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从山东南下,第一站便是徐州。此后181公里,她穿城而过,直至新沂窑湾汇入骆马湖。这是大运河在8个流经省份、沿线所有地级市中,最漫长的一次穿城。

2600多年的建城史上,徐州因水而兴,也因水而困。汴泗交汇带来了“五省通衢”的繁盛,黄河夺泗又留下了“城上城”的悲壮。运河进入徐州,像一位“冒险家”闯入了一片性格刚烈的土地,她在这里遇见了抗洪的苏轼,遇见了南来北往的商贾与戏班,遇见了“日过桅杆千杆”的窑湾码头。运河在徐州这一程,见过繁华,也见过苦难。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也给徐州留下了多重文化遗产,赋予了徐州人重义、坚韧、包容的脾性,让其成为真正的徐州。

当大运河文化带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这座因河而兴的城市,能否在运河的叙事里,找到比“五省通衢”更丰富、多元的身份认同?徐州正在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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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运河徐州段。徐州市港航事业发展中心 图

“千年奏曲”

千年时光里,运河与徐州如何相依相偎、你追我赶,合奏出这曲不息的交响?

京杭大运河全长约1800公里,流经徐州段约181公里——这是大运河穿城而过的最长河道。

徐州与运河的缘分,早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埋下伏笔。春秋晚期,泗水吕梁洪“急流似箭,猛浪若奔”。孔子携弟子专程观洪,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相传正有感于此。徐州文脉“八景”之一的吕梁观洪浮雕,至今仍镌刻着那场千古一叹。

此后两千多年,这条水脉从未停止流动与变迁。徐州运河的命运,与国家版图的演变、黄河屡次改道深深纠缠,经历了五次宏大而艰难的转折。

先秦两汉,依托荷水与泗水交汇,徐州早早成为江淮通往中原的咽喉。城市“因水而兴”的基因,自此埋下。

隋唐宋金时期,汴水重焕生机,徐州稳居南北水运要冲。但1194年黄河夺泗入淮,彻底改写了格局——徐州被迫进入长达六百余年的“借黄行运”时代,黄河流经徐州,徐州遂成漕运重地。这条河给城市带来机遇,也带来无尽的忧患。

真正的巅峰在元明清三代。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后,徐州被纳入国家漕运主动脉,其“咽喉”地位愈发凸显,彼时的徐州“舟车鳞集,贸易兴旺”。坐落于此的广运仓,名列当时四大国家级漕仓之一,足以见证那段“漕都”岁月的富庶与繁忙。然而,黄河的威胁始终如影随形,明末开凿泇河,这条人工新河道成为京杭运河在徐州境内最关键的改线工程,实现了“黄运分离”的关键一笔。

进入近现代,运河一度因战乱与铁路兴起而式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经“三改二”航道升级、湖西航道整治,徐州段181公里河道全线升至二级航道,徐州港跻身国家重点港口。昔日的漕运要道,重新变身为南北经济的大动脉。

2014年,大运河成功申遗。徐州与运河的关系迈入全新时代。大运河不再只是运输通道,更是一条承载历史与未来的“文化廊道”。沿线古闸、故堤、古镇,正以一种“活态”的方式,在保护与利用之间续写新篇。

江苏师范大学教授孟召宜认为,大运河是徐州的“城脉”,它以漕运通衢的千年动力,串联起两汉风华、漕运烟火与当下河湖新韵。这条河,既是徐州从两汉重镇到明清漕都的城市生命线,也是激活水城特质、运河名城的文化根脉。

或许,徐州这座城市的性格,正是在与运河千年的“角力”中磨砺而成:水急时迎难而上,水缓时蓄势待发,水险时绝处求生,水安时通达四方。

运河的“重塑”

“顶流”苏轼,也曾在徐州与运河有过一段深刻过往。

夜色降临,云龙湖上光影流转,游船缓缓驶出。船至荷风岛,特效洪水漫过城墙布景,苏轼带领军民抗洪保城的画面穿越千年。这是大型湖岛实景演出《彭城风华》的现场。自2023年首演以来,这台演出已接待近403万游客,外地游客占比过半。“跟着苏轼游徐州”,成了这座古城与当代人对话的新方式。

故事发生在北宋熙宁十年的徐州。地处汴、泗、黄、运四河交汇,徐州是京杭大运河中段最重要的枢纽。那年苏轼上任知州仅三个月,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洪水直逼城下。苏轼“布衣草履”,站上城墙指挥;劝止富民出逃,安定人心;调集五千军民筑堤抢险。四十五昼夜后,洪水退去,全城欢腾。“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瓶盆。”——大文豪笔下的劫后余生,也是徐州人与水缠斗千年的一个生动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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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湖岛实景演出《彭城风华》。

正是“离不开水、又不得不与命搏”的生存处境,重塑了徐州人的性格底色。孟召宜认为,“大运河赋予了徐州独特的精神和气质:重义、坚韧、奉献、包容”。

《史记》记载,徐州旧俗“剽轻,易发怒”,但随着运河开通,漕船南来北往,商贾络绎不绝。千年漕运商贸传统的浸润,让徐州形成了“漕船过埠、信义为先”的市井伦理,也让重承诺、守规矩的特质深入城市日常。

比货物走得更远的,是南来北往的腔调。戏曲界素来“水路即戏路”。运河的桨声灯影里,山陕商人带来的梆子腔,与本地民歌搅在一起,催生了徐州梆子;漕船南调北传,又孕育了丁丁腔。这些剧种说不上“大戏”,却最贴近运河生活,粗粝又鲜活。

若说性格是看不见的风骨,那运河两岸的文化遗存便是看得见的印记。中运河徐州段、广运仓遗址、境山摩崖石刻、古黄河大堤、蔺家坝水利枢纽……它们散落在河岸,像时间留下的刻度。其中最动人的呈现,当属新沂窑湾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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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运河边上的古镇窑湾。新沂市委宣传部 图

“千年运河百道弯,黄金分割在窑湾。”随着运河开通,窑湾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迅速成为南北水运枢纽和重要的商品集散地,鼎盛时期集中了八个省的会馆,成为名副其实的“运河商都”。

运河给了窑湾生命,也将它打磨成一座“活着的古镇”。

如今的窑湾已是4A级景区,既有江南水乡的温润婉约,也藏着北方市镇的沉稳敦厚。古镇依然傍水而居,山西会馆里的千年古槐枝叶繁茂,老人们坐在门槛边摇着蒲扇,茶馆里飘出绿豆烧的香味,说书人正在讲述窑湾古镇的千年故事。当年的码头已不再是货船云集的光景,游船载来一拨拨好奇的远方客人。他们穿行在明清会馆和民国商号之间,找寻当年“日过桅杆千杆”的运河盛景。

千年过去,运河赋予徐州的远不止于此。

“城脉”如何新生?

如何将这条千年水脉,真正转化为城市发展的核心IP?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文旅命题。长期以来,徐州以“五省通衢”的交通枢纽和“工程机械之都”的工业形象示人,但运河所蕴含的历史纵深与文化厚度,却未能充分转化为城市的辨识度。而大运河文化带建设,恰恰为徐州提供了一个从“功能城市”向“文化城市”跃升的历史契机。

在大运河沿线城市中,扬州以盐商园林闻名,杭州借西湖与运河双璧引流,淮安因“南船北马”的漕运咽喉地位而兴盛。而徐州,则拥有一段全然不同的运河叙事——全国独有的“借黄行运”与“黄运交汇”史,181公里大运河最长穿城河道,孔子观洪的千古一叹。

这些不可复制的遗产资源,构成了徐州大运河IP的绝对稀缺性。但资源的占有并不等于IP的激活,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散落的历史碎片,编织成一个有温度、可体验的文化叙事。

江苏师范大学孟召宜教授在接受采访时,系统阐述了徐州从战略维度落地、让古老运河焕发新活力的思考。

他认为,锻造核心文化IP是首要命题。徐州围绕“河汉共生、黄运交汇”的全国唯一性,打造差异化的文旅产品体系。以汉文化为底色,串联蔺家坝、户部山、广运仓遗址等遗产节点,推出“古航道游船+河工非遗体验”主题线路,让游客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真正走进“黄运交汇”的历史现场。

与此同时,徐州可以依托活态航运发展临港绿色产业,并使之成为运河价值转化的关键一环。以淮海国际港务区、顺堤河作业区为核心,发挥京杭运河二级航道优势,构建铁公水多式联运体系,推动沿岸传统工矿产业向绿色物流、临港文旅转型,在“港产城文”协同发展中,探索工业城市向生态人文城市转型的徐州样本。

城市的空间格局也在被重新定义。在孟召宜看来,应以“城河共生”逻辑重构老城滨水空间,中运河徐州段依托活态航运,成为带动老工业基地转型的核心动力轴;故黄河作为城市核心滨水带,打通断点、改造堤岸,唤醒市民运河记忆;奎河则聚焦民生更新,让内河从“污染痛点”变为“生态亮点”。

历史文化街区的命运同样被重新考量。孟召宜建议,对丰储街、户部山等街区不搞大拆大建,而是以微更新的方式保留原住民生活场景,传承漕运时代的老字号、老市集,植入小微文创空间,让历史街区成为活态非遗的载体和城市文旅会客厅。

而这场变革的触角,正从城市中心延伸向广袤乡村。以窑湾古镇、柳新镇为核心,联动微山湖、骆马湖生态资源,发展“运河民宿+特色水产+漕运民俗体验”的乡村业态。“让沿岸村民直接分享发展红利,实现乡村振兴的同时,也让运河文化的根系扎得更深、更广。”孟召宜说。

当一座拥有两千年运河史的城市,开始以系统性思维重新审视这条河时,她便不只是“拥有”运河,而是真正“用好”了运河。这是一座资源型城市在转型关口,对自己来路与去处的深刻回答。

澎湃新闻记者 王奕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