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横州的茉莉花田里,钟睒睒蹲在花农身边,指尖捏着一朵刚摘的茉莉花苞。央视《对话》的摄像机围着他转,这位年过七旬的农夫山泉创始人话锋突然一转,把枪口对准了电商平台。
“电商是板上钉钉的特殊中间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有人拍手叫好,说首富终于替千万实体从业者说了真话;有人嗤之以鼻,说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的传统经销体系辩护。
8月13日,《人民日报》“人民锐评”栏目刊发评论,一锤定音:别再逼电商和实体“二选一”了。
图1:人民日报版面,权威媒体持续关注平台经济发展与治理(图源:网络)一、首富的“宣战”:五年五次炮轰电商
这不是钟睒睒第一次对电商开炮。三年时间,五次公开发声,火力一次比一次猛。
2024年11月,江西赣州的脐橙园里,他第一次点名批评电商价格体系“对中国品牌和产业是一种巨大伤害”,并撂下狠话——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
一个月后,同样是央视《对话》栏目,他把批判延伸到农业。在他看来,直播爆单只是虚假繁荣,短期透支农产品产量,第二年流量退潮,农产品烂在地里,受伤的还是农民。
进入2025年,措辞愈发激烈。1月17日,他连发三条朋友圈,将四大电商平台定性为 “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4月,站在云南普洱茶园里,他抛出更扎心的观点:工厂、农民辛辛苦苦生产,收益大多流向互联网平台。
而2026年8月这次央视访谈,是五次发声中最系统、影响力最大的一次。他完整拆解了平台三大核心弊病:
其一,超级中间商问题。 平台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经销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与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超级中间商。算法可以随意调整订单抽成、分配流量,推广费、活动费规则模糊,商家永远算不清真实利润。
其二,线下生存空间被挤压。 线上低价竞争不断压缩线下夫妻小店的生存空间,逛街带来的即兴消费、新品孵化的土壤正在萎缩。年轻人被禁锢在手机屏幕前,城市的商业活力在消退。
其三,税负与风险不对等。 制造企业承担25%所得税,电商平台却享受高新企业15%的税收优惠。平台只坐收流量佣金,却不用承担天灾、原料波动、售后赔付等经营风险,所有压力单向转嫁给实体从业者。
据《泰山财经》文章援引数据,2025年农夫山泉电商渠道销售额约26亿元,占总营收的5%左右,低于快消饮品行业14.1%的平均线上渗透率。这家年营收525亿的饮料巨头,九成以上收入来自线下经销商体系。
二、撕裂的舆论场:两边都有道理
钟睒睒的发言迅速将舆论场撕裂成两半。
开服装店的张大姐站在实体这边。她在杭州某商业街经营了十二年女装店,高峰期每月纯利润能有两三万。“现在呢?”她指着空荡荡的店铺摇头,“年轻人都在手机上买衣服,店里试完转身就去搜同款,线上能便宜一半。”
店铺角落挂着一件驼色大衣,标签还没拆。那是她三年前进的货,进价800,标价1500,现在500块都没人要。女儿劝她开抖音直播卖货,她嫌丢人。
像张大姐这样的实体店主不在少数。房租年年涨,人工年年涨,客流却年年降。不少黄金地段的商铺,如今挂着“转让”“出租”的牌子,有的甚至空置半年无人问津。
另一边,电商从业者也有话要说。在义乌做家居用品的小周算了一笔账:一个售价100元的商品,平台佣金5元,投流费用25到35元,再叠加退货损耗,到手利润不到10元,控制不好甚至要亏。
图2:快递分拣中心(图源:人民网)
小周每天早上8点起来看数据,凌晨1点才睡,手机里20个运营群不停在响。去年双11他咬牙冲了50万投流,结果退货率冲到70%,白干了一个季度还倒贴几万。
“都说电商赚差价,真正赚钱的是平台,”小周苦笑,“我们这些中小卖家,就是给平台打工的。”
行业内的观点同样分化。财经作家吴晓波发文称,“十句话中有七八句我是认同的”,包括对平台“黑箱性”规则的指责,但他认为钟睒睒“看到了疾病,给错了药方”。商业顾问刘润表示只能同意一半观点,不能因为旧渠道受伤就把平台判定为有罪。
《新京报》评论则指出,批评几句电商就扣上“反市场”的帽子未免太大,反对交易规则被单方面垄断,恰恰是为了保护市场公平。
争议的核心,绕不开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电商到底是实体经济的敌人,还是帮手?
而争论中最该被听见的消费者,反而成了缺席的第三方。表面看消费者捡了便宜——同款东西线上便宜一半,足不出户送货上门。但代价也不小:几百个同款挑花眼的选择焦虑,便宜货用两次就坏的品质缩水,还有无处不在的大数据杀熟。
三、人民锐评的三个“跳出”
人民日报这篇评论之所以分量重,不只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更因为它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的。
在电商和实体吵得不可开交、舆论彻底撕裂的节点上,权威媒体出来定调,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政策信号。三个“跳出”不只是观点,更是后续政策的方向标:从“二选一”到“双向赋能”,从“虚实对立”到“融合发展”,从“内卷价格战”到“价值创造”。
图3:物流仓储作业(图源:中新网)文章没有简单站队任何一方。
开篇就定了调子: “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将站不住。”
随后,文章提出三个“跳出”,层层递进地拆解了这场争论的底层逻辑。
第一个跳出:跳出“二选一”思维。
线上与线下并非零和博弈。文章举了一个例子——大量社区便利店和老字号,借助线上引流和即时配送,把服务半径从门前几百米拓展到了周边数公里,既留住了老顾客,又赢得了新客群。
线下有体验温度,线上有触达广度。各展所长、双向赋能,才能把消费市场的空间不断做大。
北京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酱肉店,以前只做街坊生意,每天营业八小时,卖完就关门。接入外卖平台后,年轻上班族下班后也能下单,销量翻了近一倍,还把酱肘子卖到了十公里外的写字楼。
第二个跳出:跳出虚实对立思维。
电商平台的根基,始终在实体经济。文章用山东曹县的案例做了说明——曾经分散的小加工作坊,借力电商平台精准捕捉国潮消费需求,短短几年间发展为年销售额过130亿元的汉服产业集群,从低端代工跃升到原创设计、自主品牌,产品远销数十个国家,带动数万人返乡创业就业。
类似的转型故事,也在景德镇陶瓷、柳州螺蛳粉、云南鲜花和各地的乡村直播带货中不断上演。电商平台早已从流通环节的“搬运工”,成长为产业升级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就连钟睒睒自己的农夫山泉,2025年电商销售额也有约26亿元。据《新华网》报道,农夫山泉2025年营收525.53亿元,同比增长22.5%;归母净利润158.68亿元,同比增长30.9%。这家以线下渠道为主的企业,同样在享受电商带来的增量。
第三个跳出:跳出内卷思维。
这是最犀利的一点。文章直接点名行业乱象:“绝对低价”策略挤压商家利润,“大数据杀熟”侵害消费者权益。一味卷价格,看似消费者得了实惠,实则动摇了企业研发和品质提升的根基。
去年外卖平台掀起的补贴大战便是前车之鉴,商户陷入“增量不增收”的困境,行业生态遭受冲击。
如果一味靠卷价格引流,靠算法黑箱抽成,那么喊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电商平台,就可能成为最大的中间商。
这句话几乎是在呼应钟睒睒的批评。平台口碑的逆转源于此,平台治理从“包容审慎”转向“发展与规范”也源于此。
四、算法黑箱与定价权旁落
抛开立场之争,钟睒睒的发言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根本原因在于它戳中了当下商业生态中普遍存在的痛点。
最令商家焦虑的,是定价权的丧失。
在传统渠道中,品牌方通过制定统一的供货价、建议零售价,结合经销商区域保护政策,能够较好地维持价格体系稳定。而在平台生态中,算法通过比价机制将同款商品的价格差异赤裸裸地呈现在消费者面前,迫使商家不断降价以获取流量倾斜。
平台还会通过大促活动、百亿补贴等形式,以流量资源为筹码,强制要求商家参与低价活动。久而久之,品牌方彻底丧失了自主定价的能力,只能被平台的流量规则牵着走。
定价权旁落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深远的。当利润被持续压缩,企业用于研发创新、品牌建设的投入就会相应减少。没有研发投入就没有产品差异化,没有差异化就只能陷入更低级的价格战,最终形成 “低价—低质—更低价格”的恶性循环。
内卷的终点不是物美价廉,是比烂。
你敢卖9块9,我就敢卖8块8;你敢偷工减料,我就敢以次充好。比到最后,没有赢家,只有一个越来越烂的市场。
有女装商家算过一笔账:投流费用加平台佣金占GMV近50%,叠加高达70%的退货率,1亿元成交额最终沉淀的有效GMV所剩无几。另一项行业调研显示,一个售价100元的商品,平台佣金加投流费用就能抽走25到35元,再叠加退货损耗,商家到手利润不到10元。
平台话语权之所以远超传统渠道,有两个核心原因。
图4:电商物流分拣中心,自动化设备高效运转处理海量包裹(图源:网络)
第一是网络效应带来的垄断性。 传统经销商是分散的、区域化的,全国有成千上万家经销商,品牌方可以在不同经销商之间制衡选择。而电商平台具有极强的赢家通吃属性,头部几家平台占据了绝大多数流量和交易份额,商家几乎没有替代性选择。
第二是算法黑箱带来的信息不对称。 传统经销商的收费规则简单透明,而平台的流量分配、排名规则、收费标准都包裹在算法黑箱之中,商家永远无法确知下一笔订单的实际成本。规则的不透明,进一步放大了平台的权力空间。
监管层面已经出手。从行业协会密集发声到监管部门多次约谈,从实施《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到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再到反垄断的巨额罚款,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规则体系正在不断完善。
五、不是选边站,是找新路
人民日报这篇评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评判谁对谁错,而在于把讨论拉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平台经济到底该怎么走?
实体商店拘泥于昨日经验,难以开拓今天;线上平台解决不了今天的问题挑战,也难以制胜明天。
守成没有出路,从存量博弈转向增量开拓才是题中之义。与其在内卷的泥潭里彼此消耗,不如将资源投向产品创新、数字化供应链重塑、AI技术赋能、跨境出海等更有潜力的赛道。
其中,平台应当少一些“收租”思维、多一些赋能意识,做产业升级的参与者,做良性生态的共建者。已经有平台开始尝试降低中小商家佣金、开放数据工具、投资智能仓储,虽然步子还不够大,但方向是对的。
图5:人民日报版面报道(图源:人民网)对于实体商家而言,转型同样迫在眉睫。纯线下的“坐商”模式越来越难以为继,主动拥抱线上渠道、做好“线上+线下”融合,才是应对竞争的正确姿势。
农夫山泉的实践,其实已经给出了一种答案。据《新华网》报道,农夫山泉坚持管控电商规模、深耕线下渠道,构建了“品牌+经销商+终端门店”的互利共赢共生生态。一瓶零售价2元的红瓶天然水,整个销售渠道的毛利高达1.29元,占零售价的64.5%。可观的利润空间,让经销商与终端门店愿意与品牌深度绑定。
当然,不是所有企业都能复制农夫山泉的模式。每家企业的资源禀赋、行业属性不同,适合的路径也不同。但核心逻辑是一致的:拒绝低价内卷,聚焦价值创造。
钟睒睒曾公开表示:“我们不是低价政策的拥护者,我们不是低价的掠夺者,我们应该创造高附加值,才是社会的未来。”
这句话,不管是对实体企业还是对电商平台,都适用。
傍晚时分,杭州一条老街上的便利店亮起了灯。老板娘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对着手机接外卖订单。门口的货架上,刚到的农夫山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刚上架的网红零食。
一位下班路过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拿了一瓶水,又顺手拿起一包薯片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上,他的外卖订单显示“骑手已接单,预计15分钟送达”。
线上线下,在这家小店里自然地交织在一起。没有谁吃掉谁,也没有谁取代谁。
但这幅温情画面的背后,是一场更深层的博弈。线上线下的融合,不是简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是一场关于定价权、流量权、规则制定权的角力。人民日报说“别逼二选一”,潜台词是:确实有人在逼。
真正的融合,不是谁吃掉谁,也不是谁跟谁和平共处,而是规则要公平。公平的规则下,线上线下各自精彩;不公平的规则下,再怎么喊“融合”,也是一边倒的收割。
数字经济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引擎,线上平台是其中最活跃的力量之一。把数字技术的优势真正融入实体经济,在服务消费者与赋能产业升级中持续创造价值,平台经济才能打开更加广阔的前景。
图6:电商快递物流仓库(图源:今日头条)
而这条路,从来就不需要“二选一”。
参考资料: 泰山财经 人民日报 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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