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画像上的颜色都淡了。 ”槿汐捧着那卷泛黄的绢帛,指尖轻轻拂过画上人眉间的一颗小痣,“那年杏花微雨,您才十五岁,笑起来……”
“住口! ”甄嬛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枯瘦的手一把挥开那幅画。
画轴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扯出风箱似的嗬嗬声,太医说那是肺里积水,没几天了。
槿汐吓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娘娘息怒,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甄嬛盯着她,眼皮浮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缝里射出的光还是刀子似的,“想着故人? 念着旧情? ”
寝殿里药味浓得呛人,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半死不活,偶尔啪地爆一个火星子。
隔壁院子又在换瓦,工匠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檩条上,震得窗纸簌簌响。
甄嬛闭上眼,那些声音好像锤在她脑仁上,一下,又一下,把四十年的光景全砸碎了掺进疼里。
她十五岁入宫那年,槿汐就在了。
那时槿汐还叫槿儿,是掌事嬷嬷手底下最不起眼的小宫女,给刚封了贵人的甄嬛端洗脚水时手抖得洒了半盆。
甄嬛没罚她,反而把自己的桂花糖给她一块。
从那往后四十年,槿汐就没离开过她身边。
她装病避宠,槿汐守着炭炉子熬药;她怀上第一个孩子,槿汐连夜赶小衣裳;她被人按在碎瓷片上跪着,槿汐偷偷用袖子扫走最大那片;她扳倒华妃,槿汐把库房里所有带红色的料子全锁起来,说娘娘如今不爱看这些热闹颜色;她生下胧月,槿汐三天没合眼,抱着孩子在暖阁里转圈哄,脚底磨出血泡自己挑破了又接着走。
后来她斗皇后,斗安陵容,斗所有挡在她前头的人。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刀柄是槿汐递的。
那年冬天她要从甘露寺回宫,槿汐二话不说,拿自己去跟苏培盛换了条路。
苏培盛是皇上跟前的大太监,一句话能顶半座江山。
槿汐跟了他三年,背地里被人戳断脊梁骨,当面叫她“苏家的贱婢”。
甄嬛回宫那天,槿汐跪在永寿宫门槛外迎她,棉裤膝盖处磨得透亮,里头棉花早结成了硬块。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槿汐抬头笑,嘴角干裂的血口子一扯,血珠子渗出来又咽回去。
这些事甄嬛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写在骨头里,刻进血里。
可越是清楚,她今天就越恨。
那幅画是四十年前她爹从江南寻来的画师偷偷画的。
画上的姑娘眉目灵动,鬓边簪一朵新鲜的白玉兰,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糕屑子。
画师说,小姐笑起来时眼里有光,像三月的河水化开冰。
那时候甄嬛还不知道深宫里的人不吃桂花糕,只喝人血。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难过的事不过是离家远一点。
可后来她离家越来越远,远到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每走一步,脚下踩的都是别人的骨头。
她自己的骨头也碎过,接起来时里头填了铁,冷硬得再也没有热乎气。
画像被槿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拂去灰。
“奴婢这就收起来,搁到库房最里头去。 ”她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像四十年前那个抖着手洒了洗脚水的小宫女。
“谁准你收了? ”甄嬛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烧了。 现在就烧。 ”
槿汐怔住了。
她捧着画,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娘娘,这是您唯一一幅少女时的画像了。 那年您才十五,老爷托人悄悄送进来,您看了哭了一宿,后来压在箱底再没敢瞧过。 如今您身子……”
“我说烧。 ”甄嬛扶着床沿坐直了些,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她皮包骨的手上,“槿汐,你跟了我多少年? ”
“回娘娘,整四十年。 ”
“四十年。 ”甄嬛喘了口气,肺里呼噜呼噜响,像有人在她胸口拉风箱,“四十年里头,你见我什么时候话说过第二遍? ”
槿汐没再吭声,抱着画走到炭盆跟前。
铜盆里最后几块红炭快灭了,她把画绢一角探进火星子里。
绢帛先缩再卷,慢慢冒出青烟,接着火苗子腾地蹿起来,舔着画上姑娘的眉眼嘴角。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火里扭曲变形,白玉兰焦成黑灰,桂花糕化了,眼里的光灭了。
寝殿里突然漫起一股糊味,混在药味里头,呛得甄嬛别过头去咳了两声。
她咳起来浑身都在抖,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寝衣。
领口的线都松了,槿汐说要给她做件新的,她说费那功夫做什么,左右穿不了几天。
“您慢点。 ”槿汐搁下烧了大半的画过来扶她,手刚搭上甄嬛后背,就被一把推开。
甄嬛力气不大了,可那一推还是让槿汐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方才,”甄嬛盯着她,嘴唇干裂,说话时唇上血口子一张一合,“望着那画,嘴里念的是谁的名字? ”
槿汐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若蚊蚋:“奴婢……奴婢念的是画师。 ”
“画师? ”甄嬛冷笑,笑得胸腔里呼噜噜响,“画的师傅姓施,你嘴里念的分明是个顾字。 槿汐,你以为我耳背了? 还是觉得我快死了,连个顾字都听不清了? ”
槿汐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娘娘明鉴,奴婢只是恍惚间想起了旧事,绝无二心。 ”
“旧事。 ”甄嬛重复这两个字,像嚼着一块带沙的石头,“哪个旧事? 浣碧死那年? 眉庄走那年? 还是……那年杏花微雨,你替我去御花园送那盒桂花糕的时候? ”
槿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她跪在地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
三十年前,甄嬛刚入宫不久,还是莞贵人。
槿汐替她去御花园送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给端妃。
半路上遇着一个人,那人站在假山后头吹笛子,吹的是《凤求凰》。
槿汐说,那位是果郡王。
后来甄嬛才知道,那人站在假山后头等了她整整三个黄昏。
桂花糕送了三回,回了也听人吹了三回笛子。
再后来,御花园里那条路甄嬛再没走过。
笛子声也再没听见过。
直到那年甘露寺外下大雪,甄嬛在禅房里发热烧得人事不知。
睁开眼时床边坐着一个人,眉眼清俊,身上披着斗篷落满了雪。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的,跟她说:“嬛儿,跟我走吧。 离开这牢笼。 ”
那人的名字里有个顾字。
他叫顾清。
“顾清,”甄嬛念出这个名字时,喉咙里像吞了把碎玻璃,“你还念着他。 ”
槿汐跪在地上,膝盖下的地砖冰凉刺骨。
她没否认,也没认,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四十年了,”甄嬛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攒了最后一点力气,“四十年你在我跟前伺候,嘘寒问暖,端汤喂药,我当你比亲姐妹还亲。 可你心里头藏了一个人,藏了四十年。 ”
“娘娘……那人早就没了。 那年在甘露寺外的雪地里,他为了救您冲出包围,被乱箭射中。 您昏迷中不知,是奴婢亲眼看着人咽气的。 他死前拉着奴婢的手说,让奴婢这辈子守好您。 ”
“所以你守了我四十年? ”甄嬛笑了,嘴角的血口子往外渗血丝,“是守我,还是守着他对我的念想? 你每天看着我的脸,是不是就能想起他来? ”
槿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娘娘,您胡说什么! 奴婢对您的心……”
“你的心? ”甄嬛打断她,“你的心早就在那盒桂花糕送出去的时候就没了。 你替他给我熬了四十年药,你替他给我挡了四十年刀子,你替他守着我这个活死人过了四十年。 槿汐,你到底是谁的奴才? ”
槿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她老了,泪痕在满是褶子的脸上弯弯曲曲地淌,淌过嘴角的纹路,淌过下颌的松皮,最后滴在衣襟上。
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领子早就洗得发白了。
甄嬛看着她哭,心里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她想起这四十年里无数个夜晚,槿汐守在她榻边打盹,屋里灯花爆了又爆。
她以为槿汐是忠心,现在才明白那每一盏灯下坐着的,都是另一个人托付的影子。
她甄嬛在宫里斗了一辈子,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到头来连身边最亲的人心里头装的都是旁人。
“槿汐,”甄嬛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跪了半辈子了,起来吧。 ”
槿汐没动。
“我叫你起来。 ”甄嬛说。
槿汐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脚麻得打晃。
她站定后抹了把脸,眼泪擦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甄嬛朝她招招手:“过来。 ”
槿汐走近两步,停在床榻前半步远的地方。
甄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双干枯的手力气出奇地大,指甲掐进槿汐腕子的肉里。
“四十年前你洒了我的洗脚水,”甄嬛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怪你。 你还记得我给了你一块桂花糖吗? ”
“奴婢记得。 那块糖奴婢揣在怀里半个月没舍得吃,最后化了。 ”
“化了好。 ”甄嬛松开了手,往后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喘了口气,“人心里头的东西,迟早都得化。 化不掉的,就得自己亲手剜掉。 ”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
那刀是她早年间藏着的,刀刃开过锋,平时收在匣子最深处,连槿汐都不知道。
甄嬛握着刀,手稳稳的,朝着槿汐喉间就送了过去。
槿汐没躲。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甄嬛,眼里头的泪忽然就干了。
刀尖没入皮肉,温热的血溅出来,溅在甄嬛洗得发白的寝衣上,溅在那床半旧的锦被上。
槿汐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跟甄嬛咳嗽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她慢慢软下去,倒在床榻边上,手还搭着床沿,指尖碰到甄嬛垂在榻边的手背,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寝殿外头突然起风了,吹得窗纸扑棱棱响。
隔壁院子换瓦的工匠收了工,叮叮当当收拾家伙什的声音渐渐远了。
铜盆里最后一点炭火灭了,灰烬里头还卷着那幅画没烧完的一角,依稀能看见半截白玉兰的花瓣。
甄嬛低头看着槿汐的血从榻边淌到地上,淌过那些年跪出来的地砖磨痕,一路蜿蜒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慢慢变凉,黏在指缝里。
从今往后,再没人知道她十五岁时笑起来眼里有光。
再没人记得那年杏花微雨,假山后头有人吹过《凤求凰》。
再没人替她熬药,没人连夜赶小衣裳,没人扫地时偷偷扫走碎瓷片。
她亲手杀了这辈子最后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就因为那人替别人守了她四十年。
窗外天暗下来,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甄嬛闭上眼,肺里的呼噜声渐渐弱了,弱得像远处的更鼓,敲一下就散在风里再也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槿汐跟她说的一句话。
那时她刚封贵妃,槿汐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忽然说:“娘娘,您这辈子太苦了。 若是下辈子选,别进宫了,寻个寻常人家,过寻常日子吧。 ”
当时甄嬛怎么回的?
她说:“槿汐,人这辈子没得选。 走哪条路都是自己踩出来的,苦也得咽下去。 ”
她咽了一辈子苦,最后一刀捅进苦的根上。
根断了,苦却还在。
槿汐的血慢慢凉透了。
那幅画最后一点灰烬也被风吹散了。
甄嬛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寝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色,惨白惨白的,照在槿汐身上。
她伸手把槿汐搭在床沿的手指轻轻推下去,指腹触到那皮肉时,还是温的。
“下辈子,”甄嬛对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说,“下辈子你见了顾清,告诉他。 告诉他我把他的人还给他了。 ”
说完这句话她躺在榻上再没出声。
肺里的呼噜声停了。
窗外的风也停了。
整座宫殿安静得像是没人住过。
十天后内务府来收殓。
太监们掀开帘子,见甄嬛侧躺在榻上,面色如生。
榻前倒着槿汐,血早已干透发黑,凝在地上的纹路像一幅泼墨的画。
小太监哆哆嗦嗦去抬人,不小心踢翻了铜盆。
灰烬扬起来飘了满屋子,迷了他的眼。
他揉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把短刀。
刀刃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搁在甄嬛手边的枕头上,刀柄朝外,整整齐齐。
仿佛那人用最后一口气把刀擦净了摆好。
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孽,都跟着那刀上的血一起擦掉了。
可有些东西擦不掉。
比如四十年前御花园假山后头那支《凤求凰》。
比如一盒送了三回的桂花糕。
比如一颗揣了半个月化在怀里的桂花糖。
比如下辈子。
人间最苦的事,不是恨了一辈子的人死在你前头。
是爱了一辈子的人,到死才知道她爱的不是你。
从今往后,深宫里头少了两个念旧的人。
月亮照常圆,照常缺,后宫的砖缝里每年春天照样钻出野草来,没人知道哪一棵底下埋过一把擦干净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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