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远,三十九岁,广东清远英德下面一个叫石潭村的地方,种了十几年砂糖橘,也打了十几年光棍。
村里人都说我不是找不到老婆,是把自己活得太闷。
我爹走得早,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前些年住院做手术,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我白天在果园里忙,晚上回来给她熬药、做饭,赶上收果季,还要半夜起来装车。相亲相过几回,人家一听我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人,又看我说话笨,坐半天憋不出几句像样的话,茶都没喝完就找借口走了。
我娘去世那年,我三十六。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阿远,妈不怕死,就怕你以后回家,连个等你的人都没有。”
我那时候点着头,嘴上说让她别操心,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人活到三十九岁,最怕的不是一个人吃饭,也不是一个人睡觉,是你忙了一天回到屋里,开门以后,屋里黑漆漆的,连一声“回来了”都没有。
林美兰比我大三岁,今年四十二。
她也是石潭村的人,嫁出去过,丈夫是邻村做运输的,七年前在外地病没了。她没有孩子,公婆后来也陆续去世,丈夫留下的旧屋卖了,她拿着不多的钱,回了娘家旁边那间老平房住。
村里人背后叫她“林寡妇”。
有些人叫得不难听,有些人叫得刺耳。
美兰从来不跟人争。她在镇上菜市场卖豆腐,天不亮就起来磨豆、点卤、压豆腐,骑着三轮车去摆摊。她个子不高,皮肤晒得有点黑,眼角有细纹,可一双眼睛很亮。只是她总穿高领长袖,哪怕广东最热的七八月,她也会在脖子上系一条薄纱巾。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她。
真正熟起来,是去年台风天。
那天傍晚,风刮得果园里的枝条直甩,天黑得像有人拿锅盖扣下来。我去果园加固防风网,回来时经过村口,看见美兰的三轮车翻在排水沟边,装豆腐的木箱滚了一地,雨水把白嫩嫩的豆腐冲得稀碎。
她一个人蹲在雨里,正拼命扶车。
我跑过去,二话没说先把车扶起来,又把轮子陷进泥里的地方垫上石头。她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急得眼圈都是红的。
“别捡了。”我说,“都泡水了,不能卖了。”
她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刚做的,扔了可惜。”
我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帮她把还能用的木箱收起来。
雨大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抬头看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志远,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弄。”
我说:“你自己怎么弄?”
她没再说话。
那天我把她的三轮车推到她家门口,豆腐是全坏了,可车没坏。她站在门檐下,拿干毛巾给我擦胳膊上的雨水。我有点不好意思,往后躲了一下,她却笑了。
“你这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问:“小时候什么样?”
她说:“闷头帮人干活,干完就跑,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脸一下热了。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去镇上赶集,帮她把磨豆机搬上三轮车,或者收摊时送她一段路。
她一开始总不肯。
“我自己能做。”
“我知道你能做。”
“那你还来?”
“顺路。”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也没再赶我。
石潭村不大,谁家门口多停了一辆摩托车,谁家多了一双男鞋,第二天全村都能知道。
闲话很快就传开了。
有人说我一个老光棍,总算急了。
有人说美兰男人死了这么多年,早该再找一个。
也有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林美兰这个人不好娶。
我听到最后一句时,心里不舒服,可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我去她家帮她修漏雨的屋顶。
那是六月,太阳毒得像要把瓦片晒化。我站在梯子上换破瓦,她在下面扶梯子。中午我下来喝水,发现她的手背被太阳晒得发红,便随口说了一句:“这么热,你还穿长袖,不闷啊?”
她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
我看见她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小半截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被什么勒过,又像是旧伤留下的印子。
她很快把袖子拉下去,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没再问。
可从那天开始,我慢慢发现,她不只是怕晒。
她卖豆腐时,别人递钱过来,碰到她手腕,她会下意识缩手。
村里办喜酒,大家围在灶台边忙,她从不去人多的地方挤。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女人约她去河边洗被单,她找了借口没去。
她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在躲什么。
我心里有疑问,却又怕问多了伤她。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是中秋前两天。
那晚我收果回来得晚,摩托车经过她家门口,看见她院门没关,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美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盆黄豆,正一颗颗挑坏豆。她旁边放着两个空碗,桌上还有一盘已经凉掉的炒米粉。
我站在门口问:“这么晚还没吃?”
她抬头,愣了一下,忙把盘子往旁边挪。
“吃过了。”
我一看就知道她没吃。
那盘米粉只有一双筷子动过,碗里水都凉了。
我没揭穿她,只把摩托车停好,坐到她对面,拿起一颗黄豆问:“这个也要挑?”
她笑了:“你会挑什么豆?”
“不会可以学。”
那晚我陪她挑完了一盆黄豆。
院子里风很轻,隔壁电视机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她忽然问我:“志远,你为什么老来我这里?”
我手里的豆子掉进盆里,声音很响。
我想了半天,说:“因为我想来。”
她低下头,半晌没出声。
我鼓足劲,又说:“美兰,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说让你马上答应。”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咱俩一个人过日子都挺冷清。你不嫌我嘴笨,我也不嫌你脾气闷。要不,咱试着搭个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寡妇,比你大三岁。”
“我知道。”
“村里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
她把手里的黄豆攥紧,低声说:“那你还来招惹我干什么?”
我没敢说那些漂亮话,只说:“我不是招惹你。我是认真想好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陈志远,你别因为一时心软,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也站起来,说:“我三十九了,不是一时冲动。”
她没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先回去吧。”
我以为她是在拒绝,心里凉了半截。
可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在背后叫住我。
“志远。”
“嗯?”
“你要是真想清楚了,过几天,去我姐家吃顿饭吧。”
那顿饭吃完,我们的事就算定了。
我姐夫问我是不是考虑好了。
我说考虑好了。
美兰的姐姐拉着她进屋说了很久的话,出来时眼睛都红着。后来我才知道,她姐姐不是反对,只是怕美兰再受委屈。
我也不是没听过那些传言。
有人说美兰身体有毛病。
有人说她脾气古怪。
有人说她当年嫁过去没生孩子,所以才被婆家嫌弃。
我问过她,她只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见她不想说,也就没追问。
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酒店,没有车队,也没有敲锣打鼓。
我请了几个本家兄弟,在村口的小饭馆摆了四桌。美兰穿了一件浅红色连衣裙,外面披着薄外套,脖子上还是系着那条纱巾。她化了淡妆,站在我旁边敬酒时,脸一直红着。
有人起哄说:“志远,等了三十九年,今晚可别紧张啊。”
我被说得耳根发烫,只能端起酒杯狠狠干了一口。
美兰低着头,没说话。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把院门关上,外头的说笑声慢慢远了。屋里贴着红双喜,桌上摆着两只红瓷杯,杯里泡着甜茶。那套旧木床是我前几天刚刷过漆的,味道还没完全散。
美兰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根绞着。
我比她更紧张。
这些年我一个人睡惯了,突然屋里多了一个人,还是我刚娶进门的媳妇,我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我倒了两杯甜茶,递给她一杯。
“喝点?”
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我坐到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干咳了一声。
“今天累了吧?”
“还好。”
“我姐他们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
我正不知道再说什么,她忽然站了起来。
“志远。”
“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慌乱。
“把灯关了,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大概是害羞。
毕竟她再婚,我也是头一回结婚,这种事谁都不自在。
我笑了笑,说:“好。”
我伸手拉了灯绳。
“啪”的一声,屋里一下黑了。
窗外有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美兰站在原地没动。
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我也没敢急着靠近,只是坐在床边说:“你别怕,我不碰你。咱今晚就说说话也行。”
黑暗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绷着。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尖却在抖。
“美兰。”我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她马上说:“不是。”
“那你怎么一直发抖?”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只是太紧张,便想先抱抱她。我侧过身,手刚搭到她肩上,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没有躲,却把脸别开了。
我摸到她背后时,手指隔着衣料,碰到了一处很硬的边缘。
那感觉不对。
不是骨头,也不是衣服褶子。
像是一块又厚又粗的皮,从肩胛骨附近一直往下。
我下意识多摸了一下,手心触到几道凹凸不平的纹路。那些纹路很乱,有的地方像硬结,有的地方又像被拉扯过。
我心里猛地一沉。
“美兰,你背上怎么了?”
她没有出声。
可我听见了她抽气的声音。
我刚想起身摸灯绳,她一下抓住我的手。
她抓得很紧,手指冰凉,声音却像要碎了。
“别开灯。”
“是不是哪里疼?”
“你别开。”
“美兰,你到底怎么了?”
她还是不肯松手,声音里全是哀求:“志远,算我求你。今晚别开灯,行不行?”
我越听越不安。
她越是不让我看,我越觉得自己不能装作没事。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说:“你是我媳妇,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让我看,我更担心。”
她一下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院外的人听见。
可我还是拉下了灯绳。
灯亮的那一刻,我彻底傻眼了。
美兰背对着我站在床边,肩膀在发抖。她外套已经掉在地上,里面那件薄衫的后领被她自己紧紧攥着,像是想遮住什么。
可灯太亮了。
从她后颈往下,到右边肩膀和半边后背,全是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疤。
有的疤泛着暗红,有的发白,皮肤皱缩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最让我发怵的,是她右肩靠近背部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缝合过的痕迹还在,歪歪扭扭,像一条被撕开后又勉强合上的口子。
我坐在床上,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是嫌弃。
我是惊。
惊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把这么重的伤藏在衣服里,藏得谁都不知道。
美兰听见我没有说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慢慢把衣服往上拉,想重新遮住。
“我就知道。”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往下掉,“我就知道你会吓到。”
我这才回过神,急忙站起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她背对着我,声音发哑,“你嫌我,我也能理解。”
“我没有嫌你。”
“你刚才都不说话了。”
她这句话一下把我堵住了。
是啊,我刚才确实傻在那儿。
可那几秒钟,对她来说,可能比这些年所有躲躲藏藏都难熬。
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乱。
“我以前那个人,也说过不嫌。可后来他喝醉了,看见我换衣服,吐了一晚上。他第二天醒来,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把我从床上推开了。”
我心口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你丈夫?”
她点头。
“那伤是怎么来的?”
美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灯下,背上那些疤露得清清楚楚,像是被逼到无处可藏。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不是火烧的,是硫酸。”
我脑子里又是一声闷响。
“谁干的?”
她闭上眼睛。
“我前夫。”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美兰嫁过去那年,二十六岁。
她前夫梁国强最开始对她不错,做运输赚了些钱,结婚第二年就让她辞了厂里的活,说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要她安心怀孩子。
可她一直没怀上。
梁国强一开始带她看医生,后来慢慢变了。
他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说她吃他的、喝他的,还生不出孩子。
喝了酒就摔东西,骂她,砸门。
美兰忍了几年,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再好一点,日子就能熬过去。
直到有一回,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身体没大问题,让男方也查一查。
她把检查单拿回去,梁国强当场就翻了脸。
他说她故意羞辱他。
之后的日子更难过。
梁国强不让她回娘家,不许她跟外人说家里的事。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却总拿做家务磕碰过去。
后来有一天晚上,梁国强喝得烂醉,非要逼她跪在地上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女人。
美兰不肯。
他从洗车用的瓶子里拿出硫酸,朝她泼了过去。
她反应快,转身挡了一下,脸躲开了,后背和肩膀却没躲开。
“那一夜,我以为我活不成了。”她轻声说,“我疼得在地上滚,他站在旁边,酒醒了,也吓坏了。他给我冲水,送我去医院,跪着说他不是故意的。”
“后来呢?”
“后来他哭着求我,说他会改。可我住院那几天,他没来看我几次。他怕我报警,也怕别人知道。等我出院,他就天天催我回家,说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我攥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不离婚?”
美兰的眼泪掉得更凶。
“那时候我娘生病,我哥家里也困难。我没钱,也觉得丢人。我怕村里人说我嫁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更怕别人看我这身疤,说我连个完整女人都算不上。”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他得病走了。人都没了,我也没力气再恨。我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见人了。”
我站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伤在灯光下很明显。
可我忽然明白,她怕的不是我看到伤疤。
她怕的是我看见她最不愿提起的那段日子后,也像别人一样,用怜悯、嫌弃或者沉默把她推开。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志远,你现在还可以后悔。酒席办了也没关系,明天我就回去。村里人怎么说都行,我不拖累你。”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火。
我疼她这些年受的罪。
我也火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发愣。
我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美兰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我手腕。
“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说:“我刚才傻眼,不是因为觉得你吓人。我是恨自己认识你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志远……”
“你总穿长袖,总围丝巾,我还以为你只是怕晒。我怎么那么蠢?”
她哭着摇头:“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
我把她这句话接了过来。
她愣住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生怕碰疼她。
“美兰,你听我说清楚。你身上这些伤,不是你的丑事。丑的是那个往你身上泼硫酸的人,不是你。”
她嘴唇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忍到今天,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那时候你一个人没路走。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嫁给我了,有什么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看着我,像是不敢信。
“可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你不觉得难看吗?”
我沉默了一瞬。
她眼里的光立刻暗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说:“伤疤当然不好看。可它不好看,不是因为长在你身上,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出现。”
美兰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别把自己和伤疤绑在一起。你是林美兰,不是一身伤。”
她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像是绷了很多年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喘不过气。
我抱着她,手停在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一下一下拍着。
那晚,我们没有做任何事。
灯一直亮着。
美兰坐在床上,把这些年没说过的话全说了出来。
她说她第一次去医院换药时,护士剪开她的衣服,她羞得想死。
她说她后来连照镜子都怕,洗澡永远关着灯。
她说梁国强死后,她偶尔也想过重新找个人,可只要想到洞房、想到对方看见她的后背,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所以你那天答应我,是不是就一直怕这个?”我问。
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因为你是这么多年里,第一个让我觉得家里有亮的人。”
我鼻子一酸,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我去厨房端来热水,拿了干净毛巾。
我没有逞能说自己会照顾伤疤,只是问她:“我能不能给你擦擦后背?不舒服你就说。”
美兰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我把毛巾拧干,动作慢得像学徒。
她一开始浑身僵硬。
我说:“疼就告诉我。”
“嗯。”
我手掌碰到那些疤痕时,能感觉到皮肤有的地方很硬,有的地方很薄。她背上有些旧伤因为天气潮,边缘发红。
我没敢多碰,只轻轻擦掉她后颈上的汗。
她忽然低声说:“志远。”
“嗯?”
“灯别关。”
“好,不关。”
“以后……也别总关。”
我看着她,说:“以后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这个屋里,你说了算一半。”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比她婚礼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好看得多。
第二天早上,美兰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厨房煮好了粥,桌上摆着咸菜和鸡蛋。她还是穿着高领衣服,丝巾却没系得那么严实。
我坐到桌边,她把碗递给我,眼神有些躲。
“昨天晚上的话,你别当我没说过。”
我喝了一口粥,说:“我一句都没忘。”
她抿了抿嘴。
我说:“今天跟我去县城医院。”
她立刻摇头:“不去。”
“去看看。”
“都这么多年了,看什么?”
“看它现在为什么还疼。”
“没必要花钱。”
“钱是挣来用的。”
她放下筷子,急了:“陈志远,你家也不是多宽裕。你果园还欠着肥料钱,屋顶刚修,办酒席又花了一笔。你别为了我打肿脸充胖子。”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我更知道,她这些年不是不疼,是习惯了把疼忍过去。
我看着她,说:“我没说要把它变没。医生能治多少治多少。治不好也没关系,至少让你少受点罪。”
她没再说话。
眼圈却红了。
我骑摩托带她去县城时,她坐在后座,没像以前那样隔着一段距离抓扶手,而是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到了医院,医生看过她的旧伤,说已经过了最佳修复期,想恢复到原样不现实,但可以做疤痕松解、抗增生治疗,也能配药缓解发痒和牵拉感。
美兰听到价格,马上就想走。
我拦住她。
“先做一段时间。”
她说:“我不想欠你。”
我看着她:“你嫁给我,不是欠我。咱俩过日子,也不是谁欠谁。”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医生在旁边咳了一声,大概也有点尴尬。
我拿出这些年攒下来准备扩果园的钱,先交了一个疗程的费用。
美兰一路都没说话。
回村的路上,经过镇上的服装店,她忽然让我停车。
“怎么了?”
她盯着橱窗里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看了很久。
那件衣服款式很普通,袖子只到手肘,领口也不高。
她以前从来不看这种衣服。
我问:“喜欢?”
她摇头:“就是看看。”
我把车停好,说:“进去试试。”
她没动。
“我不穿。”
“试一下又不花钱。”
“我后背……”
“你后背怎么了?”
她看我一眼,脸红了,又低下头。
我拉着她进店。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老板,热情地把衣服拿下来。美兰接过衣服时,手一直在抖。她进了试衣间,过了很久都没出来。
我站在外面,心里也跟着紧。
终于,帘子拉开一条缝。
美兰的脸露出来,小声说:“志远,你进来一下。”
我愣住:“我进去不合适吧?”
“你站门口就行。”
我站过去。
她背对着我,衣服已经换上了,可后背的拉链拉不上去。她的手够不到。
我说:“我帮你拉?”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伸手捏住拉链,慢慢往上拉。
拉到后颈时,她的那片疤痕从衣领边缘露出一点。
她身体僵了一下。
店里很安静。
我把拉链拉好,退开一步,说:“挺合适。”
她没有回头。
“真的?”
“真的。”
“会不会露出来?”
“露一点也没事。”
她转过来,眼里有些倔。
“你觉得没事,别人不一定。”
我想了想,说:“别人看见了,最多知道你受过伤。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现在还能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这比什么都厉害。”
美兰盯着我。
我又说:“你不用急着给谁看。你什么时候觉得舒服,什么时候再穿。”
她摸了摸衣角,最后还是把衣服换了下来。
但她没有把它挂回去。
她抱着衣服出来,对老板说:“这件,我要了。”
回家以后,她把那件浅蓝色短袖挂在衣柜最里面。
一开始,她还是不敢穿。
可治疗做了两个月,她背上的牵拉感轻了不少,晚上也不再总因为发痒睡不着。她慢慢不再把丝巾绕得那么紧,天热时,偶尔会把袖子挽到手肘。
村里人当然还是会看。
有人看见她从医院回来,问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美兰一开始不说话。
有一天,她在菜市场摆摊,一个熟客接豆腐时,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痕,脱口而出:“哎呀,美兰,你这是怎么弄的?”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那天正好帮她搬豆腐箱,心里一紧,以为她又会把袖子拉下去。
可她停了一下,抬起头,说:“以前受过伤,没事。”
那人愣了愣,笑着说:“人没事就好。”
美兰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句话。
她收摊时却对我说:“我刚才心跳得厉害。”
我把三轮车上的绳子系好,说:“可你还是说出来了。”
她笑了:“嗯。”
村里最先说闲话的是李婶。
李婶不算坏人,就是嘴快。她看见美兰不再系丝巾,有一回在井边洗菜,忍不住问:“美兰啊,你脖子后面那伤,怎么这么吓人?”
美兰拿着菜篮子,手指紧了紧。
我正站在不远处给果树浇水,听见这句话就想过去。
可美兰先开了口。
“是以前被人伤的。”
李婶有些尴尬:“我就是随口问问。”
美兰看着她,说:“我知道。可李婶,以后要是再看见谁身上有伤,别先问吓不吓人。伤已经够疼了。”
李婶的脸一下红了。
她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是,是我嘴快了。”
我站在果园边上,心里突然很踏实。
我不是替她出头才算对她好。
真正的好,是有一天,她能自己把头抬起来,不怕别人看,也不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又过了半年,村里办元宵晚会。
以前美兰从不去。
她怕人多,怕灯亮,怕别人盯着她看。
可那年村委会让她去帮忙做豆腐花,说她手艺好,村里人都爱吃。
她回来问我:“你说,我去不去?”
我说:“你想去就去。”
“要是有人问呢?”
“你就按你想说的说。你不想说,也没人有资格逼你。”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打开衣柜,把那件浅蓝色短袖拿了出来。
那是正月,天气还有些凉,她里面套了一件薄打底,外面穿上那件短袖衬衫。后颈的伤疤没有全部露出来,但再也遮不严实。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我问:“要不要换一件?”
她摇头。
“不换了。”
“确定?”
“确定。”
她回头看我,眼神很稳。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黑灯里。”
那天晚上,村广场灯火通明。
美兰在一排长桌前做豆腐花,我帮她搬桶、打下手。来的人很多,小孩围着锅转,大人端着碗聊天。
有人认出她,夸她今天穿得好看。
她笑着说谢谢。
也有人看见她脖子后的伤,目光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低头。
后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碗跑过来,怯生生问她:“林阿姨,你脖子那里疼不疼?”
美兰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以前疼。”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小姑娘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遮住?”
美兰看着她,笑了。
“因为我发现,遮不遮住,我都是我。”
那小姑娘似懂非懂地跑开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我们洞房那晚。
她站在黑暗里,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开灯。
而现在,她站在整个村子最亮的地方,后颈的伤痕露在灯光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花。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她只是终于不再害怕做自己。
那晚回家后,美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累吗?”我问。
“累。”
“后悔去吗?”
她摇摇头。
“有一点害怕,但不后悔。”
我笑了:“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志远。”
“嗯?”
“那天洞房,你开灯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你会走。”
我握住她的手。
“我那天确实傻眼了。”
她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傻眼的是,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受过那么多苦。”
她沉默了一下,靠到我肩膀上。
“以后呢?”
“以后什么?”
“以后你还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我想都没想:“会。”
她一下直起身:“你说什么?”
我忍着笑说:“你会嫌我果园里的泥脏,会嫌我袜子乱扔,会半夜脚疼还不肯说。你当然麻烦。”
她气得要走。
我一把把她拉回来。
“可你麻烦我,我乐意。”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抱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记住,夫妻不是谁拖累谁。是你难的时候,我往前一步;我难的时候,你也别躲。”
她在我怀里点头。
那天夜里,她主动把灯关了。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笑得有点坏。
“怎么,你又怕黑?”
我说:“我不是怕黑。”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说:“我怕你又觉得自己该躲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重新把灯打开。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后颈那道淡下去不少的伤痕。
她说:“那就不关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好,不关。”
我三十九岁,娶了同村四十二岁的寡妇林美兰。
洞房那一夜,她让我关灯,我摸到她背上的旧伤,开灯后傻眼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该被藏起来的,从来不是她的伤疤,而是那些让她误以为自己不配被爱的话。
如今我们结婚两年多了。
我的果园扩了半亩,美兰的豆腐摊也越做越稳。她夏天会穿那件浅蓝色短袖,有时后颈和肩背的疤露出来,她也不再急着遮。
有人看,她就让人看。
有人问,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笑笑。
晚上回到家,厨房有她磨豆子的声音,院里晒着刚洗过的衣服,灯总是亮着。
我进门时,她会从灶台边抬起头,喊我一声:“志远,洗手吃饭。”
每次听见这句话,我都觉得我娘当年担心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我回家,不再面对一间黑屋子。
我有了一个会等我的人。
而她也终于知道,灯亮起来以后,站在光里的她,依然值得被好好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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