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来找我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我开门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应付她来闹,结果她张嘴第一句是:"你吃橘子不?刚在楼下看见挺新鲜。"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接话。她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等着,跟来串门的老邻居似的。过了大概十几秒,我才侧身让她进来。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特别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大袋的洗衣粉。

她叫周敏,是我老婆情夫的老婆。我老婆叫陈丽,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跟她那个情夫赵磊是在一个项目上认识的。赵磊是个包工头,手底下带着一帮工人,据说赚得不少,在邯郸市里有两套房子,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周敏嫁给他八年,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大女儿七岁,小儿子五岁。

我跟我老婆陈丽结婚六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要上。去医院查过,我俩都没什么大毛病,可就是怀不上。为这事儿,陈丽这几年没少甩脸子给我看,好像全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似的。我在开发区一家小厂子当机修工,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做饭。陈丽以前也做饭,后来嫌厨房油烟大,就不怎么进了。我也没说什么,反正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脾气,习惯了让着别人。

周敏坐在我家沙发上,把橘子搁在茶几上,自己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我说我不吃,她就自己吃了。她吃橘子的时候挺认真的,一瓣一瓣地掰开,把上面的白丝儿都择干净了再往嘴里送。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点黑,像是洗什么东西没洗干净。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闹事的?"她突然问我。

我没吭声。说实话,我是这么想的。陈丽跟赵磊的事儿让我撞破是三个月前,那天我厂里临时停电检修,下午两点多我就回家了。进门的时候,卧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我站在门口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出去了。我在楼下小花园里坐到天黑,腿都坐麻了,才上楼。后来陈丽问我那天怎么回来那么晚,我说厂里加班。

周敏把橘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角上。"我上个月知道的,"她说,"赵磊喝多了回来,手机掉地上,屏幕亮了,微信弹出来的消息是你媳妇发的。我没忍住,点开看了。"

她说话的语气特别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我闹了一场,砸了三个碗,把电视遥控器摔坏了。"她说,"可是闹完了呢?两个孩子吓得直哭,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电视坏了修的。"

我坐在她对面,我那张旧沙发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坐久了腰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茶几上那几瓣橘子,橙黄橙黄的,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假。

"我今天来找你,"周敏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离?"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两个人的眼睛碰上,又都挪开了。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响了半个多月了,我一直没修。

"想过。"我说。

周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要不这样,咱俩搭伙过吧。我车房都有,就缺一个好老公。"

她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我没开灯,就这么坐着。茶几上那堆橘子皮还在,我伸手摸了摸,有点干了。我拿起手机,陈丽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了,跟同事聚餐。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就着中午剩的土豆丝吃了。洗碗的时候,我看着水龙头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突然想,是该修一修了。

接下来的三天,周敏没再联系我。我照常上班,换工服,拿扳手,拧螺丝,修机器。厂里那台老冲床又坏了,我跟另外一个机修工老马蹲在地上弄了一上午,满手的黑油。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马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儿,怎么老走神。我说没有,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是在想周敏那句话。车房都有,就缺一个好老公。我不知道她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是不打人,不喝酒,不赌博,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还是别的什么。我跟陈丽刚结婚那会儿,她也夸过我,说我老实,本分,靠得住。后来这些年,老实本分慢慢就成了没本事的意思。陈丽提过几次离婚,但都是话赶话说的,没真去办。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其实也怕,怕离了之后找不着比我更让着她的。

第四天下午,我正蹲在厂门口抽烟,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周敏。

"晚上有空没?"她问,"我做了排骨,你过来吃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她给了我地址,在丛台区那边一个小区,离我住的地方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我下班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去见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人,还换衬衫。

到周敏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楼下有一排冬青,长得乱七八糟的,也没人修剪。我上到三楼,敲了敲门,她来开的,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围裙上沾了些油点子。

"进来吧,不用换鞋,"她说,"地刚拖过,干得差不多了。"

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铺着淡黄色的地板砖,窗户上挂着素色的窗帘,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上面丢着两个孩子的毛绒玩具。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是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装着瓜子。

"你坐,"周敏转身往厨房走,"排骨还得再炖一会儿,你先吃点西瓜。"

我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赵磊站在中间,周敏抱着小儿子靠在他左边,大女儿站在右边,一家四口都笑着。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赵磊那时候脸还没这么圆,周敏也比现在胖一点,眼睛笑成两道缝。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肉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几年没吃过家里炖的排骨了。陈丽嫌炖排骨费时间,一般都是买现成的熟食,回来热一下就行。

周敏端着一碗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一盘子西瓜都吃完了。她看了一眼空盘子,笑了笑,说:"渴了吧?锅里还有汤。"

排骨炖得烂烂的,一抿就脱骨。周敏还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蒸了一碗鸡蛋羹,米饭是那种长粒香米,粒粒分明。我们俩对坐着吃饭,她吃得不多,一直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确实瘦,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二十多斤,厂里人都叫我竹竿。陈丽以前也嫌我瘦,后来就不说了,大概是懒得说了。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周敏突然说,"结婚前买的,写的我名字。车也是我自己的,一辆红色的POLO,开了四年了。"

我嘴里含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赵磊那两套房子,一套是他婚前买的,一套是婚后买的,但都写的他一个人名字。"周敏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跟他离的话,能分到东西,但我不想打官司,太累。我就要我自己的房子和车,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

我咽下排骨,喝了口水。"孩子愿意跟你吗?"

"大的跟我,小的也跟我。赵磊这人,带孩子没什么耐心,平时都是我管。"周敏拿筷子头轻轻点着碗沿,"他也没空带,天天在外面跑工地,应酬喝酒。"

吃完饭,周敏收了碗去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也没看进去,屏幕上演的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看她,盯着电视屏幕。"你了解我吗?咱俩这才见了两面。"

"不用多了解,"周敏说,"我知道你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五千,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陈丽跟我老公那事儿,你没闹,没去打赵磊,也没去陈丽单位闹。你忍了三个月了,没跟她提过离婚,也没摔过东西砸过碗。"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点。"这样的人,就够好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角落里,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着,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纹。

"你就不怕咱俩搭伙了,也过不好?"我问。

周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一勾就收住了。"试试呗,不行再散。咱俩都是被伤过一回的人了,还能怎么着?"

那天晚上我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手机震了一下,陈丽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吃了饭,正回去。她说哦,那早点回。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家的时候陈丽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刷手机。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下巴上冒了几根胡茬,脸比前些天好像圆了一点点。我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

躺下的时候,陈丽翻了个身,说:"你最近老在外面吃,厂里聚餐?"

"嗯,"我说,"老马媳妇儿回娘家了,他一个人懒得做,拉着我下馆子。"

陈丽没再问,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我想周敏最后说的那句话——"试试呗,不行再散。"——说得真轻巧。可是人跟人过日子,哪那么容易说散就散。

大概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带两个孩子去学画画,大女儿在少年宫报了个班,每周六下午两节课。她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帮她送一下,她那天要去趟车管所办点事。

我周六正好轮休,就答应了。下午一点半我到她楼下,她牵着两个孩子下来。大女儿叫赵晓晴,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皮肤白白的,大眼睛,长得像她妈。小儿子叫赵晓宇,五岁,虎头虎脑的,见了我就往他妈身后躲。

"叫叔叔,"周敏推了推儿子,"叫啊。"

"叔叔好。"赵晓宇小声叫了一句,然后拽着他妈的衣角不撒手。

周敏把画画班的地址发到我手机上,说送到就行,四点半再去接。她把女儿的小书包递给我,里面装着彩笔和画本。赵晓晴倒是不怕生,仰头看着我,说:"叔叔你会画画吗?"

"不会。"我说。

"那我教你啊,"她挺认真地,"我画的公主可好看了。"

我笑了一下,带着两个孩子往公交站走。赵晓晴走在中间,一会儿拽拽我袖子,一会儿又跑去看路边的小狗。赵晓宇还是有点紧张,紧紧跟着他姐。那天阳光挺好,晒得柏油路有点发软,路边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响。

送到少年宫,赵晓晴拉着弟弟跑进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电子琴声。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两点多,离接人还早。我在附近溜达了一圈,看见一家卖板面的小店,进去要了碗小的,放了很多辣椒,吃得一头汗。

四点二十我到门口等着,赵晓晴出来的时候脸上沾了块蓝色颜料,像长了块胎记。她举着画给我看,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有三个烟囱,每个烟囱都在冒烟。

"这是我们家,"她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弟弟。"

我看着那个房子,画纸是白色的,房子涂成了黄色,烟囱是红色的,烟是灰色的,绕成一团一团的。"你爸不住这儿了?"我问。

赵晓晴低头想了想,把画纸卷起来。"妈妈说要换爸爸了。"

我没接话,拉着她俩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周敏正好回来,车停在路边,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拿了个文件袋。

"办完了?"我问。

"嗯,"她把文件袋往车后座一扔,"车牌过户,以前那车是赵磊名下的,现在转我名下了。"

我看了一眼那辆红色POLO,车屁股上有个小刮痕,像被什么东西蹭掉的。"他怎么同意过户的?"

周敏冷笑了一声。"他不同意?那我去他工地上坐着,看他怎么开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有一股狠劲儿,但转瞬即逝。她低下头摸了摸女儿的脸,把她脸上那块蓝颜料擦了擦。"画得不错,回去贴墙上。"

那天晚上周敏留我吃饭,炖了条鱼。我帮着择了韭菜,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时不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周敏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鱼,热气腾腾的,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明天你有空没?"她头也不回地问。

"上午有空,下午得去厂里,有个设备要调试。"

"那上午陪我去趟家具城吧,我想给晓晴换张书桌,她现在那个太小了,写字都伸不开胳膊。"

我说行。

第二天上午我俩去了明珠家具城,周敏挑书桌很仔细,一张一张看过去,用手去摸桌面平不平,拉开抽屉闻味道。她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为了八十块钱磨了十几分钟。最后成交了,她付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数出一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张张捋平了递过去。

我看她那个钱包,磨得边都白了,拉链头上掉了一小块漆。"你换个钱包吧,"我说。

"能用就行,"她把钱包塞回包里,"又不天天掏出来给人看。"

往回走的时候,她开着车,我坐副驾。路上有点堵,她也不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嗲嗲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

"咱俩要是真搭伙了,"我说,"你那两个孩子,能接受我吗?"

周敏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路。"晓晴昨天回来跟我说了,说这个叔叔挺好的,还给她买了根冰棍。晓宇慢热,混熟了就行。"

我没说啥。其实我心里清楚,两个孩子好不好接受是一回事,真正的问题是——我自己能不能接受。我从来没过过有孩子的日子,我跟陈丽那六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清静,也冷清。突然多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我这辈子都没想过。

到楼下的时候,家具城那个送货的还没到,我跟周敏坐在车里等着。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闭上眼睛。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后不后悔?"我问她。

她没睁眼。"后悔啥?"

"后悔嫁给他。"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也没用,那时候年轻,看人看不准。他追我那会儿可上心了,天天接送,买早饭,过节送花。结了婚就变了,我生晓晴那年他在外面有人,生晓宇那年也有,我都是后头才知道的。"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你呢?你后悔娶陈丽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是假的。可也不是全后悔,好的时候也有。刚结婚那两年,她挺好的,回老家看我爸妈,帮着包饺子,跟我妈说话客客气气的。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人会变的,"周敏说,"我也变了。以前我哭,现在我不哭了。"

送货的车到了,两个小伙子把书桌搬上楼,周敏指挥着放哪边,又让人家把包装纸箱子带走。她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把赵晓晴原来的小桌子挪到阳台上。

"这桌子能用好几年,"她拍了拍桌面,"实木的,结实。"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个弯,去超市买了排骨和两盒牛奶。我在超市门口等她,看见她拎着东西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伸手接过来,她也没推让,顺手就递给我了。

那天晚上陈丽回家挺早的,七点多就回来了,还买了点卤牛肉。她在厨房切牛肉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两天心情好像不错?"

"还行吧,"我说,"厂里那台冲床修好了,不用加班。"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牛肉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她脸色有点不对,放下手机。"你说。"

"赵磊他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陈丽垂着眼,拿牙签戳了一块牛肉,"她说想跟我聊聊,让我跟她儿子断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说行,早该断了。"陈丽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我跟他本来就是一时昏了头,他那人,也就嘴上会哄人,其实啥都靠不住。"

我看着她,她下巴上沾了一小点卤汁,自己也没发现。"那咱俩呢?"我问。

陈丽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咱俩……咱俩再说吧。反正那事儿是我的错,你要怨我也行,要离婚也行,我都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我听出来她嗓子眼里有点发紧。她这个人,嘴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跟我服软。我本来想提周敏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就先过着吧,"我说,"过不下去再说。"

陈丽嗯了一声,又戳了块牛肉。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注意,只听见里面一阵广告声,吵吵嚷嚷的。

从那天起,我跟陈丽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她开始做饭了,虽然不常做,一周也就做个两三回。她把阳台上那些枯死的花盆扔了,重新买了几盆绿萝放那儿。周末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回趟老家看看我爸妈,我说行。

可是我这边跟周敏的联系也没断。她不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但隔个两三天会发个微信,有时候是张照片,拍的她做的菜,有时候是赵晓晴画的新画,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也简单,就几个字,"嗯","知道了","你也是"。但每次看到她的消息,我心里边会有那么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那种感觉挺陌生的,我跟陈丽刚搞对象那会儿有过,后来就没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敏给我打电话,说赵磊来找她了,在楼下堵着,要跟她谈。她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换了工服就出门了,骑电动车到周敏那个小区用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赵磊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来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你就是陈丽老公?"他上下打量我,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我没理他,往楼门口走。他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想拽我胳膊,我侧身躲开了。

"你来干啥?"他嗓门挺大,"这是我家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周敏让我来的,"我说,"你要谈,上去谈,别在楼下闹,街坊邻居都看着。"

赵磊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吐了一句:"行,上去谈就上去谈。"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后背挺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敲门的方式特别粗暴,咣咣咣三下,跟要债似的。

周敏开了门,没让他进,就站在门口。"有事儿就在这儿说。"

赵磊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声音压低了点。"你过户那车啥意思?那是咱俩婚后买的,你凭啥一个人过你名下了?"

"凭你这些年在外头养女人的钱够买两辆车了,"周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觉得不行,咱去法院掰扯掰扯,看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赵磊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想发火,但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又憋回去了。"行,车的事儿我先不跟你扯。那孩子呢?你想都带走?没门。"

"俩孩子都是我带的,你一年到头在家待过几天?晓晴生病谁送的医院?晓宇家长会你去过一回没?"周敏的语速快起来了,"你要争也行,法院判,看孩子愿意跟谁。"

赵磊沉默了。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每个月抚养费……"

"按规矩给就行,"周敏说,"我不会多要你的,但你也别想少给。"

赵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啥意思,有恼火,有憋屈,可能还有点别的。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挺重,咚咚咚的,像砸在木头桩子上。

周敏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闭眼站了一会儿。我站在客厅里,两个孩子还在玩积木,赵晓晴搭了个高高的塔,正在往顶上放一块三角形的,手一抖,整个塔哗啦倒了。

"妈妈你看!"赵晓晴喊。

周敏睁开眼,走过去蹲在女儿旁边。"倒了再搭呗,没事。"

那天我没在周敏家吃饭,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站在楼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罩着她半边脸。

"今天谢了,"她说,"你在那儿站着,他就不敢动手。"

"他以前动过手?"我问。

"推过我两回,没真打。"周敏把外套拢了拢,"他这个人欺软怕硬,看见有别的男人在,就怂了。"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路边的冬青丛里。

"你回去注意安全。"她说。

"嗯,你上去吧。"

我骑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小小的一点,后来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厂里的活儿不重,就是琐碎,一会儿这儿出毛病一会儿那儿要维修。老马跟我搭班,这个人话多,嘴碎,成天讲他媳妇儿怎么怎么,我闺女怎么怎么。以前我听着觉得烦,现在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哎你跟你媳妇儿最近咋样?"老马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的。

"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哪样?"老马把馒头咽下去,"我瞅你最近气色好了,以前你那脸跟苦瓜似的。"

我笑了一下。"可能最近吃得好。"

"吃得好?"老马眯着眼瞅我,"上回你说跟我下馆子,我跟媳妇儿天天在家吃,啥时候跟你下过馆子?"

我愣了愣,没接话。老马也没追问,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站起来说走了走了,下午还有两台机器要检。

那天晚上陈丽做了个新菜,蒜蓉粉丝蒸虾,在网上学的。虾蒸得有点老,粉丝也有点干,但我吃了两碗饭。

"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儿?"陈丽一边刷碗一边问。

"没有啊。"

"我咋觉着你比以前爱笑了呢。"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厨房垃圾袋系紧了,拎到门口放着。回来的时候陈丽已经洗完碗了,正坐在沙发上涂护手霜,一边涂一边看电视。

"陈丽,"我站在沙发旁边叫她。

"嗯?"

"咱俩要是真过不下去,你打算去哪儿?"

她涂护手霜的手停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把护手霜拧好,搁在茶几上。"真离了,我就回我妈那儿住一阵,然后出去租个房子,接着上班呗。反正我一个月挣得也够自己花。"

"你不打算再找了?"

陈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找啥呀,男人不都那样。你算好的了,不吵不闹不打人,我有啥不知足的。"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去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里面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卧室里陈丽翻柜子的声音。

我跟周敏的事儿,陈丽不知道。或者说,她猜到了什么,但没问。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捅破了反而不好收场。我不知道她跟赵磊是怎么断的,她没说,我也没问。反正那个赵磊后来没再来找过周敏,也没再给陈丽发过消息。有些事情悄没声儿地就过去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着荡着就平了。

十月下旬的时候,周敏带我回了趟她爸妈家。她爸妈住在邯郸下面一个县里,开车一个多小时。周敏开着那辆红色POLO,两个孩子坐在后座,赵晓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赵晓宇靠着她姐睡着了。

"我爸妈知道咱俩的事儿,"周敏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跟他们讲过了。我妈挺开明的,我爸有点意见,但他说了不算。"

"你爸啥意见?"

"嫌你没钱呗。"周敏笑了一声,"他说你一个月挣五千,还得养我娘仨,日子咋过。"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这话我没法接,因为确实是实话。

"我跟我爸说了,钱够花就行,我又不是图大富大贵的人。再说了,我自己有房子有车,工资也够用,你挣的钱补贴家用就行,不用养我们。"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一个男人被人说"不用养家",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没能耐。

到了周敏爸妈家,她妈在门口等着,一个胖乎乎的阿姨,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看见我下车,笑眯眯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来就来吧,还买啥东西。"其实我也就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

周敏她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劲儿挺大,像是故意捏我。他个子不高,但是很壮实,脸膛黑黑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出身的。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喝茶自己倒。"

午饭很丰盛,周敏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鱼、炒鸡块、四个凉菜,还有一大盆汤。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我说我不太能喝,他说没事,少喝点,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我喝了半杯,脸就红了。她爸看着我说:"你这个人,看着老实。"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就笑了笑。

吃完饭,周敏帮着收拾桌子,她妈拉我在客厅说话。问我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家里父母身体咋样,有没有兄弟姐妹。我一一答了,她妈听完,点了点头说:"踏实就好,踏实就好。"

下午走的时候,她妈给我们装了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还有一罐子腌的咸菜。周敏她爸送我们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过日子。"

回来的路上,天擦黑了,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车里的暖风吹着,外面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点灯光闪过。

"我爸妈挺喜欢你的,"周敏说。

"你爸捏我手来着,劲儿挺大。"

周敏笑了,那笑声在车里回荡。"他那人就这样,嘴上不说啥,心里认可了就行。他要是不认可,连酒都不会给你倒。"

我侧头看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挺柔和的。我想起来她那个磨白了边的钱包,想起她为了八十块钱跟老板娘磨半天,想起她站在门口跟赵磊对峙时候的样子。

"周敏,"我说。

"嗯?"

"等陈丽那边……等我处理好,咱俩就去领证吧。"

她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着,前面是一段上坡路,她换了个档,车子稳稳地爬了上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月初,我跟陈丽摊牌了。

那天是周六,她在家休息,我也没去厂里。早上起来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小碟咸菜。我们俩对坐着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能看见空气里细细的灰尘在飘。

"陈丽,"我放下筷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她用筷子去接。"你说。"

"咱俩离了吧。"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蛋黄滴在桌上,一小摊黄澄澄的。她拿纸巾擦了擦,把筷子搁在碗上。

"为啥?"她问,声音挺平静的。

"你心里清楚,"我说,"咱俩过不下去了。那事儿之后,我看着你,你看着我,都不对劲。与其这么熬着,不如都松快松快。"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没瞒她。"有个女的,她也是……她也是跟咱俩一样的情况。我们处了一阵子了。"

"谁?"

"你别问了,反正不是赵磊那边的人。"

陈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我琢磨不透的东西。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行,离就离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别马上领证,好歹等办完手续再过个一两个月。不然街坊邻居该说我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转头就娶媳妇,我脸上挂不住。"

"行。"我说。

离婚手续办得挺顺利的。我俩没孩子,房子是租的,存款也不多,分起来简单。陈丽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三个大箱子,她妈开了辆车来拉。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你以后好好的,"她说,"你这个人,不坏。"

"你也好好的。"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就空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半晌,茶几上还搁着她没带走的一个杯子,白色陶瓷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我把杯子收进了橱柜最里头。

周敏那边离得更干脆。赵磊估计也想明白了,跟她争没啥好处,两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孩子归周敏,房子归赵磊,车归周敏,赵磊每月给两千抚养费。周敏拿到离婚证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完了。"我回了个"嗯"。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半月,过完元旦没几天,我跟周敏去领了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她爸妈来了,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两个孩子也在。饭桌上我爸妈挺高兴的,我妈拉着周敏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又给两个孩子塞红包。赵晓晴收了红包,甜甜地叫了声奶奶,把我妈乐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开着周敏那辆红色POLO,她坐在副驾,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路边的树上挂了些彩灯,一闪一闪的,快过年了。

"咱这算不算闪婚?"周敏突然问。

"算吧,"我说,"从认识到领证,四个来月。"

"快是快了点儿,"周敏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不过也还行,我都这个岁数了,看人不会太走眼。"

我笑了一下。车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不知道谁家提前过年了。赵晓宇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搬到一起住之后,日子跟之前不太一样,最大的区别是闹腾。以前我跟陈丽那房子,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孩子的声音,赵晓晴起来就要找她妈,赵晓宇赖床不起来,周敏一边做早饭一边催他们刷牙洗脸。我刚开始有点不习惯,早上被吵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周敏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早班晚班轮着上。她说不能光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她也能挣点。我下了班就去接赵晓晴放学,然后带着她跟弟弟在家把饭煮上,等周敏回来炒菜。

赵晓宇跟我熟了之后,慢慢就不怕我了。有天晚上他突然爬到沙发上坐我腿上,仰着脸问我:"叔叔,你是不是我新爸爸?"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那你以后会走吗?"

"不走。"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赵晓晴在旁边画画,听见了抬起头来,用彩笔指着我说:"我跟同学说了,我换了个新爸爸,比我原来的好。原来的爸爸老不回家,这个天天回家。"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什么呢你们?"

"没说什么,"我把赵晓宇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赶紧做饭吧,饿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常常的。我还是在厂里上班,还是一个月挣五千,还是骑电动车上下班。周敏那辆POLO我偶尔开,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她开,她说我骑电动车挺方便的,不用抢车位。

有天晚上她下班晚,我煮了面条等她回来一起吃。她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上拎着超市处理的打折水果,塑料袋里两个苹果一个梨,有点蔫了。

"今天卖剩下的,"她换了鞋把水果放桌上,"还能吃,别浪费。"

我把面条盛出来,她坐下来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挺香。赵晓晴和赵晓宇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今天超市来了个女的,"周敏吃了半碗,抬起头来说,"好像是陈丽的同事,她认得我,跟我唠了半天。"

"说啥了?"

"说陈丽现在一个人住,跟个女同事合租,上班还挺正常的。"周敏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她还问我,你是不是跟陈丽离了,我说是。她又问,那你是不是跟那个谁在一块了,我说是。"

"她咋说?"

"她说挺好的,说陈丽以前老夸你,说你在家啥都干,脾气也好。后来出那事儿,她们同事都觉得陈丽糊涂。"

我吃完面条,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水哗哗地流着,我搓着碗沿,听见周敏在客厅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过来,字正腔圆的。

"哎,"她喊我,"你把水龙头拧紧点,我听着滴水呢。"

我拧了拧,果然不滴了。

那天晚上躺床上,周敏靠着我肩膀刷手机,我半睡半醒的。她忽然碰了碰我胳膊。

"你说,咱俩这日子,能过多久?"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一团黑影,可能是灯罩上落的灰。"能过多久过多久呗。"

"你就不怕再过几年,我又变了,或者你变了?"

我想了想,翻了个身对着她。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反正我跟你说,我不会变。我这人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就一条道走到黑。"

周敏没说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过了没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匀了,应该是睡着了。我睁着眼躺在那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问我吃不吃。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拒绝她。现在想想,她那样一个人,赵磊那种丈夫她能扛八年,跟工地上的人讨价还价不输阵,来了我家却连门都不敢多进,就站在门口等着我让她。

人呐,什么时候软,什么时候硬,自己都说不清。

我慢慢也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又是被赵晓晴喊醒的。她趴在床边,脸凑得老近,嘴里嚷嚷着:"爸爸爸爸快起来,我书包找不着了!"

我睁开眼,她那张小脸就在跟前,眼睛圆溜溜的。我坐起来,揉揉脸,说:"昨天你放哪儿了?"

"忘了……"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嗓门比平时高两度:"赵晓晴!你书包不是放鞋柜上了吗!自己去找!"

赵晓晴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我穿上衣服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没滴水了,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水流的声音。

吃完早饭,我骑电动车送赵晓晴去少年宫画画,赵晓宇被他姥姥接去住了。路上赵晓晴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她昨天看的动画片。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但太阳挺好,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爸爸,"她突然说,"咱晚上吃火锅吧,妈妈上次说好久没吃了。"

"行,回去跟你妈说。"

"那你下班早点回来。"

"嗯,早点回来。"

我送完她,骑着电动车往厂里去。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有人端着碗豆腐脑蹲在路边吃,热气腾腾的。我想起来前几天周敏说想吃豆腐脑,一直没顾上买。今晚回去的时候带两碗。

到了厂里,老马已经在了,正往机器里加润滑油,看见我就喊:"哎,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换了工服,拿了扳手,蹲下去跟他一起干活。阳光从厂房的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地上的油渍反着光。

日子就是这样,没啥大起大落,柴米油盐的。以前我觉得平淡不好,现在觉得平淡也行。我这个人,说到底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大概也干不出啥大事业了。但能有个地方住,有口热饭吃,有人等着你回家,也就够了。

周敏说的对,车房都有,就缺个好老公。好老公是啥?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能赚多少钱,不是多能说会道,就是该在的时候在,该干活的时候干活,天塌下来了能跟她一起扛。

我可能算不得多好,但我能扛。

晚上回到家,周敏果然买了火锅的菜。牛肉卷、羊肉卷、豆腐皮、宽粉、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电磁炉咕嘟咕嘟地煮着,两个孩子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地帮忙摆碗筷。

我拿出那两碗豆腐脑,搁在厨房台面上。"给你带的,明早吃。"

周敏看了一眼,笑了。"你还记着呢,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她没说话,转身去端锅底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后腰那儿系了个蝴蝶结,有点歪,但扎得挺紧。

火锅开吃的时候,赵晓晴抢了第一片肥牛,烫得嘴里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赵晓宇够不着锅里的菜,急得直拍桌子。周敏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数落闺女吃相难看。我坐在旁边给她们娘仨倒饮料,自己也没顾上吃几口。

屋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外面的灯红酒绿都模糊了。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赵磊按时打抚养费,从不拖欠,但也不多给一分。陈丽偶尔给我发条微信,问问近况,有时候发个她们公司聚会的照片,里头有她,看着瘦了点,但精神还行。我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回。

周敏在超市干得挺稳当,上个月还评了个优秀员工,发了个电饭煲。她拿着那个电饭煲回家的时候挺得意,说:"看,我自己挣的。"

赵晓晴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回来把卷子拍在桌上让我们签字,周敏对着那俩一百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赵晓宇在幼儿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来。

我爸妈现在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不问别的,就问问俩孩子咋样了。我妈上回来住了一个星期,天天给赵晓晴赵晓宇做好吃的,走的时候俩孩子抱着她腿不让走,把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周敏刷碗,我在客厅陪孩子看电视。她刷完了出来坐我旁边,两个人也不说话,就看着电视上吵吵闹闹的节目。赵晓晴趴在地毯上画画,赵晓宇窝在我怀里快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平平淡淡的。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大团圆的热闹劲儿,也没有特别揪心的波折。就是每一天每一餐,说话、吃饭、上班、睡觉,琐琐碎碎的堆在一起,堆着堆着就成了日子。

有一次半夜我醒来上厕所,回来看见周敏也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躺回去,问她咋不睡。

她关了手机搁下,侧过身对着我。"我在想,咱俩认识那会儿,你要是没给我开门,现在咋样。"

"那谁知道呢。"

"我觉得你会开的,"她说,"你这个人,不会把人关在外面。"

我没接话,把她搂过来。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有点痒。

"周敏。"我说。

"嗯。"

"咱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这就是日子。我说不清楚它好在哪里,但也不觉得它差。就是那么回事儿。

后来的后来,又过了一年多吧,有天我跟周敏带着俩孩子逛公园,碰见个以前厂里的同事。那人看见我牵着赵晓晴抱着赵晓宇,旁边站着周敏,愣了半天。

"哟,老秦,你啥时候又结的婚?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笑了一下,说:"老来得子。"

那人也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说行啊你,然后走了。周敏在旁边白了我一眼,说你瞎说啥呢,谁老来得子。

赵晓晴仰着脸问:"爸爸,什么叫老来得子?"

"就是说你爸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你们俩,挺有福气的。"

赵晓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撒开我的手跑去看鸽子了。赵晓宇从我怀里挣下去追他姐,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周敏站在我旁边,看着俩孩子跑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你后悔不?"她忽然问。

"后悔啥?"

"后悔跟我搭伙。"

我看着前面那俩追着鸽子跑的小身影,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女人,她眼角那两条细纹好像比一年多前深了一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不后悔,"我说,"咱俩都不后悔。"

周敏没说话,伸手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糙,指关节处有老茧,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我握着她的手,两只手都糙,握在一起反而挺合衬的。

鸽子飞起来一群,哗啦啦地掠过树梢,赵晓晴在底下拍手叫。阳光落在草坪上,绿莹莹的,跟前几天刚下过雨,空气里一股青草和泥土混着的气味。

我攥着周敏的手往回走,她也没松开。前面那俩孩子跑远了又停下来等我们,赵晓晴回头喊:"爸爸妈妈快点!"

我跟周敏对视了一眼,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