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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崔桂忠

1934年重阳,于都河畔。

秋风卷着细雨,打湿了送行人群的衣衫。八万红军将士即将踏上征途,河岸上到处是哽咽与叮咛。

二十岁的红军警卫员谢志坚站在人潮里,紧紧攥着一双草鞋。编鞋的姑娘叫春秀,是他的恋人。头天夜里,春秀借着一盏油灯熬了通宵,不用粗粝的稻草,专挑柔韧的黄麻,混着碎布条一圈一圈捻紧,鞋底编得格外厚实,鞋尖还缀着两个鲜红的毛线绣球。临别时她把草鞋塞进谢志坚手里,说了一句:“草鞋护你行路,我等你回来。”

谢志坚把草鞋裹进背包最内层,记住了那句话,踏上了长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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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万五千里征途,翻雪山、过草地、闯腊子口,无数双稻草草鞋穿烂丢弃——萧锋走完全程穿烂了四十双,平均每五百里磨坏一双;十二岁的小红军谭发贵草鞋碎了,班长拆了自己的绑腿给他补,自己赤脚踩在冰碴上,后来班长永远留在了草地——唯有谢志坚背上这双黄麻绣球草鞋,他始终舍不得穿,全程只郑重地穿过两次。

一次为怀念,一次为赴死。

第一次是在金沙江畔。江水滚滚,当地百姓撑着木船送红军过江。谢志坚站在船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于都渡口送别的春秀。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双草鞋换上——踩下去的那一刻,仿佛故乡和恋人就陪在身边,脚下每一步都有了温度。

第二次是在大渡河。枪林弹雨中,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凶多吉少。他再次穿上这双草鞋,弯腰护住鞋尖,抱着赴死的决心冲了过去。河水溅上鞋面,绣球湿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此后再苦再难,他再没舍得穿过。那双草鞋被他背在背上,走完了雪山草地,走完了万里征途,一直背到陕北,背到新中国成立。

1951年,阔别十七年后,谢志坚终于回到于都。他沿着记忆中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春秀家门口。老屋还在,门槛上磨出的凹痕还在,门楣上挂着的艾草早已枯黄。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那盏当年编草鞋的油灯还搁在桌上,灯芯燃尽,再没有人添油点亮。

邻居告诉谢志坚,红军走后,春秀留在苏区掩护伤员、传递情报,被反动派杀害。临刑前,她一直重复着三个字:“他会回来的。”

草鞋还在,编鞋的人却不在了。于都河水依旧东流,那个说“我等你”的姑娘,永远停在了等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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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谢志坚为草鞋重新绑上一对红心绣球,把它捐给了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病重期间,他让家人用轮椅推着自己,三次去纪念馆看那双草鞋。工作人员记得,老人每次都在展柜前坐很久,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轮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

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每天都有年轻人拍下草鞋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双鞋被一个人背在背上,走过了两万五千里——全程只穿过两次。

为什么只穿两次?

谢志坚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那双鞋穿着太心疼。”

心疼的哪里是鞋。是一针一线编鞋的人,是一个“我等你”的承诺,是故乡的灯、故乡的河。他舍不得穿,因为那是他心里最后一点柔软,最后一点念想。可当队伍需要他冲锋的时候,当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这点“私藏”拿了出来——不是炫耀,是准备把它和自己一起交出去。

于都当地有个习俗,亲人远行,家人编草鞋时会在鞋里藏一根红线,寓意“千里之外,一线相牵”。春秀编的那双鞋里,也藏着这样一根红线。谢志坚背着它走了两万五千里——红线没断,等待也没断。

长征出发前五个月,赣南苏区百姓赶制了二十多万双草鞋送给红军。于都寒信村一户萧姓人家,祖上三代打草鞋为生,招呼几位老表,几天就打了数百双。贵州一位失去儿子的老母亲,白天帮红军烧水缝补,夜里点着松明火编草鞋,双手被茅草割出无数血口子,三天编出一百双,分文不取。

于都老人把草鞋递给红军时,说了一句:“鞋底编得厚,碎石硌不穿。”后来那些草鞋穿在战士脚上,翻过了多少碎石遍地的山路,已经没有人记得清。

周恩来蹲在路边,手把手教战士打草鞋,说“草茎要多了就会磨脚”;干部萧锋每编好一双新鞋,看到赤脚的伤员就主动让出去,自己裹着干草赶路;老班长把刚编好的草鞋拆成两半,分给两个战士,自己双脚严重冻伤落下残疾;过草地时,两个战士共用一双草鞋,一人穿五十步轮换,整整走了四天四夜,谁也没丢下谁。

百姓把最好的草鞋给了红军,红军把最后的草鞋给了战友。

这个来回传递的循环里,没有人说话,但路就这样走通了。

九十年后,鞋躺在玻璃柜里。有人会说:现在谁还穿草鞋?运动鞋、皮鞋、登山鞋,要什么有什么。再去讲草鞋,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我们纪念草鞋,从来不是要回到穿草鞋的日子。我们是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今天,你心里那双“草鞋”是什么?你最珍贵的东西——时间、精力、才华、初心——你打算怎么用它?

是日常挥霍了、消耗了、磨损了,还是像谢志坚一样,把它背在身上、藏在心底,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来走最难的路?

这届年轻人面对的“雪山”不一样了:可能是考公考研反复失败的迷茫,可能是996里被消磨的热情,可能是“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的困顿。我们没有草鞋穿了,但我们有比草鞋更珍贵的东西——青春、理想、信任、热爱。

你舍得在关键时刻用掉它们吗?

云南保山原地委书记杨善洲,退休后可以搬到省城昆明,他谢绝了:“我要回家乡施甸种树。”退休第三天,他带着十六名职工,雇了十八匹马,驮着被褥、锅碗瓢盆、砍刀镢头,上了光秃秃的大亮山。住的是窝棚,铺的是龙须草。为了省下买树苗的钱,这位曾经的地委书记弯下腰在街上捡果核、翻垃圾桶。女儿劝他不要翻,买水果吃留下果核就好。他说:“能省一分是一分。”

二十二年间,五万六千亩——他把光秃秃的荒山种成了一片莽莽林海。2009年,他将价值三亿元的林场经营管理权无偿交给国家。

2010年10月,八十三岁的老书记走了。身旁留下一顶草帽,一把砍刀,一支烟斗。

那顶草帽陪了他一辈子——戴着它,他在田间地头跟农民一起插秧收稻;戴着它,他在大亮山的窝棚里一住就是二十二年。草帽磨破了边,他没换;荒山变绿了,他没走。人们叫他“草鞋书记”,他认。因为他知道,只有戴着这顶磨破边的草帽,才能在大亮山的窝棚里睡得着觉,才能在街上弯腰捡果核时不觉得丢人。

谢志坚的草鞋背在背上走了两万五千里,杨善洲的草帽戴在头上守了二十二年。一个守着的是那句“我等你”,一个守着的是那几万亩青山。东西不一样,路也不同,但他们都舍不得用掉最珍贵的那一件,直到最要紧的关头,才肯全交出去。

谢志坚把草鞋捐给了纪念馆,杨善洲把林场交给了国家。他们走的路不同,但脚印落在同一片土地上。

草鞋无言,步履有痕。

九十年前,穿草鞋的人用脚底板丈量了中国的苦难与辉煌。他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们相信——走就是了。

今天,我们不需要再编草鞋了。

那双草鞋,谢志坚一辈子只穿过两次。一次为怀念,一次为赴死。

而我们心里那双“草鞋”——

你打算什么时候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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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队政治委员,海军上校军衔。现任大连市旅顺口区委办公室一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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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