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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座塔,是用人头垒起来的

公元418年的冬天,长安城外冷得能冻裂石头。

一个叫傅弘之的东晋将领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寒风中。他不是自己脱的——是夏王赫连勃勃命令士兵扒的。傅弘之不肯投降,骂不绝口。赫连勃勃站在高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的硬骨头,等着他求饶。

傅弘之没有求饶。他叫骂而死。

赫连勃勃有点扫兴。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乐子——他下令把战场上所有死者的头颅砍下来,堆在一起。

一颗、十颗、百颗、千颗、万颗。

人头越堆越高,在长安城外垒成了一座金字塔状的高台。赫连勃勃绕着这座“塔”走了一圈,很满意。他给这座人头塔取了个名字,叫“髑髅台”

这不是他第一次垒人头塔,也不是最后一次。

早在几年前,赫连勃勃大破南凉,杀众数万,就已经把人头堆成京观,号曰“髑髅台”。每一座髑髅台,就是数万条人命。

但你如果以为这就是赫连勃勃最疯狂的事,那就太小看他了。

这位匈奴汉子干过更绝的事——他在自己最宏伟的都城统万城里,每筑一层城墙,就往里面填一具活人的尸体。

他造了一座城,每一层夯土里都埋着一个人的命。

02. 一个十岁男孩的血色清晨

赫连勃勃不是天生就这么疯的。

他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公元391年,赫连勃勃的父亲刘卫辰——匈奴铁弗部的首领——起兵偷袭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结果兵败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北魏军队追上来,把刘卫辰的宗族“尽为魏军所诛”。

《魏书·铁弗刘虎列传》记载了一个诡异的细节:“先是,河水赤如血,卫辰恶之,及卫辰之亡,诛其族类,并投之于河。”

河水变成了血红色——然后刘卫辰的全家老小真的被扔进了河里。

十岁的赫连勃勃逃了出来。他躲在草丛里,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一个个杀死、扔进河里。河水是红的,天空是灰的,一个男孩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彻底黑了。

他投奔了后秦的姚兴。姚兴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孩子,封他为安远将军,让他镇守朔方。但赫连勃勃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感恩——他记得的是血。是河水的颜色。是亲人在眼前消失的画面。

公元407年,赫连勃勃杀了自己的岳父没奕于,兼并了他的军队。随后自立为大夏天王,国号大夏。

一个从灭族之祸中爬出来的少年,用了十六年时间,成了北方最令人胆寒的帝王。

但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那团火的名字叫——“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03. “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

公元413年,赫连勃勃改元凤翔。这一年他干了一件大事——建都。

他任命了一个叫叱干阿利的人做“将作大匠”——也就是总工程师。《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记载:“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人,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起都城。”

十万人。从秦岭以北征发来的汉人和匈奴人,被驱赶到朔方水北、黑水之南的一片荒地上。他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城——赫连勃勃亲自命名的“统万城”

“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名字大气磅礴,施工过程却血腥到了极点。

赫连勃勃采用的筑城方法叫“蒸土筑城”。工匠们把白黏土、石英砂、石灰加水蒸热,合成三合土,再用夯板夯实。这种方法筑出来的城墙坚硬如铁,甚至可以磨刀斧。

但赫连勃勃不放心。他让叱干阿利用铁锥去刺城墙。

“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

什么意思?铁锥捅进去,如果超过一寸深——说明这段城墙不够硬——那就把修筑这一段城墙的工匠当场杀掉,尸体直接扔进城墙里,和夯土一起筑进去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还有更狠的。

另一条规则是:“刺之不入,即杀行锥者。”

如果铁锥捅不进去——太硬了——那就说明刺锥子的人偷懒没用力,把刺锥子的人也杀掉。

横竖都是死。

你筑得太松,你死。你筑得太紧,还是你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城墙筑得恰到好处——铁锥能进去一点点,但不能超过一寸。这种精准度,放今天得用测量仪器,而当时全靠工匠的命去试。

每试一次,就死一个人。每死一个人,尸体就被夯进墙里。

统万城的每一寸城墙下面,都埋着一条人命。

04. 造一把弓,死一个工匠;造一副甲,再死一个工匠

赫连勃勃不只是对筑城狠。他对造兵器更狠。

叱干阿利不光负责筑城,还负责监造兵器。《资治通鉴》记载:“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

规矩是这样的:造好弓箭之后拿过来测试——射甲。如果箭射不穿铠甲,就砍了造弓的工匠如果箭射穿了铠甲,就砍了造铠甲的工匠

造弓的死,造甲的死,总得死一个。

如果弓也射穿了、甲也挡住了呢?那说明弓和甲的质量都过关,但——测试的人总得找点毛病吧?《太平御览》引《载记》说:“所造兵器,匠呈必死。”工匠呈上兵器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赫连勃勃还造了一把名刀,叫“大夏龙雀”。铭文是:“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这把刀精美绝伦,但造这把刀的工匠大概率也没活下来。

《晋书》记载,赫连勃勃“凡杀工匠数千”。这还只是有记载的数字。实际死在统万城工地上的民工和匠人,至少是数千人——有学者估计可能上万。

但赫连勃勃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城墙够不够硬,兵器够不够利。只要东西好,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05. 一座白色巨城的诞生

六年之后,统万城建成了。

这座城有多壮观?《资治通鉴》记载:“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高五仞,其坚可以厉刀斧。”十仞大概是二十多米高,基厚三十步差不多四五十米宽。城墙上宽十步,可以并行好几匹马。

城墙是白色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白土。在阳光下,整座城泛着灰白色的光,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巨大的白骨堡垒。当地人称它为“白城子”

城有四门,名字都是赫连勃勃亲自起的:招魏门、平朔门——每一扇门的名字里都藏着野心。

赫连勃勃站在城头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用十万人、六年时间、数千条人命堆出来的巨城,心里一定很得意。他说过:“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有了这座城,北魏人不敢过黄河。

统万城建成那日,赫连勃勃大赦境内,改元真兴。他让秘书监胡义周写了一篇《统万城铭》刻在城南的石碑上。铭文里写着:“庶民子来,不日而成。”

“庶民子来”——老百姓自己踊跃地来干活。

写这句话的时候,城墙里还埋着那些“踊跃”的工匠的尸体。胡义周写完这篇铭文,大概也活了下来——毕竟他是文人,不是工匠。

06. 髑髅台与“忤视者凿其目,笑者决其唇”

统万城完工的同一年——公元418年——赫连勃勃干了一件更大的事:攻下长安。

东晋将领刘裕灭了后秦,留下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守长安,自己赶回建康去抢皇帝的位子。赫连勃勃和他的军师王买德看准了这个机会。刘义真的将帅们互相残杀——沈田子杀王镇恶,王修杀沈田子,刘义真杀王修。杀完之后,刘义真带着将士抢掠长安,载着财物妇女往东逃,一天只走十里路。

赫连勃勃的军队追上来,刘义真的部队全军覆没。

然后就是那座“髑髅台”

《十六国春秋》记载:“遂积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京观——古代战胜者把敌军尸体堆积起来封土而成的高冢,炫耀武功。赫连勃勃的京观不用封土,直接用头

赫连勃勃在灞上称帝。但他没有留在长安——他回了统万城。群臣劝他定都长安,他说:“东魏与我同壤境,去北京裁数百余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忧。”

他嘴里的“北京”,就是统万城。在他心里,那座用血肉筑起来的白色巨城,才是他的家。

而赫连勃勃的残暴,远不止于筑城和打仗。

《魏书》记载了他的日常操作:“群臣忤视者凿其目,笑者决其唇。”谁敢瞪他一眼——把眼睛挖了。谁敢笑一下——把嘴唇割了。“谏者谓之诽谤,先截其舌而后斩之。”谁敢劝谏——先割舌头再砍头。

他每天坐在城头上,身边放着弓箭和刀剑,看谁不顺眼,亲手就杀了。

这是一个把杀人当成日常娱乐的皇帝。

07. 一千六百年后,考古队挖出了什么?

赫连勃勃死于公元425年。他死后不到三年,北魏就攻破了统万城。又过了五百多年,公元994年,宋太宗下令毁弃统万城。

这座曾经“高十仞、坚可以厉刀斧”的白色巨城,被淹没在毛乌素沙漠的黄沙之中。一千六百年间,风吹沙打,只剩下一段段残破的城墙。

1991年,一个叫邢福来的年轻考古队员第一次来到统万城遗址。他后来成了统万城考古队的队长。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他一直在发掘这座城。

考古队有一个重要发现:城墙的夯土块上,确实有不少用锥子刺过的痕迹

史书上“锥入一寸即杀作者”的记载,是真的

但考古队没有在夯土里发现人骨。邢福来的解释是:“人体有一个腐烂的过程,埋在夯土里不是一个对城墙质量负责的做法。”

尸体腐烂之后会留下空洞,反而影响城墙的坚固度。赫连勃勃虽然残暴,但不傻——他大概不会真的把尸体长期留在墙里。更可能的做法是:把人杀了,筑进墙里,等城墙干透了,尸体腐烂了,再挖出来补上——或者干脆就留在里面,反正骨头烂了之后,空洞也被夯土填满了。

人死了,墙留下了。

尾声:一座城,万颗头

今天的统万城遗址,依然矗立在陕西靖边县北端的毛乌素沙漠边缘。城墙残高最高处还有26.62米。在阳光下,白色的夯土墙泛着光,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这座城是匈奴人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的唯一一座都城遗址。它的每一寸夯土里,都可能埋着一个故事——一个被铁锥刺穿的故事,一个被活埋的故事,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被剥光衣服叫骂而死的故事。

赫连勃勃造了一座城,取名“统万”——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但真正“统万”的,从来不是他的江山,而是死亡。

他造了一座塔,每一层都放了一颗活人的头颅。他造了一座城,每一层夯土都埋着一条人命。

一千六百年过去了。城还在。头没了。

但那些故事,还埋在白色的城墙里,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去听。

(本文引用的历史文献主要包括:《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六、《魏书》卷九十五、《十六国春秋》《太平御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