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站住!把枪扔到地上!」
1947年1月4日的鲁南,20岁的通信员袁永福从一个坟包后头跳到路当中,一支步枪逼住两个骑马的军官。他们身后三百米,黑压压跟着近千名溃退下来的国民党军。
可就在他抡起枪托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枪响了。
01
袁永福1927年生在山东济宁鱼台县。
七八岁上得了伤寒。
那年月,农村孩子得伤寒多半就是一条命。他在炕上烧了几天几夜,人瘦脱了形,家里连一副药都抓不起。
这时来了两个中年人。
男的是当地地下党和武装队的负责人,女的是地下党的妇女干部。药是男的掏钱抓的,一连抓了几副。女的隔三差五来一趟,进门先摸摸他脑门。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们不是本村的,来了从不吃饭,坐一会儿就走。
病好没两年,家乡发大水。
地淹了,房塌了,一家人跟着逃荒的队伍往外走,一天也讨不到半碗。走到半道上,那个男的又找了来,送来钱和粮。
来了不止一回。
这两笔账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一个孩子最实在的算法:谁在他快没气的时候伸过手。
1945年,袁永福自愿参加山东八路军鲁中四师十团九连。
那年他18岁。
头一仗就是拼刺刀。
后来他讲这一仗,从不讲自己捅倒了几个,只讲三个战友。三个人为了救他,先后倒在他跟前。
从那天起,他心里埋下两样东西。一样是仇,一样是欠。
1946年夏,章丘埠村。
部队要炸掉一座碉堡,得挑第一爆破手。这活儿九死一生,袁永福缠着连长刘宝生要了整整两天。
战斗打响,他抱起炸药包冲了出去。
炮火压得人抬不起头,他贴着地皮往前挪,硬是挪到碉堡跟前。炸药包塞进射击孔,导火索拉响。
一声闷响过去,浓烟散了。
碉堡里的机枪又叫了起来。
原来,炸药包被里头的人推了出来。
多年以后他跟孙子讲到这里,眼圈还发红。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
孙子问他为什么。
「没有完成战斗任务呀。」
那天刘宝生在战壕里吼:
「第二爆破手给我上!」
袁永福扭头冲回去,从第二爆破手怀里把炸药包夺了过来。
「刚才那一包是被人推出来的!这一爆还得我去!」
场面僵住了。
指导员郭鸿生朝旁边喊了一嗓子:
「机枪班掩护,小袁上!」
这回他学乖了。
塞进去之前先拉导火索,塞进去以后,右胳膊死死顶住木把。
心里只有一句话:就算跟你同归于尽,也不能再让你推出来。
刘宝生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扯着嗓子命令:
「小袁快撤!这是命令!快撤!」
他一个侧后翻滚出去。
不到两秒,碉堡炸成一堆碎石。
气浪把他两只耳朵震出了血,右小腿被崩起的石头砸得皮开肉绽。脑袋嗡嗡涨着,什么也听不见。
他就带着这一身伤往敌人战壕里摸,捡起地上丢下的武器,一会儿投弹,一会儿点射,不到一刻钟把扑上来的一个排全撂了下去。
战后,鲁中军区给他评了个二级战斗模范。
也正因为这股不要命的劲儿,他被调到营部当通信员。
这个调动看着像照顾,其实是把他推进了另一种险境。
打起仗来,班排是抱团的,通信员是单个的。
送情报常常一个人跑,跑的还是两军之间那片没人管的空档。碰上封锁线,得自己想办法钻过去;碰上散兵游勇,只能自己解决。
所以他身上常年揣着七件宝:小匕首、指南针、小哨子、小绳子、两块大洋、一顶敌军的帽子,还有一颗小手榴弹。
前六件是为了活。
最后那一件,是为了万一落到人手里的时候,不活。
这就是1947年1月4日跑在鲁南泥地里的那个年轻人。
两次差点病死饿死,两次差点炸死。
命在他眼里,早就是借来的。
02
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到年底,国民党军已经在苏皖一带压了半年。山东解放区的首府在临沂,谁都盯着这块地方。
12月中旬,宿北战役刚打完,整编第69师被全歼。这一仗打得漂亮,可整个华东的态势还是紧的。
整编26师、整编51师、整编33军,对山东解放区呈半包围。
最扎眼的是中路的整编26师。
它身边配着一支部队,叫第一快速纵队。
这支部队在当时的中国是个稀罕物。抗战胜利后美械装备大批入华,坦克、汽车、榴弹炮全配齐,一个战车营、一个汽车团、一个炮兵团再加一个步兵旅,摆在一起就是「国军精华」四个字。
地上有坦克,天上有飞机。
坦克每天在峄县到临沂的公路上来回巡逻,保持着进攻姿态。
他们要赶在新年之前拿下临沂。
指挥员的决心下得反常:不打弱的,专打强的。
华东这盘棋已经快成死局,按部就班走没有活路,只能拿掉最硬的那颗牙。
中央军委的指示:鲁南战役关系全局,此战胜利,即使苏北各城全失亦有办法恢复。
部队从苏北连夜北上。
夜里行军,天亮宿营。
行军的空隙全花在一件事上,研究怎么打坦克。
炸药包怎么捆,集束手榴弹往哪个位置塞,秫秸怎么点火,铁锹洋镐砸哪儿最管用。
这些土办法,几天后一样一样都派上了用场。
选战场的时候,指挥员在地图上圈出一片洼地。
这片洼地南北八九里宽,河沟纵横,遍地沼泽。当地老百姓管它叫「漏汁湖」,也叫「糖稀湖」。
名字起得实在。那儿的泥跟糖稀一样,沾上就甩不掉。
坦克开进去,就是一堆铁疙瘩。
袁永福所在的鲁中四师十团,编进了右纵队。
右纵队一共十二个团,由第8师、第9师、第10师、第4师一个团、滨海警备旅和鲁中军区炮兵团凑成。
那「第4师的一个团」,就是他们。
1947年1月1日拂晓前,各部按时进入指定地域隐蔽集结。
这一天,几万人趴在鲁南的荒野里,一声不吭。
对面侦察机飞回去报告,说共军白天到处「流窜」,队形乱得不成样子,走得又急,多半是不堪再战,正往山东方向溃退。
这份判断是解放军故意做给他们看的:白天行军,队形放乱,速度提上去,从空中看就像逃。
整编26师师长马励武看完报告很放心。元旦这天他离开指挥位置,回峄县县城陪家眷过年去了。
1月2日22时。
三发绿色信号弹划破鲁南夜空。
比原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钟头。
03
仗一打响,整编26师就成了瞎子。
师长不在,各旅各团彼此摸不着头绪。
到3日拂晓,右纵队拿下四马寨、平山、石城崮、青山、凤凰山一线,切断了26师的退路。左纵队围住卞庄,占了洪山、横山和兰陵,把26师和整编33军之间那条线也剪断了。
3日夜里,全线猛攻。
袁永福他们这个方向,啃的是太子堂。
太子堂是个大村子。
四周一圈四米高的石头围墙,东、北、西开三个门。鲁南乡下的围子墙都是这么砌的,早年为防土匪,墙根厚,墙上能跑人。
围子里驻着整编26师44旅的旅部、三个团、一个炮营、一个汽车队。
守军很硬。占着地形,火力布置得也严实。
攻城部队七次冲进围子,七次被顶了出来。
伤亡压不下去。
势头没减,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么打下去,是要拿人往里填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围子里的动静变了。
守军守不住了,开始准备突围。
就在这个当口,天上响起飞机的轰鸣。
攻城指挥员的判断很快:这是要用飞机掩护突围。
营教导员一连下了三道令。
「都隐蔽好!防他们趁机往外冲!」
「机枪班撤到西北角山梁,准备打飞机!」
「手榴弹全摸出来,跟阵地共存亡!」
命令刚落地,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却不是炸弹。
是雨夹雪。
天一下子灰得看不透。
飞机在上头盘了几圈,地面的目标一个也认不清。怕误伤自己人,不敢投弹,也不敢扫射,掉头飞走了。
围子里的人仰头看着,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空中掩护,没了。
这场雨夹雪不在任何人的作战计划里。
它还干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漏汁湖那片洼地的泥被泡得更软。二十几辆坦克、几百辆汽车、上百门重炮开进去,一头扎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天下第一」四个字,就烂在那片糖稀一样的泥里。
04
袁永福当时在营部阵地上,任务是死盯敌军动向。
他看见围墙上头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人堆里有个军官很扎眼。
这人脱了棉衣,连里头的衣服也脱光了,光着脊梁,一只手举着手枪,冲底下七八百号部下大声吆喝。
隔得远,喊什么一句也听不清。
可那股架势谁都看得懂。他在带头。
袁永福趴在湿地上,把枪架稳。
指导员在旁边压着嗓子说:
「小袁,先打死那个咋咋呼呼的!」
话音还没落。
那个军官一头栽下了城墙。
指导员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打得好!」
墙上的人根本没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带头的那位先跳了下去。
于是一个跟着一个,全从四米高的墙上往下翻。
迎着他们的是一片密集的火力。
三百多人当场倒在墙根。
剩下五百多号人望着眼前这个局面,突围的念想彻底断了。
枪一举,投降。
教导员立刻下令。
「俘虏押到收容所去!」
「部队马上转移到几里外构筑工事,别让溃下来的人跑到峄县去跟那边合上!」
命令下完,营长把袁永福叫了过来。
「九连还在四里外,你火速跑一趟,让他们抓紧归队。」
「情况要是紧,来不及归队,就听附近新四军部队的指挥,直接投入战斗。」
袁永福把枪往背上一甩,人就扎进了雨雪里。
05
四里路,平常算不上什么。
这天雨夹雪还在落,地上的土全泡开了。走上几步,鞋底就粘起一大坨泥,重得抬不动腿。他只好停下来,抽出刺刀刮一刮,再往前挪。
路两旁的景象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坦克歪在沟里,炮口扎进泥中。汽车横七竖八地陷着,轮子空转,甩出一个个泥窝。漏汁湖下湖那片河滩上,重炮的炮身埋了大半截,只剩一截炮口露在外头。
这些铁家伙前几天还在公路上来回巡逻。
现在一个都动不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不在了的人。
头一仗替他挡刀子的三个。
埠村碉堡跟前一块儿冲的那几个。
他有个习惯,记名字。
哪个班的,哪年入的伍,一开口是哪儿的口音,一个一个往心里搁。
这个习惯,后来跟了他一辈子。
命令送到九连,九连正在收拢队伍准备归队。
他掉头往回跑。
回程走到一个路口,他照例低头刮鞋底的泥。
一抬头。
三百米外的野坡上,两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朝这边过来。
再往后几百米。
黑压压几十路人马,密密麻麻铺在坡上,一眼望不到头。
是溃退下来的国民党军。
少说几百人。
06
袁永福身子一矮,绕到路旁一个大坟包后头。
坟包不高,勉强遮得住一个人。
他趴在土坡上,脑子转得飞快。
跑?
这一带全是开阔野地,起身就是活靶子。
藏?
坟包离路面不到二十米,几百人从跟前走过去,只要有一个朝这边多瞟一眼,就完了。
打?
一个人,一支步枪,五十来发子弹,两颗手榴弹。
对面几百号。
三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第三条上。
心一横。
【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一个把命看成借来的人,算账就是这么算的。
呼吸压稳,眼睛盯死前面。
这一盯,让他盯出了门道。
前头那个骑马的,身边跟着一个护兵。
带护兵的,来头不小。
【先干掉他。】
可枪刚端起来,一个更狠的念头冒了出来。
打死他,容易。
打死他之后呢?
后头几百人一散开,往两边一扑,自己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马蹄声近了。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他能看清马脖子上溅的泥点。
十来米。
07
袁永福从坟包后头纵身跃起,一步跨到路当中,枪口顶住前面那张脸。
「站住!先把枪扔到地上!」
「下马!转过身去站住!」
「不老实就毙了你!」
骑在马上那两个人懵了。
前一刻还是空荡荡的野地,下一刻路中间凭空立起一个共军。
两支手枪扔在泥里。
人翻身下马,背过身去,双手举起来。
袁永福没敢松半分劲。
他一手端枪,一手上去搜身。
腰里摸出一支「五峰子」短枪。
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支钢笔手枪。
刚才扔的那两支,是给他看的。
真家伙藏着。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把步枪抡起来,枪托朝这人身上砸了下去。
可这时,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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