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算数不?

一九七五年,白露刚过,地里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头,正是抢收的关键时刻。

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泛着一丝鸭蛋青,我就被院子里爹吭哧吭哧磨镰刀的声音给闹醒了。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拉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翻了个身,土炕硬邦邦的,炕席冰凉,那股子土腥气混着柴火灶的余温,往鼻子里钻。

“三娃,起了!今儿去西坡,那块地墒情重,得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多掰几垄。”爹的声音带着常年抽旱烟留下的沙哑,像砂纸打磨着清晨的寂静。

我应了一声,嗓子眼发干。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我下炕,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线凉意直抵胃里,人这才清醒了大半。

院子里,爹正蹲在磨刀石边,一下一下地推着镰刀,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星子溅在他卷起的裤腿上。娘在灶房,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玉米面糊糊的香气伴随着炊烟,从低矮的门楣里漫出来。

“娘,多贴两个饼子。”我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扁担和水壶,冲灶房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饿不着你。”娘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被烟火熏燎过的温吞。

我走到院门口,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响了几声。今年我二十五了,在这东河湾村,也算是个壮劳力。可我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村东头那口老井,长年累月,只映着那么一小片天。

西坡的地,离家有二里地。我挑着空筐,爹背着镰刀,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路两旁的野草,狗尾巴草、苍耳子,都挂满了露珠,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到了地头,我放下扁担,活动了一下肩膀。一眼望过去,玉米地像一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风一吹,叶子刷刷响,那声音里有种让人踏实的厚重感。

爹二话不说,抡起镰刀就下了地。我紧跟在他身后,弯腰,掰棒子,扔进背后的筐里。这是个机械活儿,也是个力气活儿。一开始还行,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腰就酸了,手也被玉米叶子拉得火辣辣地疼。日头慢慢爬高,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把人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我听到地头传来一阵说笑声。隔着几垄玉米,看不真切,但声音是往东边去的。那是邻村,石桥村的人,他们也在这片坡上开有地。

“哎,你们听说没,石桥村的陈桂芳,又跟人吹了。”

“又吹了?这都第几个了?她今年得有……二十七了吧?”

“可不,老姑娘了。心气高呗。前几年不是有个县里来的知青,跟她眉来眼去的,人家回城,拍拍屁股走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她倒好,死心眼,一等就是三年。后来听说那知青在城里早结婚生子了,她也不信,还托人打听。”

“啧啧,这姑娘是有点轴。模样倒周正,干活也利索,就是这婚事上,太不顺。”

我掰棒子的手顿了一下。陈桂芳,这名字我听过的。

石桥村和我们东河湾挨着,中间隔了一条清水河。小时候,夏天我们常去河里凫水摸鱼,两岸的娃娃都混在一起。我记得陈桂芳,她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就瘦高瘦高的,不爱说话,总爱在河滩上捡那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小石头。后来大家都大了,各自在生产队挣工分,见面机会就少了。偶尔在公社集市上碰到,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过去。

我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汗。太阳已经很高了,明晃晃地照着。

三娃,发什么愣?抓紧干!”爹在前头喊。

我赶紧又弯下腰。

一上午,脑子里总回荡着那句“老姑娘了”。一个姑娘,二十七岁,在1975年的农村,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家里有适龄男人的,条件差不多的,早都定下了。剩下的,不是条件太差,就是二婚头,或者身体有毛病的。一个好好的闺女,熬到二十七还没嫁,背后指不定被人怎么戳脊梁骨。

陈桂芳,我记得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透着那么一股子倔强。

晚上收工回家,我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胡乱扒拉了两碗玉米糊糊,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用凉水擦身子。

“三娃,前屯你王婶又来说了,刘家坳有个闺女,二十二,就是走路有点跛,人挺老实……”娘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手里摇着蒲扇。

“娘,我累一天了,您让我清净会儿。”我打断了娘。

“你这孩子!你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你看你大哥,你二哥,哪个像你,二十五了还吊儿郎当!”娘有些着急。

“我天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怎么就吊儿郎当了?”我有点烦躁。

“挣工分顶啥用?你得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娘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沉默着,看着天上一颗颗亮起来的星子。家,知冷知热的人。这样的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收完玉米,种麦子,然后就是一年里最忙也最让人又爱又恨的秋收。

那天下午,生产队要过清水河,去河对岸和石桥村一起修整河堤。这是每年秋收前的惯例,两个村的人一起出工。

我扛着铁锹,走在人群后头。到了河边,才发现石桥村的人已经到了。两边的队长正凑在一起划片分工。我找了个荫凉地儿,把铁锹戳在泥里,一屁股坐下。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陈桂芳。

她站在一群妇女中间,正低头挽裤脚,露出半截白晃晃的小腿。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头发随意用一块蓝布手帕包着。她直起身,抬头看过来,目光正好和我撞上。

她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我,但很快,目光就移开了,落在别处。我却像被什么定住了。她比记忆中更瘦了,脸庞轮廓分明,颧骨有点高,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脸上有薄薄的汗,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嘿!东河湾的,看啥呢?眼珠子掉出来啦!”旁边石桥村一个年轻后生冲我喊,引得一群人哄笑。

我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锹头。

修河堤是个重活儿。男人们负责挖土、挑土,女人们负责用柳条筐装土、平整堤面。我挑着一担担湿重的河泥,从河底往堤上走。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每走一步都陷在松软的泥沙里,格外费力。

间隙休息的时候,我靠在一棵柳树下喘气。陈桂芳就在离我不远处,和几个妇女坐在一起喝水。她从腰里解下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仰头喝水,脖子修长,喉头轻轻滚动。

“桂芳,这次相看的怎么样?听说是转业军人?”一个妇女小声问。

陈桂芳放下水壶,面无表情:“不合适。”

“咋又不合适?人家有正式工作,就是年纪大点,三十五,结过婚,有个小子……”

“结过婚有娃,我过去当后妈?”陈桂芳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嘲弄。

“哎呀,你听我说,那都是命。你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了,还挑啥?再挑下去,只能找糟老头子了!”那妇女有点恨铁不成钢。

陈桂芳没再说话,只低头摆弄着水壶的带子。我看见她的手指很白,很细,骨节分明。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被这些人用这样的口气议论。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该有更亮的光才对。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朝她那边走了两步。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又一次和我对视。

这次,我没有躲。她的眼神里,有倔强,有疲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陈桂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看着我,没说话。

旁边几个妇女也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有事?”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软一点。

“我……我……”我结结巴巴。

“三娃!过来搭把手!”不远处,我哥在喊我。

我像得了赦令,赶紧转身跑了。跑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桂芳还坐在那里,看着我。那目光,像河面上的水汽,雾蒙蒙的。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晃着她的影子。她那句“结过婚有娃,我过去当后妈?”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起。这姑娘,心气确实高,可她高得有道理。她不是嫁不出去,她是不想将就。

可这世道,一个农村姑娘,不将就,又有什么出路?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她,有点像。我不也是不想将就吗?不想随便找个跛脚的姑娘,过一辈子平淡无奇的日子。我想找个能让我心里头扑通扑通跳的人,找个能让我每天收工回家,都急着往家跑的人。

日子又过了几天,秋收开始了。那可真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天不亮就下地,晚上披星戴月才回来。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学校都放了农忙假。

那天傍晚,我在队里的大场上帮忙脱粒。脱粒机轰鸣着,尘土飞扬。人们都灰头土脸的,分不清谁是谁。我扛着一袋玉米粒,送去仓库。路过村头的碾坊时,看到一个瘦瘦的身影正在推碾。

是陈桂芳。

她一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碾棍,一圈一圈地推着。石碾吱吱呀呀地响,那声音沉闷而古老。落日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站住了。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在我们村的碾坊推碾?他们石桥村也有碾坊啊。

我放下肩上的口袋,走过去。她听到脚步声,停下手,抬起头。她脸上有细细的汗,还有碾碎的玉米皮屑。看到我,她显然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娘病了,说想吃我磨的新玉米糁儿。我们那边的碾坏了,轮到我们家还得几天后。”她解释着,语气平静。

“我帮你。”我卷起袖子。

“不用。”她拒绝。

我不理会,径直走过去,抓住碾棍:“我来推。”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

我推着沉重的石碾,一圈一圈。她在旁边,用一把小扫帚,把碾盘边上的玉米粒往里扫。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石碾的声音,和远处大场上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你叫三娃?”她忽然问。

“嗯。赵三娃。”我应道,“大号赵建军,村里人都叫惯了。”

“我比你大。”她说。

“我知道。你比我大两岁。”我老实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在河边,你抢过我一块石头。圆圆的,白色的,像月亮。”

我愣了一下,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后来你哥揍了你一顿,你哭着把石头还给我了。”她又说,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这回事?”我彻底糊涂了。我哥揍我的次数多了,我哪记得是因为什么。

“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我又推了几圈,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今天你们生产队,不记工分吗?”她问。

“我收工了。”我说。

“你走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我帮你弄完。”

她没再坚持。半个小时后,玉米面磨好了。我帮她装进口袋,很沉,得有四五十斤。

“谢谢。”她说,伸手要接。

“我送你。”我直接把口袋扛上肩。

“不用,我能行。”她的脸微微红了。

“送到桥头。”我坚持。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清水河的石板路上。天已经擦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圆圆的,白白的,洒下一地清辉。

快到桥头时,我停下脚步。她接过口袋,放在脚边。

“给你。”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在月光下,真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你……你还留着?”我惊讶地看着她。

“那天你在河边捡的。你哭着还给我,我就一直收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送你了。就当……谢你今天帮我推碾。”

我紧紧握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陈桂芳。”我鼓起勇气。

“嗯?”

“你……你等等我。”我的声音在抖。

她不解地看着我。

“等我……等我攒够钱,盖两间房。我……我……”我结巴得厉害。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月光下的一朵水花。她弯腰扛起粮食口袋,转身往石桥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桥那头。月光洒在清水河上,河水哗啦啦地流着。

那块石头,我贴身藏着,焐得发烫。

第二天,我就开始为“两间房”拼命了。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就出去给人家打土坯。打土坯是重体力活,一块土坯几十斤重,我咬着牙,一晚上能打上百块。除了这个,我还帮公社的砖窑上夜班,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长成厚厚的茧子。

爹娘问我哪来这么大道行,我只说想攒点钱。娘似乎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我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我没说。

一天晚上,我收工回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几个妇女围在一起纳鞋底。

“听说了吗?石桥村的陈桂芳,又跟人相看了。这回是供销社的,离过婚,但没孩子,条件还行。”

“她还能挑个啥?有供销社的肯要她,那是烧高香了。”

“可不是,听说那男的明天要来石桥村,两家准备把事儿定下来。”

我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她要定亲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块月亮石,我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供销社的,正式工,吃商品粮。这样的条件,在当时的农村,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我算什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连两间像样的房都没有。

我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坐了起来。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想好了,我要去石桥村。我要见她,当面问问她。

我穿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把头发用水抹得整整齐齐。出门前,我在水缸前照了照,脸黑,但周正,眉眼也还行。

我走过清水河那座石桥,往石桥村走去。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姑娘,走上这座桥。

到了石桥村,我打听到陈桂芳家的门。那是一座矮小的土坯房,院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用玉米秸挡着。

门口聚着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我走近了,听见院里有说话声。

“桂芳啊,人家李同志条件真不错,在供销社管着副食品,以后买油买肉都方便。你就别再犟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她娘。

“娘,我说了,我不愿意。”是陈桂芳的声音,很平静。

“你为啥不愿意?你都多大了?你再不嫁,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几年?”她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嫁。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陈桂芳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你这个犟种!你是要气死我啊!”她娘哭了起来。

院子里一阵沉默。

我站在院门口,心里翻江倒海。她拒绝了,她又一次拒绝了。

我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桂芳站在一棵枣树下,背对着我。她娘坐在门槛上,抹着眼泪。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尴尬地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陈桂芳。”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平静下来。

“你是谁?”她娘擦着眼泪问。

“婶子,我是东河湾的,赵三娃。”我报了家门。

“你来干啥?”她娘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桂芳面前。

“陈桂芳,我……”我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我赵三娃,穷,没本事,连两间好房都盖不起。但是……”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没有退缩。

“但是,我赵三娃,说话算数。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我想娶你。”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那个供销社的男人,脸色铁青。她娘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桂芳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清水河里涨起的秋汛。

“你说话算数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枣花,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算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的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她脸上有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婶子,”我转向她娘,“我知道我现在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但我有的是力气,我会对桂芳好,一辈子对她好。您给我个机会。”

她娘看着我,又看看她闺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桂芳,你……你自己拿主意吧。”

陈桂芳擦了擦眼泪,转身对那个供销社的男人说:“李同志,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我不合适你。”

那男人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门外窃窃私语的人群。

“三娃,你……”她娘还是有些不放心。

“婶子,我知道桂芳比我大,我不在乎。我知道她以前受过委屈,我也不在乎。我就认准她了。”我说得诚恳。

陈桂芳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

她娘叹了口气:“那……那你们的事,你回去跟你爹娘说清楚。我们桂芳,不是随便的人家。你要是有心,就正正经经地来提亲。”

“我会的。”我点头。

从她家出来,陈桂芳送我到桥头。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到了桥头,她停下脚步。

“你今天……怎么来了?”她问。

“我怕你答应了别人。”我实话实说。

她低下头,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你不是让我等你吗?”

“我怕我太慢了,来不及。”我挠了挠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三娃,我比你大两岁,名声不好,你不怕被人笑话?”

“我赵三娃怕过谁笑话?谁爱笑笑去。”我挺了挺胸。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上次在碾坊门口更亮,像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我回去了,你跟你爹娘说,要是他们不答应,我就去你们村,帮你推碾。”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桥头,傻傻地笑了。月光还是那么好。

我娘一开始听说我要娶陈桂芳,那是一万个不乐意。

“你疯了!她比你大!还是个老姑娘!名声也不好!你是找不到媳妇了还是咋的?”娘拍着大腿,在院子里转圈。

爹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爹,娘,我认准她了。她是个好姑娘,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态度坚决。

“好姑娘?好姑娘能熬到二十七不嫁?好姑娘能跟知青不清不楚?”娘话里带刺。

“娘!那是人家不要她,是她心里有主意,不肯委屈自己!”我争辩。

“你懂个屁!”娘急了。

“爹,您说句话。”我看向爹。

爹沉默了很久,终于磕了磕烟袋锅子:“三娃,你真想好了?这日子,不是儿戏。”

“我想好了。我自己挣,自己娶。不用家里出一分钱。”我拍着胸脯。

“你说得轻巧,盖房不要钱?彩礼不要钱?你拿啥娶?”娘还是不同意。

“我这一年,白天黑夜没白干,攒了点钱。再借点,盖两间土坯房,够用了。彩礼,我去跟桂芳商量,她不是那种要这要那的人。”我尽量心平气和。

“你……你这个犟驴!跟你爹一个德性!”娘骂了一句,扭身进了屋。

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娃,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不管过成啥样,别怨爹娘。”

“我不怨。”我抬起头,看着爹,“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石桥村。陈桂芳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爹娘同意了?”她问。

“还没。但我爹松口了。我娘就是一时想不通。”我实话实说。

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子,从屋里搬出两个板凳,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坐下。

“三娃,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说。”

“第一,我以前跟一个知青好过,后来他回城了,没了音信。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我确实等了他三年,但我等的是自己的心,不是他。我不觉得丢人。”她说着,眼神清亮。

“我知道。我不在乎。”

“第二,我比你大两岁。将来……可能生孩子会费劲。”她的脸微微红了。

“这不怕,咱们慢慢来。实在不行,领养一个也行。”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想得倒远。”

“第三……”她顿了顿,“我娘家穷,我娘身体不好,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赵三娃不是那种人。你娘就是我娘,一起养老。”我拍着胸脯。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还有没有第四?”我笑着问。

“有。”她瞪了我一眼,“你以后,不能再抢我的石头。”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我笑,也忍不住笑了。

我娘最终还是在爹和两个哥哥的劝说下,勉强点了头。但她心里总是不痛快,对我的婚事不冷不热。陈桂芳来过我家几次,帮我娘做这做那,我娘虽然不太跟她说话,但也不再摔摔打打了。

那年秋天,我们成亲了。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吹吹打打。我用自己攒的钱,加上跟哥嫂借的一些,在村东头新划的宅基地上,盖了两间土坯房。墙是我自己一锹一锹打的,梁是爹和哥哥们帮忙上的。陈桂芳用家里不多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算是我俩的喜宴。

成亲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我们坐在新房的院子里,地上铺着刚从场院上收来的新草席。她靠在我肩上,仰头看着月亮。

“三娃,你后悔不?”她问。

“后悔啥?”我搂着她的肩膀。

“后悔娶了我这个老姑娘。没彩礼,没嫁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她的声音有点闷。

“胡说。你就是我最好的彩礼。”我捏了捏她的手。

她“噗嗤”一声笑了,声音里带着泪意:“你就长了一张好嘴。”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月光洒在我们身上,院子里那棵小枣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丫在月光下,画着简简单单的影子。

日子虽然穷,但有了陈桂芳,家里就有了热乎气。

她干活是一把好手。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挑水,喂鸡。我出门上工前,她总是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再给我贴两个饼子。我收工回来,不管多晚,家里的灯都亮着,锅里总有温着的热水。

冬天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用我爹给的旧木料,学着打一些小家具。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总说“不冷”。我心疼,跑去镇上给她买蛤蜊油,她嘴上说我乱花钱,晚上却偷偷地在手上抹了一遍又一遍。

我娘对陈桂芳的态度,也慢慢变了。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娘正手把手地教桂芳纳鞋底。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话。看到我,娘横了我一眼:“傻站着干啥?还不去挑水!”

我挑着水桶往外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转过年,开春,桂芳怀孕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轻轻地说:“三娃,我……我两个月没来了。”

我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转过身,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我要当爹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的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她惊叫一声,捶着我的肩膀:“放我下来!疯子!”

我把她放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肚子:“我……我太高兴了!”

消息传到我娘耳朵里,老太太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就来了。一进门就拉着桂芳的手,嘘寒问暖,那热乎劲儿,跟之前判若两人。

“桂芳啊,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这女人怀孕啊,最娇贵了,可不能累着。”娘絮絮叨叨。

桂芳笑着点头:“娘,我知道。”

“三娃,你以后别让她干重活了,水我去挑,柴我来劈。”娘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

“知道了,娘。”我乐得清闲。

日子像清水河里的水,平静地流淌着。我以为,所有的艰难都过去了。

可那年夏天,桂芳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她去河边洗衣服。我本来要陪她去,她说就在村边,不用我。我正好在修理院墙,就没坚持。

一个多小时后,隔壁的王大娘急匆匆地跑来,大声喊:“三娃!三娃!快!你媳妇在河边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铁锹就往河边跑。

跑到河边,只见几个妇女围成一圈,桂芳躺在河滩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双手紧紧捂着肚子。

“桂芳!”我扑过去,跪在她身边。

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三娃,疼……肚子疼……”

我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公社卫生院跑。河边到卫生院有三里地,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一路上,桂芳的汗浸透了我的衣服,她的呻吟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先兆流产,得保胎。不过……情况不太乐观。”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保住孩子!”我抓住医生的胳膊。

“我们会尽力。你先把人安顿好。”医生被我抓得直皱眉。

我办了住院手续,把桂芳安顿在病床上。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三娃,”她睁开眼,声音虚弱,“孩子……会不会……”

“不会的。你听医生说,好好保胎,不会有事。”我打断她,但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爹娘也天天来,送饭,送衣服。我娘还去村里那棵老槐树下许愿,说要是孙子平安,她愿意吃斋一年。

桂芳每天都要打保胎针,吃中药。那中药苦得她直皱眉头,但她一口一口地喝,从没抱怨过。

半个月后,情况稳定了。医生让我们出院,但叮嘱一定要卧床休息,不能劳累。

回到家,我把我娘也请了过来,一起照顾桂芳。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做饭、喂鸡,然后去生产队上工。中午回来给她做点好吃的。晚上守着她,陪她说话解闷。

“三娃,你累不累?”桂芳抚着我消瘦的脸,心疼地问。

“不累。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我累死都愿意。”我咧嘴笑。

“又胡说。”她嗔道。

秋收过后,桂芳终于要生了。

那天夜里,她开始阵痛。我跑去公社卫生院叫接生婆。那时候农村基本都在家生孩子,很少有人去医院。接生婆是村里经验丰富的孙婆婆。

我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桂芳痛苦的叫声,心揪成了一团。娘在里头帮忙,不让我进去。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月亮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我。

“三娃,去烧热水!”娘在屋里喊。

我赶紧跑进灶房,添柴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把我的心也烤得焦灼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桂芳的叫声时高时低,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孙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手里的水瓢“啪”地掉在地上。我冲进屋里,只见桂芳虚弱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头发,脸上却带着母亲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正在哇哇大哭。

“桂芳……”我走过去,声音哽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三娃,我们有儿子了……”

我把她和孩子一起拥进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儿子取名赵大虎,希望他像老虎一样壮实。大虎满月那天,我破例买了肉,请了几个本家兄弟过来吃了顿酒。桂芳抱着大虎,坐在炕上,脸上红扑扑的,眼里有光。

“三娃,现在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可得加把劲,把日子过红火。”我哥拍着我的肩膀。

“那当然。”我喝了一大口酒,豪气冲天。

可天有不测风云。

大虎半岁那年,春天,我娘病了。一开始是咳嗽,以为是感冒,没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咳血。送到县医院一查,肺癌。

天塌了。

我爹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我娘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桂芳把大虎背在背上,天天去我娘家照顾,端屎端尿,喂饭喂药。

我拼命干活挣钱,但那时候,一个生产队的壮劳力,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钱。给娘看病,吃药,很快家里就欠了一屁股债。

娘最终还是没熬过那年秋天。临终前,她拉着桂芳的手,气若游丝:“桂芳……娘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桂芳哭得不成样子:“娘,您别说了,您快点好起来……”

娘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好……好……”

我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娘走了。

爹像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都垮了。我把他接到我家来,和桂芳一起照顾。大虎还小,家里一下子添了两张嘴,日子更难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每天像头老黄牛一样,在生产队拼命干活,可挣来的工分,换来的粮食,还是不够吃。桂芳把细粮都留给我、爹和大虎,自己顿顿吃野菜糊糊。她的脸很快就黄了,瘦得脱了相。

我心疼,却无能为力。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三娃,”桂芳轻轻握住我的手,“别愁。咱们慢慢来。只要人还在,就有奔头。”

我回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很多,却依然温暖。

“桂芳,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的声音发涩。

“我愿意。”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你记不记得,在碾坊门口,你跟我说,你说话算数。这些年,你做到了。你对我好,对家里负责。我不觉得苦。”

我鼻子一酸,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大虎三岁那年,国家有了新政策,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分到了自己的地。那可真是一夜之间的事,人们都像疯了似的,在自己的地里没日没夜地干。

桂芳把大虎托付给爹,也跟我一起下地。她干活还是那么利索,割麦子、打谷子、点豆子,样样在行。我们俩像一对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忙到晚。

那一年,收成前所未有的好。粮食打下来,除了交公粮,家里第一次有了余粮。大虎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小脸蛋渐渐圆润起来。

第二年,桂芳说:“三娃,咱们再包几亩地,种棉花吧。听说今年棉花价不错。”

我听她的。我们除了种粮食,又多种了三亩棉花。那一年,棉花丰收,雪白的棉花像天上的云朵铺在地上。我们每天晚上在灯下摘棉花,大虎在旁边玩耍,爹给我们烧水。

卖了棉花,数着厚厚一沓票子,桂芳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舒心的时刻。

“三娃,有钱了,你想干啥?”她问。

“给你买身新衣裳。再给你买个擦脸油。”我笑着说。

“没个正经。”她白了我一眼,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我们用攒的钱,把土坯房翻新成了砖瓦房。大虎也上了小学。桂芳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在村里走路,头都抬得高高的。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虎娘”。

我爹在我家安享晚年,每天最大的乐事就是去村口跟一帮老头下棋、晒太阳。他常说,我赵三娃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桂芳。

日子像清水河的水,日日夜夜地流着,从不回头。大虎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桂芳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清明。

有一年,大虎从县城回来,说带了个对象。那姑娘叫小莲,城里的,长得很秀气。桂芳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小莲走的时候,桂芳拉着她的手,硬塞了一个红包。

“妈,您这是干啥?人家还没过门呢。”大虎有点不好意思。

“你个傻小子,这么好的姑娘,还不抓紧点。”桂芳瞪了他一眼。

那晚,送走大虎和小莲,桂芳坐在院子里,我坐在她旁边。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三娃,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给我的是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那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碾坊。你帮我推碾,我送你一块石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

“记得。”我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这么多年,我一直贴身带着,石头已经变得温润如玉。

桂芳接过去,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现在想想,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她斜了我一眼。

“天地良心,那时候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推碾,太累了。”我喊冤。

“真的?”她靠近我,脸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温柔。

“真的。”我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不过后来,就想了。”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靠在我肩上。

我们都不再说话。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枝繁叶茂。秋天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桂芳。”我轻声唤她。

“嗯?”

“你说话算数不?”我学着她当年的语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算数。”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却像当年的那声“算数”一样,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月亮升得更高了。银辉洒满小院,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清水河上。河水哗啦啦地流,带去一个又一个秋天,却带不走那颗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石头。

我搂着桂芳,她靠着我,我们像两棵并排长在清水河边的树,根脉相连,任凭岁月在头顶流淌。

夜深了,我扶她进屋。大虎的房间空着,过几天他就回来了,带着小莲,屋里又会热闹起来。

桂芳睡下后,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天。月亮圆满,星子稀疏。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在石桥村的碾坊门口,跟一个眼睛黑漆漆的姑娘说:“我想娶你。”

她红着眼问我:“你说话算数不?”

我说:“算数。”

这一算,就是一辈子。

感悟语:

那个年代,爱情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没有那么多山盟海誓,有的只是黄土里刨食的艰辛,和一句“说话算数”的庄重。赵三娃和陈桂芳的故事,是两个不被世俗看好的普通人,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一个承诺。他们让我明白,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条件的匹配,而是灵魂的相认。是在最深的谷底,依然愿意握住彼此的手,说一句:“我不后悔。”生活给了他们无数个可以放弃的理由,但他们选择了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最饱满的秋天。那块月亮石,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笨拙,沉默,却在岁月的打磨下,温润如玉。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