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是周三。
民政局的人不多,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们填好的表格,问了句
“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她没点头。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支签字笔,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我说,想好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那时候我不想猜了。
七年了,我猜够了。
她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很浅的墨痕。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北京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
她站在台阶上,裹了裹大衣,没走。
我也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远。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次倒是挺干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以前你什么都让着我。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她看着街对面那排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出租屋,煮了一碗泡面,面煮过了,软塌塌的,筷子一夹就断。
我坐在那张二手书桌前,把泡面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暖气片里偶尔咕噜一声水响。
我忽然想起来,七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房子,暖气片也这样响。
那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声音像有人在敲水管子,怪吓人的。
我说,那是暖气管里的气,排完就好了。
她说,那你得陪着我,我一个人不敢睡。
我说,好。
那碗泡面吃完,我把碗洗了,筷子擦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没觉得多难过。
就是空。
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壳。
我跟她认识是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二十六,她二十四,朋友介绍认识的,吃了顿饭,聊得还行,就慢慢处下来了。
她性格外向,爱说爱笑,跟她在一起不闷。
我这个人话少,但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一个说一个听,也挺好。
处了两年,顺理成章结了婚。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不错。
两个人上班下班,周末逛个超市,偶尔出去吃顿饭,跟北京大多数年轻夫妻没什么两样。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太准。
大概是婚后第二年,她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一开始没在意。
她说是她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像哥们儿一样。
她说,他特别懂我,什么事都能说到点子上。
我当时正在看手机,随口应了一句,那挺好的。
她凑过来,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吃醋。
我笑了笑,说,你不是说像哥们儿吗。
她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后来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换了新发型,我问了一句,她说,他建议的,说这个发型适合我。
她买了件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扭头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她撇了撇嘴,说,他说这个颜色不太衬我肤色,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挺好。
她叹了口气,把衣服脱下来塞回袋子里,说,算了,你也不懂。
那件衣服后来再也没见她穿过。
婚后第三年,我们打算买辆车。
我攒了十八万,想着买辆家用轿车,周末能带她出去转转,将来有了孩子也方便。
她跟我说,让他帮我们看看吧,他懂车。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看。
她说,你懂什么呀,你连排量都分不清,他以前在4S店干过,门儿清。
我没说话。
她当我是默认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每个周末她都跟他一起去看车。
我坐在家里等消息。
她回来以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翻着相册给我看,说这辆怎么样,那辆怎么样,他推荐这辆,性价比高,空间也大。
我看了一眼,说,行。
她说,你就不能认真看看?
我说,你俩看好了就行,我出钱。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说了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那辆车最后还是买了,十八万,我付的全款。
提车那天,她让他也来了。
他站在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跟我说,这车不错,你开个三五年没问题。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笑起来很爽朗。
他伸出手来,说,一直听她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干燥,握得很有力。
那天晚上回家,她心情很好,一边做饭一边哼歌。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母亲生病住院,是婚后第五年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说妈摔了一跤,送医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请了假,打了车往医院赶。
路上我给她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
到了医院,我姐在走廊里等着,眼睛红红的,说妈还在检查,医生怀疑是脑梗。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有点软。
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接了。
她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我说,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她顿了一下,说,我现在走不开,他在帮我挑沙发,我们跑了好几家店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又说,要不我晚点过去?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姐问我,她来不来。
我说,她有事。
我姐没再问。
那天晚上十点多,她来了医院。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
她小声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稳定了。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我懂那个眼神。
出院以后,我妈恢复得还行,但走路不太利索了,需要人照顾。
我每周回去两趟,周六一趟,周三一趟。
她有时候跟我一起回去,有时候不回去。
不回去的时候,多半是跟他在一起。
她说,他最近心情不好,我得陪陪他。
她说,他失恋了,一个人怪可怜的。
她说,他妈妈也生病了,我帮他联系了个专家。
我听着,不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们为这个吵过。
第一次吵,是婚后第五年的冬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她。
她打了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说,他今天跟我讲了个特好玩的事。
我说,饭凉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你怎么不先吃。
我说,等你。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他说他公司那个领导特别傻,做什么都做不好,全靠关系。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知道吗,他跟他前女友又复合了,我说他傻,那种女的有什么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提他。
她皱了下眉,说,我怎么老提他了,我不就说了两句吗。
我说,你每天都说。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他是我朋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跟你结婚才几年,你凭什么不让我提他。
我说,我没说不让你提,我是说你别老提。
她说,你就是小心眼,你就是嫉妒。
我看着她,她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
我说,我不是嫉妒。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是累了。
那次吵架最后不了了之。
她摔了门进了卧室,我收拾了碗筷,洗了碗,坐在客厅里看了半宿电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后来吵的次数多了,我就不吵了。
她说什么,我听着。
她提他的名字,我不接话。
她拿他跟我比,说你看人家多会说话,你看人家多懂女人心,你看人家多体贴。
我听着,不吭声。
不是我认了。
是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婚后第六年,有一次她过生日,我提前订了餐厅,买了礼物,是一条项链,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她拆开礼物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她说,他说这个款式有点老气,不太适合我。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那条项链确实挺老气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一直在回消息,偶尔抬头跟我说一句,这个菜不错,你尝尝。
我尝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项链放进抽屉里,跟一堆首饰盒挤在一起。
那条项链,后来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婚后第七年的秋天,我妈的身体又出了点问题,需要做个小手术。
我请了假,在医院陪了三天。
她来了一次,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走之前她说,他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笑一个。
我没笑。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灯管有点旧了,忽明忽暗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里,她每一次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人,从来不是我。
她高兴的时候,第一个分享的人,是他。
她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倾诉的人,是他。
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第一个求助的人,还是他。
我像一个旁观者,站在她生活的边缘,看着她跟另一个人分享喜怒哀乐。
而我,负责出钱,负责签字,负责在她需要的时候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最后,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想再当那个背景板了。
出院以后,我回了家。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在看手机。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她对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点了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她感觉到了,抬起头,说,怎么了。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
她说,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为什么。
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见我,说,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因为他。
我没回答。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说,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看着她,说,我没有不相信你。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第三个人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之后,我们冷战了两个月。
她不再提他的名字,在家的时候手机也不怎么看了,偶尔还会主动问我吃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习惯。
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摸手机。
手机一响,她会很快拿起来看一眼。
如果是他的消息,她的嘴角会动一下,然后很快放下。
那种反应,是藏不住的。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又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小到我现在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
只记得她最后说了一句,你就是不如他,他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碗。
水龙头还没关,水哗哗地流着。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里,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然后我说,那你去跟他过吧。
她愣住了。
我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又翻出户口本,装在口袋里。
我走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她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周一去民政局。
她没说话。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吵完就算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但这次我没有。
周一早上,我请了假,换了件干净衬衫,站在门口等她。
她从卧室里出来,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她说,你真的要去。
我说,走吧。
她没再说话,换了鞋,跟我出了门。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出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手指攥着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到了民政局,填表,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次倒是挺干脆。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回答。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碗泡面吃完,把碗洗了,把筷子擦了。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路灯下有个影子,不知道是谁,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忽然想起来,七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着她。
我让了七年。
让到最后,我把自己让没了。
离婚以后,我把手机里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不是恨她。
是怕自己忍不住。
那两个月,我一个人过得挺安静。
上班,下班,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没什么波澜。
偶尔半夜醒过来,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空荡荡的床单,然后想起来,哦,离婚了。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没跟家里人说。
我妈问起来,我说她出差了。
我姐大概猜到了,但她没问,只是偶尔打电话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了点菜,想着包顿饺子,也算过了个年。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的对联和福字,喇叭里放着恭喜发财。
我拎着购物袋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出租屋,我把菜放下,洗了手,开始剁馅。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很闷。
馅剁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没说话。
我又喂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是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他走了。
我没听清,说什么。
她说,他走了,我离婚以后,他就开始躲着我,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她说,今天除夕,我一个人在家,忽然想起来,以前每年除夕,都是你包饺子。
我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
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站在厨房里,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还沾着肉馅的油。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砰的一声,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烟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手机。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杂音。
她说,你还在听吗。
我说,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打这个电话。
我没接话。
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说,今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看见有人在买饺子皮,忽然想起来,以前每年除夕,都是你包饺子,我负责擀皮。
我说,嗯。
她说,我擀皮擀得不好,你总嫌我擀得厚。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说,我刚才自己试着包了几个,皮擀得还是厚,馅也调得不对,吃着不是那个味。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她说,你包饺子的那个配方,我忘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这次是金色的,把整个窗户都映亮了。
我说,配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猪肉白菜,加点酱油和香油。
她说,是吗,我怎么记得你放过虾皮。
我说,那是你妈包的,我家不放虾皮。
她哦了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你骗人。
我说,真不恨,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大概在洗碗或者洗手。
然后她说,他把我的电话拉黑了。
我说,谁。
她说,还能有谁。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我说,意料之中的事。
她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猜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有点哽咽。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用吗,那时候你听不进去。
她没反驳。
窗外烟花一阵接一阵,远处还有小孩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肉馅的油。
我说,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她说,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她说,我想问你,如果我现在说我知道错了,你还会不会……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我说,不会了。
她那边突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当第三个人了。
这句话我之前说过一次,在离婚前那次争吵之后。
但这次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平静。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忽然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她在忍着。
她说,我把房子卖了。
我一愣。
她说,离婚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住不下去,上个月挂出去卖了,卖了115万,比我们买的时候涨了一点。
我没说话。
她说,我把房贷还清了,剩下的钱我存起来了。
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处理就行。
她说,不,那里面有你的35万。
我皱了皱眉,什么35万。
她说,你忘了?
结婚五年,房贷你承担了大部分,我算过,你一共付了35万,我都记着。
我没说话。
她说,还有那辆车,虽然是你开的,但当时是我非要让他帮忙挑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舒服。
她说,车我卖了,卖了8万,钱我也存着。
她说,离婚的时候你给了我60万折价款,那套房子的钱,我算了算,刨去你付的房贷和车款,我实际多拿了将近30万。
她说,我想把这30万还给你。
我听着,没说话。
窗外烟花还在响,但声音好像远了。
我说,不用了,那是离婚协议上写好的,我给了就不会要回来。
她说,可是我不安心。
我说,你安心也好,不安心也好,那是你的事。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你还是那么犟。
我说,你也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鼻音。
她说,我们俩在一起七年,好像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我说,是没好好说过。
她说,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会吧。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在我心里不是第一位。
我说,我说过,你没当回事。
她又不说话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她在那边也放了一串鞭炮。
她说,我今年一个人过年,我妈让我回去,我没去,觉得没脸。
我说,你妈不知道我们离婚?
她说,知道了,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是自作自受。
我没接话。
她说,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说,还没说。
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说,过了年吧。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包饺子吧。
我说,好。
她顿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剁馅。
馅剁好了,我开始擀皮,擀了一个,发现皮有点厚。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每年除夕,都是她擀皮,我包。
她擀皮确实擀得不好,厚薄不均匀,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倒是她总嫌我包的饺子不好看。
我包了一个,放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好看。
我没再包第二个。
我洗了手,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烟花还在放,远处有人在喊,大概是小孩在放鞭炮。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除夕。
那天晚上,我们刚结婚不久,也是除夕,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她说,我有个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特别懂我,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我当时没当回事,笑着说好啊。
那是七年前的除夕夜,窗外也是烟花,屋里也是饺子。
我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真正走进她心里。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然后我走回厨房,把案板上的饺子收起来,放进冰箱。
我把灶台擦干净,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
我没有存,也没有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窗外烟花还在响,但我没再看。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除夕那晚挂了电话之后,我没再看手机。
窗外烟花炸到后半夜才消停,我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大年初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盘没包完的饺子馅上。
我坐起来,脖子有点僵,大概是落枕了。
客厅很安静,冰箱还在嗡嗡响,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扣了一夜,翻过来,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她发的。
“钱我转你卡上了,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求个心安。”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果然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比她说的三十万少一些。
大概是扣了手续费。
我没点收款,也没退回,就那么放着。
七天之后,转账会自动退回。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去超市买了速冻饺子。
回来煮了一锅,煮熟了捞出来,蘸着醋吃。
味道一般,皮太厚,馅太咸。
但我还是吃了两碗。
吃完我洗了碗,把厨房又擦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今年怎么没回来过年。
我说,单位忙,走不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媳妇昨天给我打电话拜年,我听着她声音不对,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你俩是不是离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俩早晚得出事。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问,只是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别整天吃外卖,冰箱里多备点菜,有空回来看看我。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北京过年期间没什么人,街上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也是零零散散的。
我忽然想起来,离婚那年冬天,我妈来北京住过几天。
那时候她刚出院,我接她过来养病,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周末,一次是她妈让她来拿东西。
她进门跟我妈打了声招呼,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走了。
我妈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
她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回头跟我说,你媳妇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半个月,我妈每天给我做饭,蒸馒头,包饺子,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她走的时候说,冰箱里东西够你吃一个月,吃完了记得买,别懒。
我说,知道了。
我妈走后,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段婚姻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她说我不好,也不是因为她拿我跟别人比。
而是因为,我妈生病住院那段时间,她只有周末才来医院看一眼,其他时间都在陪那个人处理什么琐事。
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床,第二天早上从医院直接去上班,连着一周没换衣服。
有一天晚上,我妈睡着了,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能来医院待一会儿吗,我明天有个会,晚上得回去准备一下。
她说,我明天有个事,走不开。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他搬家,我答应帮他收拾。
我没说话。
她说,要不你让你同事帮忙顶一下,你晚上加个班,明天早上直接从医院去公司。
我说,好。
然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累,就好像你一直在往一个杯子里倒水,但杯子底有个洞,你永远倒不满。
你停下来,杯子就空了。
那年除夕,我妈还没出院,我是在医院陪她过的年。
她给我打电话,说回来包饺子吧,我说回不去。
她说,那我去医院陪你。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她没坚持,说了句新年快乐,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挤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烟花,吃着医院食堂的饺子,谁都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那几年过年,她从来不在家。
都是去朋友家,或者约朋友来家里,那个人总是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笔没接收的转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七年,我花了三十五万房贷,十八万买车,六十万离婚折价款。
她花了七年时间,终于明白我不在她心里,她也不在我心里了。
但这个明白,来得太晚了。
不是晚了两年,是晚了七年。
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从她第一次说
“他说你这个人太闷”
,从她第一次拿着我的工资卡去给那个人买生日礼物,从她第一次在我妈生病的时候选择去陪他。
这根刺,插了七年,拔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因为伤口早就烂透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
茶叶是我妈上次寄来的,说是老家亲戚自己炒的,味道苦,但回甘。
我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慢慢化开,留下一丝甜。
窗外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年,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没窗户,卧室只有五平米,放一张床就满了。
那时候她说,等我们有钱了,买个带大窗户的房子,阳台上能晒太阳,厨房里能放下双开门冰箱。
后来我们买了房,窗户很大,阳台能晒太阳,厨房也放得下双开门冰箱。
但阳台上晒的,从来只有我的衣服。
她的衣服,都拿去干洗,因为那个人说,晾晒会伤衣服面料。
我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条转账短信,看了一眼,退回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不用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大概是有人在放开工炮。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那阵鞭炮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冰箱还在嗡嗡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我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她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窗外烟花炸响,我笑着说好啊。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友谊,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已经不在她心里了。
或者说,从来都没在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没有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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