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5日清晨,在舰炮的掩护下美军第6军下属第3、45、36步兵师的两栖登陆行动正式开始。相比起诺曼底还有此前的西西里,龙骑兵行动大部分滩头的抵抗可以说极为微弱,只有东侧Camel Red滩头抵抗较强、但盟军现场指挥官选择了更换海滩从而避免了滩头血战。登陆之后,德军更是没有发动此前在西西里、萨莱诺、安齐奥、诺曼底一再上演的装甲反击。于是,美军以相当有限的伤亡成功在南法站稳了脚跟。
这段旅途我有两大感叹:一是南法蔚蓝色海岸的确风景优美,难怪长期驻守于此的德军士兵无心恋战。二是此前我以为南法战场应该早被遗忘、普罗旺斯更不像诺曼底一样依靠“二战战场”吸引游客,但是本次前来发现并不如此。的确,这里的大部分碉堡、炮台都没有像诺曼底那样变成博物馆开放参观,但是在早已成为度假胜地的海滩旁边矗立着不少设计各有特色的纪念龙骑兵行动的纪念碑。80多年前从这里踏上法兰西土地的解放者们并没有被忘却。
➤ Alpha滩头
第3步兵师的Alpha滩头其实被分成两块、中间间隔约10公里。西侧的Alpha Red滩头位于卡瓦莱尔(Cavalaire-sur-Mer),是第7团(当我说团的时候几乎永远代指包含配属支援单位的“团级战斗队”,RCT)的登陆场;东侧的Alpha Yellow位于Pampelonne海滩、距圣特罗佩不远,是第15团的登陆场。我们最先前往了卡瓦莱尔的Alpha Red。
今日的Alpha Red海滩;背景中的“双层海角”可以辨认
8月18日Alpha Red海滩上由坦克登陆艇(LCT)改装的水下障碍清除驳船(LCT Wrecking Barge);还有今日类似角度的对比
卡瓦莱尔的登陆十分顺利,几乎在滩头没有遭到什么阻击。伤亡的60余人主要都是由地雷造成的。于是,第30团也按照计划跟进登陆,两个团随后沿着海岸向西推进,先与法军非洲突击队汇合,再谨慎地向土伦方向进发,并随时防止德军装甲预备队发动反击。
当年的Alpha Yellow滩头,也就是今天的Pampelonne海滩早已成为了度假者最为密集、人山人海的度假海滩,那个热闹程度恐怕跟1944年也差不了太多了。第15团在此也是顺利登陆、而且发现计划中德军可能死守的圣特罗佩早已被误降的伞兵和法国抵抗组织的解放。当然,整体的战况和具体的个人经历可能大相径庭。第15团的著名战斗英雄奥迪·墨菲上士(Audie Murphy)就记得他们排从这里登陆之后几次陷入了苦战,而且伤亡不小,他本人更是在当天好友牺牲之后单枪匹马拎着机枪突击消灭了一处德军火力点荣获了杰出服役十字勋章(DSC,仅次于荣誉勋章)。第7团的詹姆斯·康纳中士(James P. Connor)也在Alpha Red滩头侧面的卡瓦莱尔角(Cape Cavalaire)战斗中荣获了龙骑兵行动开始后的第一枚荣誉勋章。
➤ Delta滩头
位于中间的第45步兵师登陆的Delta滩头相当开阔、位于今日的la Nartelle海滩。其红、绿、黄、蓝四片子滩头几乎连成一片,分别由第157团3营、157团1营、第180团2营、第180团1营负责第一波突击,两个担任预备队营和担任全师第二梯队的第179团跟进。总的来说,滩头上的抵抗再一次十分微弱,但是全部4辆支援登陆的DD两栖坦克都触雷受损,其中一辆更是沉在了海里,直到2011年才被打捞上来纪念展出。我其实总是挺喜欢看到这些具体“有故事”的残骸的,甚至超过一辆不知出处的完好坦克(也是完好的DD坦克看太多了)。
第45师卡车从LST-996号坦克登陆舰驶出
2011年被打捞上来的DD坦克残骸
La Nartelle海滩南段
Delta海滩并非毫无德军防御设施。两侧的海角上都修建有德军的标准火炮碉堡,而且南侧Cap des Sardinaux海角上的德军碉堡几乎完整保存下来了,射口方向正对登陆滩头。然而,我在记载中并没有看到这处碉堡如何抵抗了美军登陆、又如何被摧毁,因此碉堡里的守军很可能是逃跑或投降了。
Delta滩头后方还有一座法军自己的纪念碑,对于过路的游客来说可能非常不起眼,但是上面的信息却十分有趣。这块纪念碑主要纪念第一支登陆的法军装甲单位:第1装甲师(1DB)下属第2胸甲骑兵团(2RC)在8月15日下午登陆。下面的还有第3摩托化祖阿夫营(3BZP)的纪念牌,祖阿夫部队(Zouaves)是传统上招募自北非游牧部落的殖民地轻步兵部队,到了1944年已经成了北非白人为主的摩托化步兵单位,但是仍然保留了传统番号。尽管1944年的法军装甲师早已使用美国装备、遵循美军编制,但是从保留的传统部队番号中就能看出其复杂的渊源。拿破仑时代的胸甲骑兵用M4谢尔曼坦克替代了胸甲、马刀和战马,北非的轻步兵则坐上了法军老兵回忆时称其”无所不能“的M2半履带车。
从战役角度上讲,这块纪念碑的意义更为复杂。由于此前安齐奥登陆战第一阶段盟军严重轻敌,过早送上岸了过多车辆、汽油而弹药不足,龙骑兵行动明显矫枉过正,第一阶段送上了大量弹药和重火力单位来抵抗预想中的德军装甲反击。而且,龙骑兵行动当中盟军的主要装甲单位正是法国第1装甲师,然而法军的战役分工是向西夺取马赛和土伦,第1装甲师也隶属于法军的B集团军。这就意味着准备向北机动穿插、包抄歼灭德军的特鲁斯科特少将手中并无可用的装甲师或者哪怕一个装甲战斗群。后来的战斗过程让我们不禁设想,如果当时特鲁斯科特手中有一个齐装满员装甲师、亦或盟军计划登陆的时候没有过分谨慎,是否德军第19集团军主力就无法逃出生天了。当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1944年D日指挥龙骑兵行动的盟军将领们恐怕不会提前为无法打成歼灭战感到遗憾,而是应该庆幸登陆行动正出奇顺利地进行。至当天晚上,阿塞拜疆人为主的第765团4营已经大部投降、第3和第45师当面的有组织防御正在瓦解。
8月15日从Delta滩头登陆的法军第1装甲师第1战斗群(CC1)人员
➤ Camel滩头
龙骑兵行动唯一一个险些“出乱子”的海滩是第36步兵师负责的Camel海滩,其登陆区域的地形也最为特殊。该师的核心目标是滨海小镇弗雷瑞斯(Fréjus)和与其比邻的圣拉斐尔(Saint-Raphaël)镇。计划中第142团应该突击的弗雷瑞斯正面的海滩、滩头代号Camel Red。第141团2、3营负责攻占弗雷瑞斯港东南方向8公里外的Le Dramont海滩、代号Camel Green,第141团1营则单独在其超过4公里、异常狭窄的Anthéor湾(宽度不到70米!)登陆,滩头代号Camel Blue,目的是防范戛纳、尼斯方向德军的反击。总的来说,除了Camel Red以外的几片海滩都相当狭窄、沙滩上石头遍地,而且两侧和正前方都是高耸的山地。然而弗雷瑞斯本身更不是软柿子。
龙骑兵行动远不是弗雷瑞斯-圣拉斐尔第一次出现在历史当中。从凯撒时期开始,罗马人就把弗雷瑞斯逐步建设成了高卢以南的重要军港,现在镇上还保存着不少罗马遗迹。1799年,从埃及返回的拿破仑正是从弗雷瑞斯登陆、之后夺取了法国的最高权力;1814年,他又是在圣拉斐尔登上英国军舰被流放厄尔巴岛;1815年,卷土重来的拿破仑又是在不远处登陆、随后向北重返巴黎、开启“百日王朝”,他走的路线也被称为拿破仑之路(Route Napoléon)。因此,1944年德军集中了相当的兵力和火力防御弗雷瑞斯-圣拉斐尔区域。我们本次前往弗雷瑞斯,看到最有趣的工事是德国人将混凝土碉堡修进了古罗马的要塞围墙当中、不知道用意是否是防止被盟军飞机侦察,顶上还有1942-43年意大利军队占领期间修建的造型独特的圆顶混凝土火力点。
于是,登陆日当天奉命为Camel Red滩头清扫水下雷区的海军扫雷舰艇遭到了猛烈的炮火阻击、第142团的登陆一再推迟,以至于最后师长约翰·达尔奎斯特少将(John E. Dahlquist)接受了海军方面取消正面登陆的建议、将第142团也送上了此时第141团已经夺取、第143团也跟进登陆的Camel Green滩头。就这样,美军避免了滩头血战,但是特鲁斯科特对于达尔奎斯特擅作主张、延后打通弗雷瑞斯的时间大为光火。
于是,Camel Green滩头(也就是Le Dramont海滩)的重要性陡然上升,德军也在这里展开了超过其它滩头的抵抗,至少2艘美军LCVP登陆艇被德军机枪击沉。即便如此,美军还是迅速击溃了德军的滩头防御并向北推进,在8月16日解放了弗雷瑞斯和圣拉斐尔。德国空军也在这里展开了龙骑兵行动当中唯一值得一提的反击:从8月15-18日,KG100轰炸机联队的第3大队连续三晚派出Do-217发射Hs.293制导炸弹攻击美军登陆舰船,其中在15日当晚击毁了LST-282号坦克登陆舰、造成40人伤亡,还另外造成了2艘LCVP沉没,不过德军也被击落2架Do-217。相比起德军的抵抗,制约美军行动的更大因素其实是狭窄的海滩和上面的碎石,好在美军工程兵迅速清理了通道、没有延误战局。或许是因为相对激烈的战斗,这里也成了龙骑兵行动最主要的纪念碑,包括海滩上方硕大的纪念广场和一艘来自LST-282的LCVP登陆艇。
Camel Green滩头上方的登陆纪念广场、纪念碑和登陆艇;注意这艘LCVP上写的“US 282”编号正代表着其“母船”是在此被击沉的LST-282号坦克登陆舰
Cap Dramont北侧(也就是背对登陆滩头一侧)的德军高射炮阵地,8月15日上午被美军攻占;只能说被派到这里驻守的德军绝对算是运气爆棚了,战役前风景宜人、气候宜人,美军一登陆又有机会快速投降整场龙骑兵行动所有美军滩头当中最靠东的是极为狭窄的Camel Blue滩头,其所在的Anthéor海湾极其狭小,三面都是高山,而且十分有趣的是沙滩上方就是一座铁路高架桥。然而,盟军航空兵为了断绝尼斯、意大利方向德军增援南法战场的可能,终于在登陆发起前炸断了这座铁路高架桥。第141团1营几乎在未遭抵抗的情况下顺利登陆,并且击退了来自东侧尼斯方向的零星德军反击、还进一步向东推进。
被炸断的铁路高架桥(Viaduc d’Anthéor)
狭窄的Anthéor海湾和海滩,所以这里仅能容纳一个营的登陆部队
至此,龙骑兵行动的登陆作战大获成功。在当天的行动中,美军登陆部队仅约95人阵亡、385人受伤(应该是不计入法军和空降部队),仅抓获的德国俘虏就达到了2300余人。三个师和配属的部队全部上岸,盟军一直担心的德军装甲反击并未发生,而且滩头附近的有组织抵抗已濒临瓦解。德国空军取得的几乎唯一战果就是击沉LST-282号,之后几天实力持续下降、最后毫无反击能力。几乎不值一提的德国海军仅在当天派出2艘轻型舰艇(缴获自意大利海军的UJ6081号猎潜艇和缴获自法国海军的SG21号炮艇)干扰克罗港岛附近的第1特勤旅登陆,结果双双被美军萨默斯号驱逐舰(USS Somers)击沉。8月17日,盟军又派出舰队佯攻La Ciotat港、德军派出同样缴获自意大利海军的UJ6082号猎潜艇和扣押自埃及的尼梅特·阿拉号武装游艇(Nimet Allah)反击,结果再次双双被美军恩迪克特号驱逐舰(USS Endicott)和两艘英军炮艇击沉。
位于Camel海滩附近的Saint Raphaël-Boulouris法军公墓;这里并没有采用法军公墓常见的白色十字架
于是,龙骑兵行动的问题就不再是“登陆能否成功”,而是法军能否迅速在德国人彻底破坏前拿下马赛和土伦港、以缓解正愈发严重的西北欧战场盟军补给压力,还有特鲁斯科特能否如愿以偿在德军全身而退之前截断罗讷河谷的退路。就在盟军高层谋划下一步行动的同时,背景复杂的法军部队正在美国第6军刚刚拿下的登陆场和港口登陆。他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恐怕也是美军难以体会的。其中既有第一次踏上“母国”土地的北非、西非、加勒比海、太平洋殖民地士兵,甚至也有从未踏上法国本土的北非白人士兵;有经历千难万险辗转投奔戴高乐、心情激动地来“解放故土”的自由法国战士;有已经在北非、意大利、甚至1940年法国、挪威纳尔维克就获得过战斗经验的老兵;还有不久前还曾效忠维希法国,随着长官一声令下倒戈成盟军的各路殖民地部队;甚至还有西班牙内战期间逃到法国、又一路追随自由法国的前西班牙共和军战士。无论如何,他们都怀抱着激动的心情踏上了法国的国土,即将为解放土伦和马赛、洗刷法兰西的耻辱而战。
阿尔及利亚第3步兵师(3DIA)在圣特罗佩从美国LCI登陆艇登陆,注意他们硕大的法国国旗臂章、混装的法式和美式钢盔
➤ 西进:第3步兵师与非洲突击队
8月16-18日,靠近土伦方向的战场西侧爆发了几场值得注意的战斗,也代表着行动正从登陆阶段转向挺进阶段。这片区域也保存着不少纪念碑和战场的痕迹。8月17日,在美军第7团向La Londe-les-Maures村推进时,一辆支援作战的坦克突然被埋伏的德军反坦克炮击毁。这时E连的斯坦利·本德上士(Stanley Bender)挺身而出,站在坦克残骸上、迎着枪林弹雨观察德军阵地位置两分钟,终于找到了德军火力点之后身先士卒、几乎毫不躲避地先后走向三处火力点将其消灭。没人知道为什么当天没有哪怕一枚德国子弹击中本德,但是如此疯狂的举动为他赢得了荣誉勋章。不久后,自由法国第1师接管了从这里继续向西(也就是土伦)推进的任务。
La Londe-les-Maures的美第3步兵师纪念牌和自由法国第1师纪念碑;纪念碑特别纪念117名8月17-21日牺牲在这附近的自由法国第1师官兵
与此同时,德军的岸防炮台仍在威胁着盟军舰队。有些炮台被盟军飞机或舰炮炸毁,例如Cap Bénat的炮台被我在二战中最喜欢的一艘英国军舰曙光女神号轻巡洋舰(HMS Aurora、后来的重庆舰)用仅仅5枚炮弹压制,但是还有一些持续作战,其中就包括莫万讷炮台(Batterie de Mauvanne)。这座炮台由4座混凝土炮堡和1座指挥/观测堡组成,隶属于第627海军岸防炮营3连(3/MAA627),装备4门德制SK C/28型150mm岸防炮,与诺曼底热门景点Longues-sur-Mer炮台配置完全一样。
18日,这座炮台对向西推进的美军坦克/步兵纵队展开了炮击。于是,非洲第1突击队(连级规模)指挥官保罗·迪库尔诺上尉(Paul Ducournau)不顾上司“不得进攻”的命令率部突入炮台,迅速夺取了两座炮堡。然而,缓过神来的德国炮兵依托余下两座炮堡和指挥堡坚决抵抗、双方短兵相接战斗到傍晚双方都几乎不支的情况下德军才先顶不住投降了。战斗中总兵力才60人的法军突击队牺牲15人、受伤15人,德军40余人战死、100余人被俘,可见战斗之激烈。
其中一座M272型炮堡和指挥/观测堡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迪库尔诺上尉最后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德国炮台指挥官,后者用流利的法语恭喜了迪库尔诺上尉和部下的英勇突击,随后拿出了自己女儿的照片,希望迪库尔诺上尉告诉他女儿父亲奋战到了最后一刻。这段故事来自法国瓦尔省(Var)政府制作的“Var 1944” app,游客可以用这个app实地听当年亲历者的故事,其中包括法、德、美等各国军人,还有当地平民,做得非常好。比较抽象的是这座炮台本来也是可以参观的战争遗迹,但是不久前卖给了私人、被改造成了夜店,因此无法前去参观了。另外,1945年初非洲突击队重返南法休整时也“重演”了Mauvanne炮台突击战。
此时,德军早已认识到死守南法不切实际,就连希特勒早在8月16日晚就同意了撤退请求。次日早晨,G集团军群正式收到了总撤退令:除了土伦、马赛两个港口要分别留下第242、244师为基干“死守到底”(守不住也要彻底破坏),G集团军群余部(包括南法的第19集团军和比斯开湾方向的第1集团军)立即撤退、争取在法国内地与正从诺曼底方向败退的B集团军群主力汇合。只有处于盟军登陆场东侧的第148、157预备步兵师奉命向东、朝法意边境的阿尔卑斯山区且战且退。此后,盟军也并无向东大举进攻的意图、德军更无力防御,于是第1空降特遣队等单位在风景如画、气候温和的戛纳、尼斯、摩纳哥区域与德军低强度对峙并缓慢推进,这场战役于是被盟军士兵称为“香槟战役”(Champagne Campaign)。
尼斯和摩纳哥之间“香槟前线”上的美军空降兵
然而,德军的撤退令隐含着一个致命问题:弗雷瑞斯以北的”拿破仑之路“就此无人防御,同时德军在马赛和土伦还远远没有组织起来完善的防御。于是特鲁斯科特和德·拉特尔分别嗅到了机会、如同猎人般放出了猎犬,前者向北、后者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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