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708分那一秒,我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起来。

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窗外那条湿漉漉的巷子看了很久。

广东六月的夜,像被水汽泡过。

楼下糖水铺还开着,老板娘把不锈钢勺子磕在桶沿上,叮当一声,隔着三楼都听得清楚。

我爸在客厅打电话。

他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钻进来。

“阿俊那个名额定下来了吧?行,行,钱不是问题。孩子升学,一辈子就一次,必须办得体面。”

阿俊不是我弟。

他是我后妈带来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今年考上了市里一所民办大专的预科班。

说得好听叫升学,说白了,就是交钱能读。

我把手机重新翻过来。

屏幕上明晃晃的数字还在。

总分:708。

物理类,全省排位很靠前。

班主任曾老师前几天还跟我说:“陈砚,你稳住,正常发挥,中大保底,复交浙都有机会,清北也不是不能冲。”

我那时候笑了一下,说:“老师,我不敢想太多。”

不是谦虚。

是不敢。

我爸从来没问过我想去哪所大学。

高三这一年,他问我最多的是:“你能不能别老在家里摆着一张冷脸?”

第二多的是:“阿俊英语不好,你有空给他补补。”

我盯着708看了十几遍,直到验证码页面退出去,手机黑屏,映出我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男生,头发剪得很短,眼底有两道很重的青。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

“砚砚,你以后要考出去,别把自己困在这个小镇上。”

我妈走的时候,我初三。

她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她是受不了我爸在外面那个家,自己拖着行李回了韶关娘家。

我爸没拦。

我也没追上去。

那天下很大的雨,我站在楼梯口,看她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撑伞,伞骨被风吹得翻过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跟着爸爸,学校近,别折腾。以后考大学,妈去送你。”

后来她没有再回来。

她不是不想见我。

是我爸不让。

他说:“你妈自己不要这个家,你少跟她联系,省得她教你恨人。”

我那时候小,也犟,心里委屈,就真的很少给她打电话。

等我懂事了,她已经在韶关重新开了家小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

她每个月给我转五百块钱。

备注永远是:吃饭。

我爸知道后,把钱退回去,还当着我的面说:“陈砚,我供不起你吗?你非要拿她的钱恶心我?”

我没吭声。

从那以后,我妈把钱换成现金,用信封装着,托跑货的老乡带来。

信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别省饭钱。”

我把那些钱都攒起来。

一张一张,压在旧英语词典里。

不是不舍得花。

是我怕花完了,我和她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客厅里,我爸还在讲电话。

“二十万够不够?酒席十二万,烟酒三万,舞台灯光还有摄影都要上档次。你放心,我陈伟东的儿子办升学宴,不能寒酸。”

我听到“我陈伟东的儿子”几个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阿俊姓林。

可我爸说他是他儿子。

而我,姓陈。

第二天早上,我爸终于想起了我。

他把早茶打包回来,叉烧包、虾饺、凤爪,摆了满桌。

这种阵仗一般不是给我的。

果然,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阿俊昨晚定了酒店,周六办升学宴,你到时候穿精神点,别给家里丢人。”

我低头咬了一口叉烧包。

皮有点凉了,馅甜得发腻。

后妈梁雪坐在他旁边,笑着把一碟蒸排骨推给阿俊。

“俊俊多吃点,最近瘦了。”

阿俊穿着球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边玩手机边说:“爸,我那天能不能请几个同学坐主桌?”

我爸立刻答应:“请,想请谁请谁。”

梁雪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别太惯着他。”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得弯起来。

我爸也笑:“男孩子嘛,场面要撑起来。以后出去,同学才看得起。”

我筷子顿了顿。

男孩子嘛。

这句话我也听过很多次。

只是用在我身上时,意思完全不一样。

我高一暑假想报物理竞赛班,我爸说:“男孩子要懂事,别花这些没把握的钱。”

我高二想换一副度数合适的眼镜,他说:“男孩子别那么娇气,凑合戴。”

我高三晚自习回来饿,想煮碗面,他说:“男孩子自己扛一扛,别把家里弄得一股味。”

到了阿俊这里,男孩子就变成了要撑场面,要被看得起,要一切都不能寒酸。

我爸夹了个虾饺放进我碗里。

“对了,你成绩是不是也出了?”

餐桌忽然静了一下。

梁雪抬头看我。

阿俊也从手机里抬起眼,咧嘴笑:“哥,你肯定比我强吧?你天天学到半夜,怎么也得上个本科。”

我看着我爸。

他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随口一问的敷衍。

像问今天菜市场鱼多少钱。

我把虾饺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498。”

我爸眉头动了一下。

梁雪轻轻“啊”了一声。

阿俊愣住,随即低头扒拉手机,像怕笑出来。

我爸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

“498?”

“嗯。”

“你不是平时能考六百多吗?”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

“高考发挥失常。”

他盯了我几秒。

那几秒里,我居然还有一点可笑的期待。

我想,哪怕他骂我一句,问我为什么失常,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问我志愿怎么办。

都行。

可他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

“算了。”

他说:“考都考了,埋怨也没用。你自己看看省内有什么二本能读。实在不行,读个师范,男孩子当老师也稳定。”

梁雪马上接话:“对呀,男孩子稳定点好。我们小地方出来的,别眼高手低。”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我爸又拿起筷子,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翻篇了。

“周六升学宴,你记得早点过去帮忙。阿俊那边同学多,你这个当哥哥的,要有个样子。”

我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我只是想看清楚。

一个708分的儿子,和一个花钱买预科班的继子,在我爸心里到底差多少。

周六很快就到了。

宴席定在镇上最好的酒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

LED屏上滚动着红字。

热烈祝贺林俊同学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那八个字,差点笑出来。

金榜题名。

阿俊连自己录取通知上的专业名字都念不顺。

我爸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

梁雪穿着红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新买的金镯子。

阿俊则被打扮得像新郎,白衬衫、领结,胸口别着一朵小花。

摄影师围着他拍。

“来,新大学生笑一个。”

阿俊把手插进口袋,笑得露出一口牙。

我爸在旁边看着,比自己升学还高兴。

大伯一家来了。

舅公也来了。

我爸厂里的几个老同事也来了。

他们经过我身边时,大多会拍拍我肩膀。

“陈砚,你今年也高考吧?”

“考得怎么样?”

“听你爸说你发挥一般?没事没事,年轻人以后路还长。”

我一一回答。

“498。”

说多了,我自己都快信了。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五桌,比我爸前几天说的还多。

每桌都放着高档白酒,烟也不是普通烟。

梁雪拿着宾客名单,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让我听见。

“这场办下来真的要二十万?”

我爸不耐烦地说:“我都付了定金了,你别临时心疼。”

“我不是心疼,我是怕人家说太铺张。”

“说就说。”我爸看了看台上正在调灯光的人,“我陈伟东这些年在镇上做生意,总得有点面子。再说,俊俊以后要出去读书,办得漂亮,他也有底气。”

底气。

我站在门边,端着一盘喜糖,突然觉得手里那盘糖很重。

我高三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晚自习请假回家。

家里没人。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陪阿俊参加篮球训练,听完只说:“你先自己找点药吃,阿俊这里走不开。”

我一个人去诊所打吊针。

吊针挂到一半,我妈打电话来。

我怕她担心,说我在学校自习。

她听了几秒,突然问:“你是不是鼻音很重?”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就掉了。

半夜十一点,她从韶关坐黑车赶到镇上,进诊所时头发全湿,手里还拎着一袋热粥。

她坐在我旁边,一勺一勺喂我。

第二天一早,她又走了。

她说:“你爸不想看见我,妈不让你为难。”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么小心地爱自己的孩子。

而另一个人,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忽略自己的孩子。

中午十二点,宴席开始。

司仪拿着麦克风上台,声音甜得发腻。

“今天是林俊同学人生的重要日子,也是陈伟东先生和梁雪女士的荣耀时刻……”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

那桌是临时加的,坐的都是些不太熟的亲戚和邻居。

我爸原本让我坐主桌。

但梁雪说:“主桌人满了,让陈砚去后面陪同学吧,都是年轻人。”

我没反驳。

后面挺好。

看得清楚。

酒过三巡,我爸上台讲话。

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厉害,可站得很直。

他说了很多话。

说阿俊从小不容易。

说梁雪把孩子带大辛苦。

说他这几年把阿俊当亲儿子。

说今天花多少钱都值得。

最后,他举起酒杯,对着台下说:

“我陈伟东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认一个理,孩子读书是全家的大事。只要孩子有出息,我砸锅卖铁都供!”

台下掌声响起来。

梁雪眼眶红了。

阿俊低着头笑。

我也鼓掌。

掌心拍得有点疼。

旁边一个邻居大叔凑过来,小声说:“小砚,你爸这人还是重教育的。你这次考不好,也别怨他。你看他对阿俊,多舍得。”

我点点头。

“是啊,很舍得。”

台上司仪开始安排阿俊给父母敬茶。

阿俊端着茶杯,先递给梁雪。

“妈,谢谢你。”

梁雪哭得妆都花了。

然后他又端起第二杯茶,递给我爸。

“爸,谢谢你。”

我爸接过茶杯的那一刻,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他说:“好儿子。”

全场又是一片掌声。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我初三毕业那天。

我拿了全市第一,学校让家长上台合影。

我爸没来。

他说厂里有一批货要出。

后来我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是班主任陪我拍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别人身边都是父母。

我身边只有一棵凤凰木。

那张照片我一直夹在书里。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等。

敬茶结束后,司仪突然笑着说:“今天现场还有一位优秀的哥哥,听说也是今年高考考生。不如请哥哥上台给弟弟送几句祝福?”

我爸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梁雪也转头看向司仪。

这个环节显然不是他们安排的。

应该是司仪临场发挥,想让气氛更热。

阿俊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台上冲我招手:“哥,上来啊。”

全场目光一下子落到我身上。

我爸用眼神警告我。

那意思我很熟。

别丢人。

我站起来,慢慢走上台。

灯光照得我眼睛有点疼。

司仪把麦克风递给我:“哥哥,听说你今年也参加高考,先跟大家分享一下成绩吧?”

我握住麦克风。

台下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见我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梁雪低下头整理裙摆。

阿俊笑嘻嘻地看着我,眼里藏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我说:“498。”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安慰声。

“没事,能读就行。”

“现在大学多得很。”

“男孩子以后靠本事。”

司仪明显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498也不错啦,条条大路通罗马。那哥哥今天想对弟弟说什么?”

我转头看阿俊。

他还在笑。

我又看向我爸。

他松了一口气。

真的。

他居然松了一口气。

好像我承认自己考了498,比我说出真实分数更让他安心。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完全不在意我。

他是在意的。

只不过,他在意的是我别抢走这场宴席的光。

我把麦克风举近一点。

“阿俊,祝你升学顺利。”

我停了停。

“也祝爸今天这二十万花得值得。”

台下静了一下。

司仪干笑两声:“哥哥真幽默。”

我把麦克风还给他,转身下台。

刚走到台阶边,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砚!”

我脚步顿住。

曾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文件袋。

她跑得有点急,额头上都是汗。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来了?

曾老师是我高三班主任,平时说话很温柔,但做事特别认真。

昨天晚上她给我打过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后来她发微信问我:“为什么志愿确认一直没动?招生老师联系不上你,清华那边想见你,中大也在找你。”

我回她:“老师,我想晚点再说。”

她只回了四个字。

“别犯傻。”

我没想到她会找到升学宴来。

我爸皱起眉:“这位是?”

曾老师走到台前,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着急。

然后她转向我爸。

“陈砚爸爸,我是陈砚的班主任。不好意思,我今天冒昧过来,是因为联系不上陈砚,学校那边很急。”

我爸脸色变了变。

“学校急什么?他都考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曾老师愣了一下。

“考成哪样?”

我在台阶边轻轻摇头。

曾老师看见了。

但她没有停。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复印件,声音清楚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陈砚今年高考708分,广东省物理类前列。我们学校已经收到几所高校招生组的电话,现在需要他尽快确认志愿方向。”

那一瞬间,宴会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司仪举着麦克风,嘴半张着。

阿俊脸上的笑僵住了。

梁雪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

我爸站在主桌旁,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西装袖口上。

大伯猛地站起来:“多少?”

曾老师重复了一遍。

“708。”

这一次,每个人都听清了。

不知道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有人小声说:“全省前列?那不是名校随便挑?”

“刚才不是说498吗?”

“陈伟东,你儿子考了708?”

我爸终于看向我。

他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天认识我。

“陈砚。”

他的声音发紧。

“你考了708?”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全场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这一次,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些目光是怜悯,是轻慢,是无所谓。

现在变成了震惊,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尴尬。

我握了握手指。

曾老师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成绩单,看了一眼。

姓名:陈砚。

总分:708。

准考证号,每一位都对。

我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我对我爸说:“没有。”

我爸愣住。

“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考了498。”

台下有人哗然。

曾老师急了:“陈砚!”

我没看她。

我只看我爸。

“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早上跟你说了,498。”

我爸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我,像突然被人从热闹的人群里拽到一片空地上。

“那这个成绩单……”

“老师拿错了吧。”

我说。

“可能是同名。”

这话太荒唐。

荒唐到连阿俊都知道不对。

他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说:“哥,上面不是你准考证号吗?”

我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准考证号?”

阿俊立刻闭嘴。

我爸终于反应过来。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只手,刚才端着茶杯,接过阿俊那声“爸”。

也是这只手,去年把我妈寄来的信封摔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缺父爱缺到要去讨饭。

我抬起头。

“我不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一句,“今天是阿俊的升学宴,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闹的人是谁?

花二十万办一场升学宴的人是谁?

把亲儿子放到角落里的人是谁?

听见708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怕我抢了继子风头的人又是谁?

我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爸,我没有闹。”

我说:“我只是按你们愿意相信的分数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满厅死水里。

有人低声议论。

我爸脸色涨红。

梁雪终于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声音发颤:“陈砚,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今天也是高兴,俊俊升学,我们办个宴怎么了?你考得好,大家也替你开心啊。”

我看向她。

“阿姨,你开心吗?”

梁雪一怔。

“你刚才听见708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笑了吗?”

她脸白了白。

我没再逼她。

因为我知道,真正该回答的人不是她。

我爸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厉害。

里面有震惊,有恼怒,有难堪,还有一点迟来的慌张。

他问:“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考了708?”

“嗯。”

“你故意告诉我498?”

“嗯。”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他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怎么做了?我亏待你了吗?你从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读书的钱哪一分不是我出的?我给阿俊办个升学宴,你就受不了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住现场那些看戏的眼神。

“陈砚,你要真考了708,这是好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也给你办,我给你办更大的!”

我听到这句话,心口反而松了一下。

原来真的会有这句。

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的西装。

袖口还湿着一块白酒印子。

“爸,你不是办不起。”

我说。

“你只是不想先给我办。”

他僵住。

宴会厅更安静了。

我继续说:“我告诉你498,你没有问我难不难受,没有问我志愿怎么办,没有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你只说二本也行,稳定就好。”

“可是阿俊考上一个花钱读的预科班,你愿意花二十万办升学宴。”

“我不是心疼钱。”

“我只是今天才确认,我在你这里,不是没考好才不值得。”

“我是考好了,也得先给别人让路。”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这几句话不重。

没有骂人,也没有哭。

但说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曾老师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

“小砚,我们先走。”

我点头。

我爸下意识拦了一步。

“你去哪?”

“回学校。”

“今天宴还没结束。”

我看着他。

“那你继续。”

他嘴唇抖了一下。

“陈砚,你别给我摆这种脸色。我是你爸。”

我说:“我知道。”

我顿了顿。

“所以我才等到今天。”

说完,我跟曾老师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阿俊在身后喊了一声:“哥。”

我回头。

他站在台上,领结歪了,脸上那点得意早没了。

他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有怪他。

他只是被偏爱的人。

真正做选择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宴会厅。

酒店外面的太阳很大。

正午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曾老师把我带到她车上,递给我一瓶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老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是怪你。”

她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拿前途赌气。”

“不会。”

我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抚平折痕。

“我已经填了志愿草稿,只是还没提交。”

曾老师看着我。

“你想去哪?”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北京。”

她有些意外。

“你之前不是说想留在广东,离你妈近一点?”

我沉默了几秒。

“以前想。”

我说:“现在想走远一点。”

曾老师没再劝。

车里开着空调,但我手心一直在出汗。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我爸打了七八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微信也弹出来很多条。

大伯:小砚,你爸今天确实不对,但一家人别闹太僵。

姑姑:708是大喜事,别因为一时气话耽误填志愿。

梁雪:陈砚,阿姨没有恶意,你爸最疼的还是你。

阿俊:哥,你真牛。

最后一条让我愣了一下。

我点开聊天框。

阿俊又发来一句:我不知道你考这么高,我要是知道,我就不让我妈办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他:跟你没关系,好好读书。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

最后发来:我爸,不是,我陈叔刚才把桌子都掀了。

我没有回复。

曾老师把我送回学校。

学校假期里很空,教学楼走廊晒得发白。

我站在高三一班门口,看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倒计时。

距离高考:0天。

那天我们离校时,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现在粉笔灰散了一地,笑脸也模糊了。

曾老师打开办公室门,从抽屉里拿出几份高校招生资料。

“这些是今天上午送来的,你先看。北京那边两所学校招生老师都联系过我,华南这边也在争取你。你不用马上决定,但不能拖太久。”

我点头。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

“还有这个,你妈上午送来的。”

我猛地抬头。

“我妈?”

“她来过学校,听说你成绩出了,又不敢去你家,就把东西放我这里。”

我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一封信,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红包上写着:砚砚升学用。

字还是我妈的字。

有点歪,但很认真。

我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几行。

砚砚:

妈不知道你考多少。

考多少都没关系。

只要你尽力了,妈就高兴。

如果考得好,别怕远。

如果考得不好,也别怕回来。

你的人生不是一张成绩单,但妈知道你为了这张成绩单吃了很多苦。

等你愿意见妈,妈带你去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牛腩粉。

我把信看到一半,眼睛就看不清了。

曾老师默默抽了几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擦眼睛。

这么多年,我爸总说我妈不要我。

可一个不要我的人,不会记得我喜欢穿白衬衫。

不会在我高考前每天给曾老师发信息,问我有没有失眠。

不会不知道我考多少,却先告诉我,考多少都可以回头。

我忽然很想见她。

下午三点,我爸终于找到学校来。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衬衫领口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梁雪没有来。

阿俊也没有来。

只有他一个人。

曾老师站起来:“陈先生,有话好好说。陈砚现在最重要的是填志愿。”

我爸点了点头。

他没有像在酒店那样发火。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出来聊聊。”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就在这里说吧。”

他脸色难看了一下。

以前我从不这样跟他说话。

我怕他生气,也怕他不要我。

可是今天,当我把“498”说出口,把他的反应看完,我突然不怕了。

一个人的期待被耗尽以后,胆子会变大。

我爸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搓了搓膝盖。

“陈砚,今天的事,是爸没处理好。”

我没说话。

他看了曾老师一眼,像觉得有外人在,不好开口。

可曾老师没有走。

她坐在旁边整理资料,态度很明确。

我爸只好继续。

“阿俊那个宴,是你梁姨提了很久的。她说孩子从小没有亲爸撑腰,怕到新学校被人看不起。我想着,既然已经是一家人,办就办了。”

我点点头。

“嗯。”

他急了。

“你别光嗯。你要是不高兴,你可以跟我说啊。”

“我说过。”

“什么时候?”

“高二那次。”

我看着他。

“你给阿俊买六千块的电脑,说他要学设计。我想换一台平板刷题,你说没必要。我问你,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我爸皱眉:“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你当时说,我成绩好,不靠那些也能学。”

他愣住。

我继续说:“高三开学,学校让交三千八的资料费和集训费。我跟你说了三次,你说缓缓。最后是我妈托人送来的钱。”

我爸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我那段时间资金紧。”

“你那段时间给阿俊报了篮球私教,一万二。”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去年冬天,我发烧,你没回来。”

他低下头。

“阿俊那天比赛……”

“我知道。”

我笑了笑。

“你每一次都有理由。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声。

我爸双手撑着额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也不能拿成绩骗我。”

我看着他。

“爸,我不是拿成绩骗你。”

“我是拿498这个分数,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不优秀,你还会不会把我当儿子。”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没答上来。

这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曾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爸像被逼到墙角,忽然抬高声音。

“我怎么没把你当儿子?我供你吃穿,让你读书,你还想怎样?难道我要天天围着你转才叫爱你?”

我没有退。

“我不需要你天天围着我转。”

“我需要你在我说498的时候,先问我一句,难不难过。”

他僵住了。

我声音很轻。

“你没有。”

“你在酒店听见708的时候,也没有先高兴。”

“你先问我,为什么要闹。”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下去。

我爸年轻时很能说。

做生意的人,嘴皮子都利索。

可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接不上。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十五万。”

他说。

“给你上大学用。升学宴我重新给你办,办三十桌,比今天还大。你想请谁都行。”

我看着那张卡。

银行卡边缘磨得有点旧。

我没有碰。

“我不要宴。”

他急忙说:“那钱你拿着。”

“我妈给我准备了。”

他脸色一僵。

“你妈又给你钱?”

“嗯。”

“她哪来的钱?她那个早餐店能赚多少?”

“多少都是她的心意。”

我把卡推回去。

“你的钱,先把酒店尾款结了吧。”

这句话不重,却像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站起来。

“陈砚!”

曾老师也站起来:“陈先生。”

我爸喘了几口气,又慢慢坐下。

他的愤怒没有地方落。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那场二十万的升学宴,尾款还没结。

他所谓给我办更大的,也只是临时被人架起来后的补救。

我不是想要更大的宴。

我想要的是,在我还没有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也有人把我放在心上。

可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太难了。

我把资料收进书包。

“我晚上去韶关。”

他愣住:“你去找你妈?”

“嗯。”

“不行。”

他说得很快。

“志愿还没填,你别乱跑。再说了,你妈那边地方小,她懂什么?你这么高的分,必须听我的。我找人打听打听,选个最有前途的专业。”

我看着他。

这才是我熟悉的陈伟东。

愧疚只能维持几分钟。

控制欲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怎么了?我是你爸!”

“我知道。”

我背上书包。

“所以我来告诉你,不是来征求同意。”

他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敢走?”

我看着他。

“你要在学校办公室拦我吗?”

他身子僵住。

曾老师拿起手机:“陈先生,孩子情绪已经很重了,别再逼他。填志愿的事,我会跟进。”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慌。

“陈砚,爸不是不疼你。”

这句话来得太晚。

晚到我听见它时,心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那你以后学着疼吧。”

我说。

“我也学着不等了。”

我从他身边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我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我爸没有追上来。

傍晚,我坐上去韶关的班车。

车站里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和塑料袋的味道。

我买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镇子时,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语音。

我没有点开。

过了一会儿,他发文字。

“你妈当年走,不全是我的错。”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还是这样。

承认一点点,再立刻把责任分出去。

我没有回复。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韶关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的小店在一条老街里,招牌很旧,写着“芳姐早餐”。

她白天卖粉面,晚上不开门。

我拖着书包站在卷闸门前,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她声音里有风声,应该在洗东西。

我喉咙发紧。

“妈。”

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心翼翼地问:“砚砚?”

“嗯。”

我说:“我在你店门口。”

电话里传来东西掉进水盆的声音。

不到三分钟,巷子那头跑来一个人。

我妈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围裙还没摘,手上全是水。

她跑到我面前,突然停住。

像不敢认。

我也看着她。

我们母子已经快一年没见。

上一次见面,是她偷偷来学校门口给我送棉衣,我爸知道后冲过来,把她骂走。

那天我站在校门里,没有追出去。

我一直记得她转身时的背影。

今天她站在我面前,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考完了。”

“我知道,曾老师跟我说成绩出了。”

她咽了咽。

“考多少都没事,真的。你别怕妈失望。”

我看着她。

“708。”

她愣住了。

不是酒店里那种被打脸的愣。

是整个人突然空白,连呼吸都忘了的愣。

她手上的水滴顺着指尖落到地上,一滴一滴砸在水泥砖上。

过了好久,她才抬手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多少?”

“708。”

她又问:“真的?”

我点头。

她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巷子里有人探头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拍她的背。

她哭得肩膀一直抖。

“妈没白活。”

她断断续续地说。

“砚砚,妈没白活。”

我鼻子一酸,也跟着掉眼泪。

十八岁之前,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哭。

男孩子哭起来难看,也没用。

可那天晚上,在韶关一条老巷子的卷闸门前,我哭得像个小孩。

我不是为了708哭。

也不是为了那场二十万的升学宴哭。

我是为了这些年没有说出口的委屈。

为了我妈那些被退回去的钱。

为了我在发烧的诊所里等到的热粥。

为了每一个我想打电话给她却又怕我爸生气的夜晚。

我妈把我带回她租的小房子。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厨房挤在阳台边。

墙上贴着防油纸,桌上放着一瓶水培绿萝。

沙发旧得塌了一块,却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布。

她给我煮了一碗牛腩粉。

粉端上来时,我才发现她手一直在抖。

“是不是太咸?”

她紧张地问。

我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辣椒油浮在上面。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眼泪又掉下来。

“慢点,锅里还有。”

我吃完一整碗,肚子撑得难受,却舍不得停。

好像多吃一口,就能把这些年缺掉的东西补回来一点。

晚上,她把床让给我,自己要睡沙发。

我不同意。

她说:“你高三累了一年,要好好睡。”

我说:“妈,我十八了,不是小孩。”

她看着我笑。

“在妈这儿,你八十也是小孩。”

我躺在那张小床上,很久没睡着。

隔着门,我听见她在客厅小声打电话。

应该是给曾老师。

她压着声音哭,又怕吵到我。

“谢谢你,曾老师。真的谢谢你。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你们。”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他爸那边……我不想掺和。只要孩子愿意,我供他。砸锅卖铁我也供。”

砸锅卖铁。

我爸在酒店里也说过这句话。

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有些话不是看说得多响。

是看说完以后,你真的会不会去做。

第二天一早,我被剁肉声吵醒。

天才五点多,我妈已经在店里忙了。

我洗漱完下楼,她正把牛肉丸一颗颗放进汤锅。

蒸汽糊住她的脸。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转头看见我,立刻笑:“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

我挽起袖子。

“我帮你。”

她连忙拦:“不用不用,你哪会这些。”

“可以学。”

我把桌上的碗筷拿去冲洗。

她拗不过我,只好让我摆凳子。

早上六点半,小店开始来客人。

附近工地的工人、赶早班的护士、送孩子上学的妈妈,陆陆续续坐满了四张桌子。

他们都认识我妈。

芳姐,这是你儿子?”

“长这么高啦?”

“听说高考了,考得怎么样?”

我妈张了张嘴,看向我。

她怕我不愿意说。

我笑了笑。

“708。”

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下炸开。

“哇!芳姐,你儿子这么厉害!”

“708?那不得上名牌大学?”

“请客请客,今天这碗粉要加料啊!”

我妈又笑又哭,一边说“别乱讲”,一边给每个人碗里多加了两片牛肉。

她脸上的光,是我在酒店里没见过的。

不是撑出来的面子。

是藏不住的骄傲。

上午十点,客人少了些。

我坐在门口填志愿确认。

曾老师发来几条建议。

我最终把第一志愿填到了北京。

提交前,我看着屏幕停了很久。

我妈端着一杯凉茶过来。

“想好了?”

“嗯。”

“北京很远。”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笑着说:“远点也好。妈以前总怕你离我远,现在想想,不该怕。你要去看大的世界。”

我鼻子又发酸。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

“傻仔。”

她用广东话轻轻骂我。

“孩子飞得远,妈妈才有面子。你不是离开我,你是带着我没见过的路往前走。”

我低头点了提交。

页面跳出来:志愿提交成功。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一扇门开了。

我把截图发给曾老师,又发给我妈。

没有发给我爸。

他是下午找到韶关来的。

那时候小店刚收摊,我妈正在擦桌子。

门口停下一辆车。

我爸从车上下来,脸色很差,眼底泛红。

他看见我妈时,脚步顿了顿。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妈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擦桌。

“吃粉吗?”

她问。

这句太平常,反而让我爸愣了。

他大概以为会有争吵,会有指责,会有旧账。

可我妈只是问他吃不吃粉。

他嘴唇动了动:“不吃。”

我站在柜台后。

“你怎么来了?”

我爸看着我,声音疲惫。

“接你回家。”

“我不回。”

他脸上抽了一下。

“志愿呢?”

“填了。”

“填哪?”

“北京。”

他猛地提高声音:“谁让你填的?”

店外路过的人看过来。

我妈放下抹布,挡在我和他之间。

“陈伟东,孩子已经十八岁了。”

我爸冷笑。

“你现在知道出来当妈了?他这几年跟着我,是我供他读书,是我管他吃穿。你呢?你开个破粉店,一年见他几次?”

我妈脸色白了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爸。”

他看向我。

我说:“这话你没资格说。”

他眼里冒火。

“我没资格?陈砚,你现在考了708,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是我儿子,你上大学的事我就有资格管!”

“那你想怎么管?”

“志愿改了。”

他拿出手机,像来之前已经查过。

“留在广东。中大、华工都好,你没必要跑那么远。以后家里生意你也能搭把手。”

我看着他。

“家里生意?”

“对。”

他语气缓了些,像觉得这才是正事。

“我年纪也不小了,阿俊那个性子靠不住。你读完大学回来,厂里迟早要你帮忙。你是亲儿子,家里的东西以后还能不给你?”

我妈皱起眉。

我却笑了。

到这一步,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

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708分忽然让他意识到,我可能是一个有用的儿子。

我说:“我不接你的厂。”

他愣住。

“你说什么?”

“我不接。”

“你是不是疯了?多少人想要还没有。你以为读个名校就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要工作赚钱?”

“我会自己工作赚钱。”

他气得来回走了两步。

“你妈教你的?她就见不得你好,非要让你跟我离心。”

我妈抬起头:“陈伟东,你别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不是你是谁?这些年你偷偷给他钱,偷偷联系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爸指着她,声音越来越大。

“当年是你自己要走,现在又回来装好人。你要真爱他,当初为什么不带他走?”

这句话落下,店里静得可怕。

我妈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嘴唇抖着,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也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曾经无数次想问她。

为什么不带我走?

为什么把我留在那个家?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抹布。

“那时候你不让。”

“我不让你就不带?”我爸冷笑,“说到底,你还是怕麻烦。”

我看着我妈的脸。

那一瞬间,很多过去突然连起来。

她每次来学校都躲着。

她每次给我钱都托别人。

她每次电话里都问我:“你爸有没有生气?”

不是她不想争。

是她争过,但没争赢。

也可能,她怕把我拖进更难看的拉扯里。

可无论原因是什么,今天不该再让她一个人挨这句话。

我走到我爸面前。

“够了。”

他看着我。

“你妈当年没带走我,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我会问她,也会听她说。”

我停了一下。

“但你没有资格拿这件事攻击她。”

我爸气笑了。

“我没资格?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

“我高考708分,说498分,是我故意的。”

“你花二十万给继子办升学宴,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把我们父子之间的问题照得很清楚。”

“你可以疼阿俊,可以给他撑场面,可以把他当亲儿子。”

“但你不能一边要求我懂事让路,一边在我有价值的时候,回来让我听话。”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他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志愿我不会改。大学我自己去。学费不够,我贷款,我兼职,我申请奖学金。”

“你愿意给,我可以记着。”

“你不愿意给,我也不会再等。”

这几句话说完,我心里反而不抖了。

我爸却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看着我,又看向我妈。

“你们母子俩现在是合起来对付我?”

我妈终于开口。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没人对付你。陈伟东,是你一直把爱分成输赢。”

我爸怔了一下。

我妈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手。

“你疼阿俊,没错。他没亲爸在身边,你愿意照顾他,是好事。”

“可你不能因为疼他,就把陈砚推到一边。”

“孩子不是生下来就该懂事的。懂事太早,是因为没人替他撑。”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我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擦。

“你今天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带他走。”

“我告诉你。”

“我去接过他三次。”

我猛地看向她。

我爸脸色也变了。

我妈看着我,声音发颤。

“第一次,你初三刚毕业,我去学校门口等你。你爸当着老师的面说,我要是敢带你走,就让你转不了学籍。”

“第二次,高一开学,我去你家楼下。你爸说你不想见我。我在楼下站了一下午,没敢上去,怕你难做。”

“第三次,是高二那个冬天。我想带你去韶关看病,医生说你烧得很厉害。你爸赶来后,说我是来抢孩子的,当着诊所的人骂我。”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砸在地上。

“砚砚,妈不是不要你。”

“妈是没本事。”

“妈那时候真的没本事。”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狠狠捏住。

原来那些年,不是她没有来。

是她来了,又被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爸别开脸。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我说。

他看向我。

我喉咙发哑。

“至少我现在知道,不是我不值得被带走。”

我妈一下捂住脸。

我爸也愣住了。

小店门外,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米粉汤的香味。

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一个很长很长的误会里走出来。

我爸低声说:“陈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

我说。

“对我来说,今天才刚知道。”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又拿出那张银行卡。

“这钱你拿着。爸欠你的,以后慢慢补。”

我没有接。

“你要真想补,先别急着给钱。”

他抬头。

我说:“回去把今天酒店的尾款结了,别让阿姨难堪,也别让阿俊因为这件事被同学笑。”

他愣住,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把你欠我的,换成行动。”

“别再拦我见我妈。”

“别再替我决定志愿。”

“别再把我说成不懂事。”

“也别再用一句‘我是你爸’,要求我原谅所有事。”

他握着银行卡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继续说:“我不要你的升学宴。”

“那场二十万的宴已经让我看明白了。”

“面子可以花钱买。”

“但一个孩子等了很多年的重视,补办不了。”

我爸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那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慌。

我会怕他失望,怕他生气,怕他彻底不要我。

可现在,我只是认真想了想。

“认。”

我说。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但以后怎么相处,要看你怎么做。”

那点光又慢慢暗下去。

可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成年人的关系,不该靠血缘自动续费。

父子也一样。

我爸最后没有把我带走。

他在店里坐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杯白开水。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对我妈说了一句:“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硬。

不像道歉,更像挤出来的。

可对陈伟东来说,已经很难。

我妈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我。

“录取结果出来,告诉我。”

我说:“好。”

他走后,街上彻底暗下来。

我妈把卷闸门拉下一半,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坐到她旁边。

我们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问:“你怪妈吗?”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

“怪过。”

她手指蜷紧。

我说:“但今天少了一点。”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把那件白衬衫从书包里拿出来。

“妈,明天我想穿这个去拍证件照。”

她连忙擦眼睛。

“好,好。妈给你熨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酒店,没有掌声,也没有那块滚动着“金榜题名”的红色屏幕。

我梦见自己小时候坐在早餐店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牛腩粉。

我妈在旁边切葱花。

阳光落在她肩上,很安静。

录取通知下来是在七月底。

北京那所学校。

曾老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声音比我还激动。

“陈砚,录了!你被录了!”

我那时正在店里帮我妈收碗,手上一滑,一个汤勺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身水。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

“怎么了?”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急得脸都白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录取页面。

她看了很久,嘴唇轻轻动着,把学校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早上舍不得吃的两只鸡腿拿出来。

“今天加菜。”

她说。

“妈给你做白切鸡。”

我笑了:“两只鸡腿也叫白切鸡?”

她瞪我一眼。

“今天它就是鸡。”

下午,我把录取截图发给我爸。

他很快回了电话。

我接了。

那边很安静,过了几秒,他说:“恭喜。”

我说:“谢谢。”

他又问:“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这几天吧。”

“到时候我去拿。”

“不用,我在韶关。”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韶关。”

我没有立刻拒绝。

“你来之前跟我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快挂时,他突然说:“陈砚。”

“嗯?”

“那场宴……”

他停了很久。

“爸现在想起来,很后悔。”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不是后悔给阿俊办。那孩子也没错。”

“我是后悔,你坐在角落里的时候,我没看见你。”

这句话让我眼眶热了一下。

但我没有哭。

“你现在看见也不晚。”

我说。

“但爸,你得一直看见。”

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

我回镇上去拿。

曾老师说,学校想给我办一个简单的表彰会。

我本来不想去。

她说:“不是为了面子,是给下一届学生看看,镇上的孩子也能走出去。”

我答应了。

那天学校礼堂坐了不少学生和老师。

没有酒店那种花篮,也没有高档酒席

舞台上只有一条红横幅,几束塑料花,还有一张摆着录取通知书的桌子。

我妈来了。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坐在第二排,一直攥着包带。

我爸也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

梁雪没有来,阿俊倒来了。

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哥。”

我点头。

“你怎么来了?”

“我陈叔让我来的。”

他挠挠头。

“他说让我看看真正的升学是什么样。”

我忍不住笑了。

“他说的?”

“嗯。”

阿俊低头踢了踢地面。

“那天酒店的事,我后来想了挺久。哥,我以前确实挺讨厌的。”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慢。

“我老觉得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也故意跟你别着来。但其实你没欺负过我。”

“你只是话少。”

我说:“你也没欺负过我。”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只是被惯坏了点。”

阿俊脸红了。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我皱眉:“干什么?”

“我暑假打工挣的。”

他很快解释。

“不是还你二十万啊,我也还不起。就是……那天我升学宴收了很多红包,后来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妈不让我拿出来,我就自己去奶茶店干了一个月。”

他声音越来越小。

“你别嫌少。”

我把信封还给他。

“自己留着。”

他急了:“哥。”

“你真想做点什么,就好好读你的书。”

我说:“别让那场宴真的只剩一场宴。”

他愣住,慢慢点头。

“好。”

表彰会开始后,曾老师先讲话。

她没有夸我天才。

她说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

说我错题本写满了七本。

说我冬天手冻裂了,还用胶布缠着笔继续做题。

台下很安静。

我妈坐在第二排,眼泪一直掉。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轮到我上台时,我拿着那本红色录取通知书,手心微微出汗。

台下有很多张年轻的脸。

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已经抵达远方的人。

可我知道,我只是刚刚出发。

我说:“我曾经以为,分数能证明一切。”

“后来发现,分数只能证明你努力过。”

“它不能替你得到所有爱,也不能替你修好所有关系。”

台下很静。

我看见我爸抬起了头。

我继续说:“但努力仍然有意义。”

“因为当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东西等不来,你至少还有能力带自己走。”

这句话说完,礼堂里响起掌声。

我没有看别人。

我看着我妈。

她一边哭一边笑,像那天在小店门口听见708一样。

表彰会结束后,校长提议拍照。

我妈站在我左边。

曾老师站在我右边。

我爸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凑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

我说:“爸,一起吧。”

他眼睛一红,快步走过来,站在我妈旁边。

他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亲近,也不难看。

像两个终于承认过去破碎、但愿意为了同一个孩子站在同一张照片里的人。

摄影老师喊:“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

照片定格那一秒,我忽然想起初三毕业时那张只有我和凤凰木的照片。

这一次,我身边终于有人了。

不是因为我考了708才有人。

是因为我终于开口,把自己从那个角落里领了出来。

九月开学前,我爸又来了一次韶关。

这次他没有空手来。

他带了一箱行李,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打印好的转账记录。

他把东西放在店里,没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

“卡里有八万。”

他说。

“不是补偿,也不是买你原谅。就是你上大学用。你要是不想用,可以放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决定。

我拿起卡,又放下。

“我收下。”

我爸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但我会记账。以后我挣钱了,可以还你。”

他刚想说“不用”,我先开口。

“爸,让我这样做。”

“我不想再因为钱,被任何人说成欠了谁。”

他看着我,慢慢点头。

“好。”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你以前那个坏了吧?这个新的,别总喝冰水。”

这个礼物很普通。

普通到甚至有点笨拙。

可我接过来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改变就是这样。

没有隆重的道歉,没有突然完美的父亲。

只有一个曾经花二十万给继子办升学宴、却忘了亲儿子也在高考的男人,笨拙地学着把一个保温杯递到我手上。

开学那天,广州南站人山人海。

我妈坚持送我到高铁站。

我爸也来了。

梁雪没来,但让阿俊给我发了条信息:哥,到北京记得拍照片,我没去过。

我回他:等你自己考过去看。

他发了个“收到”。

进站前,我妈把一个饭盒塞进我书包。

“路上吃。”

我说:“高铁上有饭。”

“那能一样吗?”

她瞪我。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行李箱。

他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到学校报个平安。”

我点头。

“会的。”

他又说:“钱不够跟我说。”

“嗯。”

“别硬撑。”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不是“男孩子扛一扛”。

是“别硬撑”。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知道了。”

检票广播响起。

我拖过行李箱。

我妈抱了抱我。

她个子不高,抱我时头只到我肩膀。

“砚砚,往前走。”

她说。

“别回头也行。妈在后面。”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会回头的。”

然后我看向我爸。

他站得很直,眼睛却红了。

我想了想,也抱了他一下。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

过了两秒,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很轻。

像怕用力了,我就会碎掉,或者走掉。

我松开他。

“爸。”

“嗯。”

“我考了708,不是498。”

他怔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别记错。”

他嘴唇颤了一下,点头。

“不会了。”

我拖着箱子进站。

过安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踮着脚冲我挥手。

我爸站在她旁边,也抬起手,动作有点僵,却一直没有放下。

我忽然想起那场二十万的升学宴。

红色屏幕,刺眼灯光,满厅掌声,还有我站在台上说出的498分。

那不是一场报复。

那是一面镜子。

照出我爸的偏心,也照出我自己的怯懦和等待。

现在,镜子碎了。

我不用再用一个假分数,去试探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广东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人影一点点往后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我妈塞进来的饭盒。

里面是切好的白切鸡,旁边放着一小盒姜葱酱。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砚砚,708也好,498也好,你都是妈的儿子。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录取通知书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陈砚,北京见。等你放假回来,爸给你做一桌饭,不办宴,就我们一家人吃。”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

我知道,有些伤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有些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拥抱就恢复如初。

但我已经不再站在原地等谁先看见我。

我带着708分,带着那个被我亲口说成498分的秘密,也带着一场二十万升学宴后终于说清的答案,离开广东的小镇,去往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逃。

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