。”他恍然大悟,赶紧拿橡皮擦了重写。我摸摸他的脑袋,觉得那头发粗硬粗硬的,跟小舅一个样。
晚饭后,男人们在院子里乘凉,女人们在屋里收拾。舅妈现在能帮上不少忙了,手脚虽然慢,但做得很仔细。她和母亲坐在灯下,一个洗碗,一个抹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舅妈说:“姐,多亏了你。我们家的日子,现在才算有了个样子。”母亲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小舅和父亲在说话。声音不大,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小舅说:“我想再买一辆车。现在活多,一辆跑不过来。”父亲说:“行是行,别太累。身体要紧。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小舅嘿嘿笑:“姐夫,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月光照下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父亲坐在竹椅上,小舅坐在矮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个西瓜。父亲用拳头一砸,西瓜应声裂开,露出红瓤。两个人就用手掰着吃,吃得满手满脸的汁水。我站在旁边笑,父亲朝我招手:“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吃瓜。”小舅挑了一块最大最红的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真甜。甜得人心里头发颤。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小舅在院子里给年少的我打枣子。枣子落下来,砸在头上,又疼又痒。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日子像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流着,有时候窄,有时候宽,有时候干涸见底,有时候又涨满了水。可只要一直往前流,就总能找到出路。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声音比往常大些,大约是以为我睡了。母亲说:“小雪要是去了省城,一个月能回来一次不?”父亲说:“省城远,来回车费贵。一个月一次怕是难。”母亲叹了口气。父亲又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你别老惦记。再说,她也不是不回来。我跟她说了,以后在省城站稳了,把咱俩也接过去。”母亲笑了:“我可不想去省城。我就想守着这个院子,看着枣树一年一年地发芽、结果。你去吧,我留下看家。”父亲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像水一样漫进来,淌在我的被子上。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去省城的事。有家服装公司在招打版师,我托省城工作的同学打听了,待遇不错,提供宿舍。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就可以去面试。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也让我不安。兴奋的是未来终于要展开了,像一卷缓缓铺开的白布,等着我去描画。不安的是,我离父母越来越远了。远的不是距离,而是那种朝夕相处的牵绊。我走了以后,谁在他们生病时端水递药?谁在他们吵架时当和事佬?谁在过节时帮母亲包饺子?可我又明白,他们不会因为这些就把我拴在身边。他们宁可我飞得高飞得远,也不愿我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方寸之地。
我起来倒了杯水。月光下,我看见母亲新做的那件蓝花衬衣整整齐齐地叠在椅子上,领口朝上,像一朵安静的花。我拿起它,贴在脸上,那棉布已经洗得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蓬松气息。我似乎能闻见母亲手指上淡淡的胰子味,能看见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老花镜滑到鼻尖,时不时用针尾推一推。
三天后,我下了决心。我打电话给省城的同学,请她帮忙留意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同学回话说,正好在招人,让我尽快过去。我告诉父母这件事的时候,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先开口:“去吧。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想家。”父亲没说话,只是起身去衣柜里翻出一条新毛巾,塞进我包里:“省城的东西贵,能带的都带上。”我看着那条毛巾,忽然想哭。
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去巷口买了我最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母亲给我煮了鸡蛋,又往我的包里塞了酱菜、烙饼,还有那件蓝花衬衣。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早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那碗豆腐脑上撒着葱花、香菜和辣椒油,红红绿绿的,像一幅小画。我低头吃着,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吃完饭,父亲推出自行车,把我的行李绑在后座上。那是个旧帆布包,装了我的衣服、书、资格证,还有母亲做的几瓶酱菜。我背着个小挎包,跟在他们后面往巷口走。巷子两旁的邻居都还没起,门紧闭着,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到了大路上,班车还没来。我们站在路边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了粉红色。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在省城要按时吃饭,说天冷要加衣,说不要跟陌生人走得太近,说没钱了就打电话回家。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远方,烟夹在指间,半天没抽一口。
班车来了。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父亲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说:“去吧。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我用力点头,上了车。
车开动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母亲终于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父亲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那只手稳稳的,像他在工地上搬砖时一样稳。
我别过头,不让旁边的乘客看见我的眼泪。车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稻田、村庄、树木、电线杆,像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我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去镇上上学,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趟班车。那时候母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到车站,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那时候的我,以为世界很大,远得很。现在我才知道,世界再大,也大不过父母的牵挂。
到了省城,同学在车站接我。她叫林芳,是我大专时的室友,毕业后在省城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她帮我安排了住处,又带我去吃了顿饭。那天晚上,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楼下是川流不息的汽车,远处是闪烁的霓虹灯,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孤单,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母亲接的。我说:“妈,我到了。一切都好。”母亲说:“到了就好。吃饭没?睡哪儿?”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嗯。妈,你和我爸也注意身体。”她笑了:“我们好着呢。你爸今天还去工地了。”说完,我们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就那么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后来,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母亲说:“你爸跟你说话。”父亲接过电话,声音闷闷的:“小雪啊,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爸供你。”我握着听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嗯”字。
放下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省城的月亮被高楼遮去了一半,只剩半张脸。我望着那半张月亮,想着小镇上的月亮,想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想着院子里新发出来的枣树叶子。我告诉自己,要快点站稳脚跟。只有站稳了,才能把父母接过来,才能让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几天后,我去了那家公司面试。公司挺大,在城南一栋五层楼的厂房里,楼下是车间,楼上是办公室。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看了我的作品和资格证,又让我现场画了张打版图。我画得不算完美,有几个细节处理得粗糙。他看完后问:“你愿意从助理做起吗?工资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高,但学到的东西会很多。”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助理做起挺好,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工作比在镇上繁忙得多。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还要加班。我负责帮打版师整理图纸、核对尺寸、修改样衣。活儿琐碎,却让我学到了很多学校没教过的东西。顾师傅人不错,虽然严格,但愿意教。有次我搞错了一个肩线的弧度,他让我拆了重做了三遍,直到完全正确。我以为他会骂我,他却说:“记住这个手感。以后你就知道,差一分一厘都不行。”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走得飞快。我慢慢习惯了省城的节奏,习惯了挤公交车,习惯了盒饭和快餐,习惯了在电话里听母亲唠叨。每周六晚上,我都会往家里打电话,雷打不动。母亲总说:“别光打电话,费钱。写信也行。”可父亲说:“电话好,听得见声音。”于是我还是打电话。
夏天来了,省城热得像蒸笼。宿舍里没有电扇,晚上热得睡不着。我买了台小台扇,放在床头,整夜整夜地吹。林芳笑话我说:“你这哪是吹风,是吹火呢。”我笑着说:“总比没有强。”
八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厂里传达室转来的。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急:“小雪,你妈病了。你回来一趟吧。”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我请了假,赶了最近的一班车往家赶。路上,我一直在想,母亲平时身体看着还行,怎么突然就病了呢。想到她的眼睛,想到她那总是停不下来的手,想到她夜里一次次起来给我盖被子。心里悔得不行。早该带她去好好检查的。总想着等自己稳定了再把她接过来。可时间不等人啊。
到了家,我几乎是跑进院子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敷着块湿毛巾。父亲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看见我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我扑到床边,抓住母亲的手。那手枯瘦枯瘦的,像一把干柴。
“妈,你怎么了?”
母亲睁开眼,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头晕,站起来摔了一跤。你爸非把你叫回来。大老远的,折腾。”
我看向父亲。父亲说:“医生说是血压低,加上天热,还有她那个眼睛,眼底又出血了。得去县城医院好好查一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天下午,我和父亲一起把母亲送去了县医院。检查下来,除了低血压和眼底出血,还有比较严重的颈椎问题,压迫到了神经。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治疗。母亲不想住院,嫌花钱。父亲第一次在医生面前发了火:“花多少钱也得治!你这人怎么这样,命要紧还是钱要紧?”母亲不吭声了。
我办了住院手续,又去食堂打了饭。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位置空着,母亲躺在中间那张。她输了液,脸色好了一些,跟我说话也有力气了。她说:“小雪,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我说:“我请假了,等你好点再走。”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晚上,父亲让我回家睡觉,他留在医院陪床。我不肯,他就把唯一的那张折叠椅让给我,自己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母亲赶他回去,他说:“你睡你的,我在这儿靠着就行。”说着就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我看着父亲,他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像冬天的霜。灯光照着他的脸,我头一次发现,他的眼睫毛已经变白了。
第二天,小舅来了。他风尘仆仆的,刚从外地跑长途回来。一进病房,就冲到床边,声音发颤:“姐!你怎么样了?昨天半夜接到姐夫电话,我方向盘都差点扶不稳。”母亲笑着说:“没事,就是头晕。看把你吓的。”小舅不放心,又去找医生,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最后确定没有大碍,才在床边坐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把我拉到楼道里,说:“小雪,医疗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出。”我说:“小舅,我攒了点钱,够的。”他摇头:“你才上班几个月,能有多少。你妈这病不能将就。我跑几趟长途就挣出来了。你要是跟我争,我跟你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分说的坚定。
母亲在医院住了五天。每天早晨,父亲从家里熬了粥带过来,小舅如果没出车,也会过来看看。病房里的其他病友都夸母亲有福气,弟弟孝顺,丈夫体贴。母亲嘴上谦虚,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出院那天,我扶着母亲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猛,她眯着眼,说:“还是外面好。医院那味儿,闻得人发闷。”父亲走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药。小舅的车停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
回家后,母亲被强制休息了一个月。父亲不让她做手工,不让她下地干重活,连做饭都抢着做。他做饭不好吃,要么咸了要么淡了,可母亲每次都说好吃。我回省城前的那天,母亲把一叠钱塞进我包里。我翻出来要还给她,她按住我的手:“这是你小舅留下的三千块,非说是还咱们家的。你爸说不要了,他扔下钱就走了。你拿着,在省城花。买几件像样的衣裳,别让人家城里人小瞧了去。”
我不要。母亲说:“拿着!你小舅现在能挣了,他给的心甘情愿。这钱花在你身上,比什么都值。”我这才收下。那些钱揣在包里,沉甸甸的,像揣着全家人的希望。
回到省城后,我更加拼命地工作。顾师傅说我进步快,半年后,我被提升为初级打版师,工资也涨了一截。林芳说应该庆祝一下,请了几个同学一起吃饭。那是我到省城后第一次下馆子,点的都是家常菜,可吃得特别香。席间大家说起各自的境况,有的已经结婚,有的还在读书,有的在厂里当小主管。我听着,心里有了些底气。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只要不松劲。
这年秋天,父亲辞了工地的活。包工头挽留他,说像他这样肯下力气的人不好找。父亲说:“这腰真不行了。再干下去,怕要废在工地上。”母亲早就劝他别干了,这回见他主动提出来,高兴得不行。可高兴没两天,父亲就坐不住了。他闲不住的人,在家里转来转去,像丢了魂。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镇上的中学要找个看门的老头,一个月三百块,管住。他就去应聘了。没想到还真让他应聘上了。他回来跟母亲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得到了什么宝贝。
“看大门不累,还能跟学生娃打交道。挺好。”他说。
母亲说:“好。你愿意去就去。周末我包饺子给你送去。”
日子便这么悠悠地过下去了。父亲在学校看大门,母亲在家里养病、做点轻省的针线活。小舅的运输队扩充了,又添了辆车。小海上了高中,住校,学习紧张但成绩稳定。我在省城渐渐站稳了,每个月能存下些钱,偶尔还能给父母寄点营养品。
冬天的时候,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在学校里跟人吵架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有个学生家里穷,想辍学去打工。你爸急眼了,跑到校长办公室拍桌子。回来又去找那学生的家长,跟人吵了一架。第二天,那孩子就回来上课了。你爸自己掏了三百块给他交住宿费。”母亲在电话里笑,“你爸现在变成热心肠了,跟以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父亲从来都是热心肠的,只是以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现在日子松快了,他骨子里的那点侠气又冒了出来。
腊月里,我回家过年。推开院门,院子里焕然一新。枣树旁边多了一架葡萄藤,支架是新搭的,铁丝上还绑着防锈的塑料皮。墙角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腊梅,花朵已经开了,金黄色的,香气扑鼻。父亲正在堂屋里写春联,红纸裁成条,一支大号毛笔握在手里,下笔抖抖索索的,写的字却还周正。母亲在旁边帮他研墨,身上穿着那件蓝花棉袄,领口翻出白色的毛边,显得精神了很多。
“小雪回来了!”母亲放下墨锭迎出来。
我放下行李,抱住她。她的身体比去年结实了些,肩膀也不再那么单薄了。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毛笔,脸上笑开了花:“回来得正好,来,看看爸这字怎么样。”我凑过去看,红纸上写着:“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我点头说好。父亲得意得像个孩子。
那年除夕,家里格外热闹。小舅一家来了,赵敏带着丈夫孩子也来串门,连王婶和刘叔都过来坐了一会儿。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瓜子壳花生壳撒了一地,空气中飘着各种香气。母亲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父亲在旁边打下手。小海已经比小舅还高了,嗓子更粗了,在院子里帮舅妈搬凳子。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恍惚。多年前那个摔碗的夜晚,那个漏米的蛇皮袋,那声“离婚”的嘶吼,都像隔了一世。
午夜,钟声敲过。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整个镇子像被点燃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烟花。父亲和母亲站在我身后。母亲的手搭在父亲臂弯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天。
我忽然想起米缸。想起那个夜里,我从米袋子里漏出来的米,一颗一颗,砸在碎瓷片堆里。那些米后来呢?被母亲捡起来了,和碎瓷混在一起,最后倒进了垃圾堆。可它们又好像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母亲的皱纹,父亲的腰伤,变成了我的成长,变成了这个家熬过苦难之后的那层包浆,温润厚实,闪着亚光。
我转身回屋,打开厨房的米缸。缸里满满的,是新买的珍珠米,白花花地堆成一个小山。我把手插进去,米粒从指缝间滑过,像时间。那些年从米缸里溜走的,是粮食,是钱财,是父母一去不返的青春。而那些沉淀下来的,是比米更珍贵的东西,是相守,是和解,是在最逼仄的日子里依然没有丢弃的爱。
我捧着满满一捧米,闻了闻。有一种阳光和土地混合的味道,香得很沉。窗外,烟花还在绽开,一蓬一蓬的,把夜晚映得通明。我走到院子里,把米撒向空中。米粒落在地上,弹跳着,像无数个小小的音符。母亲看着我,笑了。父亲也笑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家的米缸,再也不会空了。
那年春节过后,我回了省城。日子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不紧不慢地走着,机械而平稳。我照旧每个星期六晚上往家里打电话,雷打不动。有时是母亲接,有时是父亲接。母亲接电话总是说些家长里短,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孙子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发芽比往年早了几天。父亲接电话就简洁得多,通常三句话:吃饭没有,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着,把电话又交回母亲手里。
三月初的一天,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在学校里出了名了。我问怎么回事。她说,父亲把学校操场边上那片荒地开了出来,种上了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样样都有。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浇水,白天有空了就去捉虫。校长看见了,不光不批评,还表扬了他,说这叫什么“劳动育人”。母亲说着说着笑起来:“你爸现在比当工人那会儿还忙。逢人就说他种的菜比菜市场的还水灵。”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能想象得出,父亲蹲在地头上一根一根地给黄瓜搭架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那神情一定认真极了。
四月中旬,我攒了几天假,回家了一趟。正是暮春时节,巷子两边的墙头上开满了蔷薇,粉的白的,从墙里探出来,风一吹,花瓣就落了一地。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叶子绿得发亮,葡萄藤也已经爬到架子顶上去了,新抽的嫩须弯弯绕绕,像婴儿的手指。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煞是好看。母亲正坐在枣树下拣米,面前放着一个竹筛子,她低着头,把米粒里的碎石子一颗颗挑出来。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小雪!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放下筛子,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我凑近看她,她的气色比去年又好了些,脸颊上有了一点红润,眼睛也有神了。那副老花镜挂在胸前,用一根黑绳子拴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我想着给你个惊喜。”我说。
母亲嗔道:“什么惊喜不惊喜的。你回来妈就高兴。”她拉着我进屋,给我倒水,又去厨房张罗吃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佝偻迟缓的样子了。她的腰挺直了很多,走路也轻快起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中午,父亲从学校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闺女回来了!好,好。”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看,爸种的。中午给你拍黄瓜吃。”那黄瓜水嫩水嫩的,还带着泥土。我接过来,用水冲了冲,直接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清甜。
“怎么样?”父亲问,眼睛紧盯着我,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评价。
“好吃!”我用力点头,“比超市里的好吃多了。”
父亲得意得不行,转身对母亲说:“我就说我种的东西好吧。你还不信。”母亲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我在旁边听得直乐。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像两根老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吃完饭,我和母亲坐在院子里说话。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最近发生的事。她说父亲的腰比之前好多了,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做操,说是跟电视里学的。她说小舅上个月来了一趟,又给了五百块钱,她本不想要,小舅扔下就走。她说小海最近考试又进步了,语文考了全班第五。她的声音平稳而满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下来,在她的脸上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妈,你幸福吗?”我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从眼底漫出来,像春天的泉水:“幸福。你爸好好的,你好好的,你小舅也好好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还有什么不幸福的。”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是月季花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有一对平凡又伟大的父母。他们经历过贫穷、争吵、失望,却始终没有松开彼此的手。他们用自己粗糙笨拙的方式爱着这个家,爱着我,也爱着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
五月份的时候,我正式升为打版师,工资涨到了一千一百块。在省城,这个收入不算高,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跨越了。我把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分成了三份,一份寄给父母,一份存进银行,一份留作日常开销。我还去商场给父亲买了一双软底的皮鞋,给母亲买了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母亲收到后,打电话来说那件羊绒衫太贵了,她舍不得穿,要留到我结婚那天再穿。我说你穿吧,以后我再给你买更好的。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小雪,妈真高兴。你比妈强太多了。”
我握着听筒,喉咙发紧。我想告诉她,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她。是她用她的隐忍和善良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是她用她的劳碌和付出撑起了这个家。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些情感太重了,重得语言根本承载不了。
六月里,发生了一件事。小舅在跑长途的时候,车在盘山公路上出了故障,差点翻下悬崖。万幸的是他反应快,死死把住了方向盘,车最后撞在山壁上,车头瘪了,人只受了点皮外伤。他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电话这头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小舅,你别跑了。”我说,“太危险了。你已经还了那么多钱,剩下那些我妈都说不要了。你别拿命去拼了。”
小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小雪,你不知道。我跑车这些年,见的世面多了,才明白一个理。男人这辈子,不能让人看不起。我欠你妈和你爸的,不只是钱,是情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好了,让他们放心。钱不钱的不重要了,我早就不为那点钱拼命了。我跑车,是因为我只会干这个。我不跑车,干什么去?”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一个真正成熟了的男人。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小舅的变化,大概是这些年里最让我意外也最让我感动的事。那个曾经只会伸手向姐姐要钱的男人,如今也能说出“不让人看不起”这种话了。生活的磨砺没有压垮他,反而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有担当的人。我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枣树底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走的那天傍晚,车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从眼前闪过。
七月,我回了趟家。这次是专程回去劝父亲戒烟的。他的烟瘾越来越大了,尤其是我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能听见他在旁边咳嗽。母亲说,他一天要抽两包,手指都熏黄了。我一进家门,就闻见了那股熟悉的烟味。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看一本从学校借回来的旧小说,嘴里叼着烟卷,火光一明一灭。
“爸,你该戒烟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父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烟:“抽了三十多年了,哪能说戒就戒。”
“少抽几根也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肺。”我把在省城买的一盒戒烟贴放在桌上,“这个是戒烟用的,你试试。”
父亲瞥了一眼那盒戒烟贴,撇撇嘴,没说话。母亲在旁边帮腔:“你就试试吧。孩子一片孝心。再说,学校里都是学生,你满身烟味也不像话。”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晚上,我听见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他是烟瘾犯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几颗瓜子,塞进父亲嘴里:“嗑点瓜子。慢慢就戒了。”父亲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我在隔壁听着,觉得又好笑又心酸。那一夜,父亲终究是没再抽烟。
后来我听说,父亲真的把烟戒了。虽然偶尔还会犯瘾,但他总能忍住。母亲说他现在兜里天天揣着一把瓜子,想抽烟了就嗑几颗。他种的那些向日葵也派上了用场,秋天收了瓜子,晒干了,够他嗑一冬的。我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戒烟这件事,不只是一件小事。它意味着父亲愿意为了这个家改变自己,哪怕只是改变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习惯。
十月里,我被评为公司的季度优秀员工。奖金不多,只有三百块,但那是对我工作的肯定。领奖那天,我站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接过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同事,他们鼓掌,目光灼灼。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制衣厂门口等雨停的女孩,想起那个蹲在灶台边看着米粒漏出来的女孩,想起那个在灯下帮母亲粘纸盒的女孩。她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她能站在这样的地方,接受这样的掌声。
散会后,我走到公司旁边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父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小雪啊,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笑着说:“没有。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评上优秀员工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父亲在喊母亲:“她妈,快来,闺女得奖了!”母亲跑过来的脚步声很急促,她抓起电话,声音都在抖:“什么奖?多少钱?”我哭笑不得:“妈,是优秀员工。发了个证书,还有三百块奖金。”母亲说:“证书好,证书好。三百块也不少。你爸说想你了,让你周末回来。我包饺子等你。”
那个周末,我回了家。母亲包了韭菜猪肉馅的饺子,还炖了排骨汤。父亲从学校带回来几条他自己养的鲫鱼,那鱼是用学校池塘里的水养的,不算肥美,但胜在新鲜。饭桌上,我们说说笑笑,吃着饺子喝着汤。父亲喝了两杯酒,话又多了起来。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那些学生怎么调皮捣蛋,讲他种的菜怎么被食堂的大师傅惦记。母亲在旁边抿着嘴笑,偶尔打断他说他吹牛。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这样的时刻千金不换。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亲情的热度,那个摔碗的夜晚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知道,没有那个夜晚,没有那场破碎,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
吃完饭,母亲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那鞋是她用家里的旧布片一层一层裱糊起来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她递给我:“试试合不合脚。”我穿上走了几步,舒服极了,鞋底软软的,鞋面服服帖帖地包着脚。母亲看着我的脚,满意地点头:“你爸说你上班老站着,买鞋不行,自己做的养脚。”我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那双鞋里藏着多少个母亲灯下缝制的夜晚,藏着多少她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爱。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省城。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自从去省城工作后,我很少在家里过夜。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地吃顿饭就走。这个夜晚,我想好好感受一下家的味道。床单是新洗的,带着肥皂的清香。被子是新晒的,蓬松柔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隔壁房间里,父母已经睡了,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而安详的歌。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是母亲在院子里扫落叶。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看见她的背影在晨曦中移动,像一株慢慢舒展的植物。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从早市买的豆浆油条。他朝屋里指了指,小声说:“小雪醒了吗?”母亲摇摇头。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安安静静地吃早餐,不说话。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下来,落在他们肩头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幸福”这个词了。幸福原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大起大落的。幸福就藏在这样一个个平淡无奇的清晨里,藏在父母并排而坐的剪影里,藏在一杯温热的豆浆里。
我穿衣起来,走过去,在他们中间坐下。父亲把油条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母亲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趁热喝。”我咬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那豆浆是甜的,放了不少糖。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我闹着要喝甜豆浆,父亲就偷偷往豆浆里加糖精。那时候的甜味是假甜,喝多了嘴里发苦。可今天的甜,是真真切切的甜,从舌尖一路流到心底。
十一月底,小海来信了。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写信。信写得很工整,字迹清秀,完全不像一个理科男生的字。他在信里说,他参加了学校的物理竞赛,得了县里二等奖。说他想考省城的大学,因为想离我近一点。他说,表姐,你是我的榜样。我永远记得你蹲在院子里告诉我,人不能因为穷就丢了志气。他在信的最后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等我去省城,你要请我吃大餐。”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收进抽屉里。那抽屉里装着我所有重要的东西——资格证、优秀员工证书、几张和父母的合影,还有那年母亲给我的四十块钱,我始终没有花,一直用信封袋装着。现在,小海的信也放了进去。这些东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证明。它们不贵重,却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年关。这一年的春节,家里格外不同。因为小舅还清了所有的债。他说,最后一笔钱他交给母亲的时候,特意包在了一块红布里。母亲不收,他说:“这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的钱。姐,你必须收。你不收,我心里那道坎儿一辈子都迈不过去。”母亲收下了。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开了那块红布,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有零有整,一共四千三百二十块。母亲数都没数,又包好,放进了铁盒子里。她说:“这钱,我给小雪存着。”小舅急了:“姐,这是还你的!”母亲笑了笑:“我知道。可我用不着了。你日子好过了,我和你姐夫就放心了。这些钱,给小雪当嫁妆也好,给小海当学费也好,总之咱们家的钱,放在一个盒子里,不分彼此。”
小舅的眼圈又红了。父亲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掉金豆子。你姐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舅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
那一年的除夕比往年还热闹。小海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个子比小舅还高了半个头,穿着件深蓝色的新棉衣,坐在堂屋里陪父亲下棋。舅妈和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天衣无缝。小舅和父亲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我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烟火气,心里头熨帖极了。
年夜饭上,父亲破天荒地说了一段很长的话。他说:“以前呢,我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今天我得说两句。这个家,苦过,穷过,也散过。可到底没散。为什么?因为咱们心里都有彼此。你妈心里有她弟弟,我心里有你妈,闺女心里有这个家。这就是咱家的根。根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都记住,一家人,不离不弃。”他说完,大家都安静了。母亲眼里汪着泪,却笑了。小舅低着头,嘴唇紧抿。小海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举起酒杯,说:“敬我们一家人。”大家都举起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漫天的焰火炸开,流光溢彩。
那年春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江晨,是公司新来的设计师,从南方过来的,个子高,性格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我们在工作中逐渐熟悉起来。他欣赏我的认真,我欣赏他的才华。四月份公司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湖边野餐。大家围坐在草地上玩游戏,我输了一局,被罚唱歌。我五音不全,唱得脸红脖子粗。他站起来帮我解围,唱了一首粤语歌,嗓子好得惊人。那天阳光很好,湖水很蓝,他的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干净的帆。
之后他开始约我吃饭。刚开始是公司附近的小馆子,点两个菜,聊些工作上的事。后来变成了周末看电影、逛书店。再后来,他牵了我的手。我没有拒绝。他的手很暖,干燥,带一点墨水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看一个男人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花了多少钱,是看他愿不愿意在细节上为你花心思。”江晨会记得我提过喜欢吃什么,会在天冷的时候把外套披在我身上,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我。他让我觉得,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不再是一粒无依无靠的沙子。
五月,我把江晨带回家给父母看。那天父亲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腌笃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还包了馄饨。江晨有些紧张,跟父亲说话的时候一直搓手。父亲问了他在哪里工作、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语气不算严厉,但自带一种审慎的威严。江晨一一回答,诚实坦白。他说家里在南方一个小城,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有一套老房子,自己刚刚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户型。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看着实在。我闺女从小没妈娇惯,你多担待。”江晨连连点头。母亲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我知道,她这是高兴的。
饭后,江晨抢着洗碗。父亲说不用,他不肯,端着碗就进了厨房。父亲悄悄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不错,有眼力见。就是不知道骨头硬不硬。”我没忍住笑了。父亲瞪我:“笑什么,当年你外公认我,也是这么考我的。”我更好奇了,问他是怎么过关的。父亲哼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丝得意:“你外公让我去他家挖了一天的茅坑。我吭都没吭一声就干完了。”我笑得直不起腰。父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一刻,我觉得时间真是神奇。它把当年那个挖茅坑的穷小子变成了今天这个坐在女儿身边、操心女儿终身大事的父亲。它把那些苦难都酿成了酒,年头越久,味道越醇。
送江晨走的时候,母亲往他包里塞了几个苹果,一袋自己做的酱萝卜。江晨有些不好意思,推辞着不要。母亲说:“拿着。以后常来。这巷子好认,走到头,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江晨说:“我认得了。阿姨。”母亲笑着说:“叫阿姨生分。以后熟了再改口。”江晨的脸腾地红了。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觉得心里头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米。
送走江晨,我和母亲并肩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母亲忽然说:“小雪,妈真替你高兴。”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的,不再像以前那么冰凉粗糙。我说:“妈,要是没有你和我爸,我不会走到今天。”母亲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我跟你爸啊,就是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没拖你后腿就算好了。”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对她说:“妈,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看过你最苦的样子,也看过你最累的样子。可你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苦说累。你教我的那些,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日子磨出来的。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做你和我爸的女儿。”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谦虚,没有客气,只有一种被懂得的宽慰。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我们母女俩走在巷子里,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紧紧挨着,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另一棵树。
六月,我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从公司宿舍搬了出来。房子不大,一间卧室带个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齐全。我买了些简单的家具,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母亲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大包家里种的红薯和土豆,还有两床新做的棉被。她在我那小房子里转了转,说:“比家里亮堂。好好过日子。”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她坐在车窗边朝我挥手,那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每次离家时她的模样。只是这一次,换成了我站在车下,成了送别的那个人。
七月,小海来省城参加一个夏令营。我请了假带他到处逛了逛。他长成了大小伙子,走在路上,比我还高出半个头。我给他买了一套衣裳,他不好意思要,我说:“表姐给表弟买东西,天经地义。”他这才收下。晚上我带他吃饭,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说:“学机械。造最先进的发动机。”我说:“好。等你大学毕业了,表姐给你包个大红包。”他嘿嘿笑。我又问:“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他的神色暗了一下:“还行。就是膝盖有点毛病,医生说是风湿。劝他别老开车了,他不听。”我心里一紧。小舅的那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身体早就透支了。只是他从来不说。
果然,八月里,小舅出事了。不过这次不是开车,而是在家里修房顶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小腿骨裂。母亲打电话来告诉我,声音还算镇定:“没有大碍,打了石膏,在家养着呢。你小舅这个人,闲不住,让他歇着他偏要上房。”我赶回家去,看见小舅半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腿翘得老高,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上面被小海画满了涂鸦。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小雪,你怎么也回来了。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我搬个小凳坐他旁边,说:“小舅,你该歇就歇。钱是挣不完的,命是你自己的。”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妈也这么说。这阵子让小海多干点活。他长大了,该学着顶门立户了。”
小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蹲在他爸面前,一口一口地喂。那画面温馨得让人鼻酸。我忽然觉得,小舅是真的有福气。他这一生,前半段被姐姐宠着,后半段有儿子疼着。他任性过、窝囊过、糊涂过,可老天终究没有薄待他。
我回省城前,母亲又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我说:“妈,我有工资,不缺钱。”母亲说:“这是你小舅让我给你的。他说,等小海将来有出息了,让他表姐买几身好衣裳。”我攥着那信封,说不出话来。母亲说:“拿着吧。你小舅现在心里亮堂着呢。他总说,以前拿了你们家太多钱,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他腿上打着石膏还在算账,说这批货拉完能挣多少,先还谁的。”我听着,眼眶热了。人活一世,图什么呢?不就图个心里亮堂吗?
那年秋天,我升了职,成了设计部的主管。虽然官不大,但责任重了,要管五六个人。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续两三周回不了家。母亲打电话来,总说:“忙就别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你爸现在天天在学校种菜、养鱼,比上班还忙。”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心里就踏实。
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楼时,天上正下着雨。雨丝细密,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线。我站在门廊下,忽然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夜晚,我站在制衣厂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然后看见母亲撑着旧伞从雨幕中走来。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而此刻的我,站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夜晚,心里有光,脚下有路。我知道母亲不会再从雨幕中走来了,可她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无论我走到哪里,那场雨都不会淋湿我。因为母亲用她的方式,为我打了一辈子的伞。
十二月,江晨带我回家见了他的父母。他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温和有礼。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小晨常提起你,说你认真、踏实,是个好姑娘。”我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江晨在旁边朝我笑。那顿饭吃得很愉快。他父亲问起我家里的情况,我如实说了。他们听了,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神色。他父亲说:“你的父母了不起。能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把你培养出来,不容易。”我替他父母倒茶时,手微微发颤。江晨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江晨问我怎么了。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灯光,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了。”他揽住我的肩膀,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我们一起。”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宽厚而温暖,带着这个年纪的男人特有的踏实感。
那年春节,江晨跟我回了家。这次,他没有那么紧张了。他帮着父亲贴春联,帮着母亲提水,还跟小舅喝了不少酒。小舅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我们家小雪交给你,我放心。不过我要说一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开着卡车去撞你。”大家都笑了。那笑声在鞭炮声中升腾起来,和满天的烟花融在一起。
那一夜,我又站在院子里看天。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流光溢彩,把枣树、葡萄架、花坛都照得通明。父亲和江晨在堂屋里下棋,母亲和舅妈在厨房里煮饺子,小海在院子里打手机游戏。我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想记住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每一缕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气。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永远持续。父母会老去,小舅会老去,我们都会走向各自的未知。但此刻,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春节过后,我回了省城。临走前,母亲把我拉到屋里,从她那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素净的,已经有些发黑了。她说:“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我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戴。现在给你。”我接过来,放在掌心。那对耳环很轻,轻得像两片羽毛。可我觉得掌心沉甸甸的。母亲说:“你戴上吧。你外婆要是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也会高兴的。”我点点头,让她帮我戴上。凉凉的银贴着耳垂,有一种很奇异的亲切感。
“妈,我走了。”我说。
“走吧。”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而坚定。我知道,她不再害怕离别了。因为我们都明白,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我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去。母亲还站在那儿,父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们并排站着,像两棵老树。阳光从巷子上空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朝我挥手。我朝他们挥手。
然后我转身,大步向前走去。风里有枣花的香味。清甜清甜的。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缸满满的米,那对并排站着的老人,永远都是我的家。他们是我来时的路,也是我归去的方向。而我,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在这世间种下的、最饱满的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正在长成另一棵树。若干年后,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站成一道风景,为一群后来的人,遮风挡雨。
巷子到头了。大路上,班车正在等着。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刺眼,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三十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梳着两根辫子,从这条巷子里走出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少年喊她:“姐,等等我。”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那是我母亲。她用一生,践行了“姐姐”这两个字的分量。
而我,将带着这份重量,继续走下去。走向更远的地方,走向更深的人生。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在那条名叫槐树巷的巷子深处,有一扇门,永远为我敞着。门里,有米香,有炊烟,有父亲和母亲。有爱。
我上了车。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家乡的味道。
车开了。我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母亲给我的那对银耳环。耳环在掌心渐渐暖起来。那是母亲的体温,也是外婆的体温,是一个家族几代人的体温。
我把耳环重新戴好。然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路边的风景飞速后退,像时间一样,留不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时间也带不走的。
比如米缸里的米。比如掌心里的暖。
比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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