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女儿那年，同年同月，妯娌生了个儿子，公公婆婆拿出 10 万元奖励妯娌，25 年前的 10 万元是大手笔。
我这边他们 1 分钱都没给，没办法跟人家比，人家生的是儿子。
那天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炕沿上，听见婆婆在堂屋跟妯娌说“男孩就是不一样，将来能顶门立户”，手里剥花生的壳子碎了一地。
丈夫建国从外面回来，棉袄上沾着雪，进门先去看了妯娌家的儿子，回来才坐到我身边，伸手想摸女儿的脸，我往旁边挪了挪，他的手僵在半空，又缩回去搓了搓，说“妈也是老思想，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把女儿裹得更紧些，她的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暖乎乎的一团。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
婆婆每天早上都去妯娌家帮忙带孩子，路过我家门口时，脚步从来没停过。
我女儿第一次会爬，第一次叫“妈妈”，都是我自己拍了照片存着，婆婆连问都没问过。
有次女儿发烧到 39 度，我抱着她往卫生院跑，半路遇见婆婆提着刚买的排骨，说是给妯娌炖汤补身体，看见我们娘俩，只说了句“这天儿冷，别让孩子冻着”，就匆匆走了。
我抱着女儿在风里站着，她的脸烫得吓人，我眼泪往下掉，落在她额头上，她还伸手抓我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哄我。
建国在镇上的砖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累得倒头睡。
我跟他提过几次，想让婆婆搭把手，他总说“哥在外地打工，妯娌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可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洗衣做饭，有时候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次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女儿在屋里哭，我跑进去一看，她把暖水瓶碰倒了，开水溅在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
我抱着她往卫生院跑，路上给建国打电话，他说“我正忙着装车，你先去，我忙完就过去”。 等我给女儿处理完伤口，天都黑了，建国才回来，手里拿着个烤红薯，说“砖厂老板给的，你吃吧”。 我看着他满是灰尘的脸，把红薯接过来，掰了一半给女儿，自己咬着另一半，没什么味道。
女儿上小学那年，妯娌的儿子也上了小学。
婆婆提前半个月就去镇上给孙子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盒，还请了老师吃饭。
我女儿的书包是我用建国的旧帆布包改的，文具盒是邻居家孩子用过的。
开学那天，女儿背着旧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背着新书包，攥着我的手紧了紧，说“妈妈，我也想要新书包”。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妈妈发了工资就给你买”。 其实我根本没工作，那句话不过是安慰她。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存折，上面只有三千多块钱，是建国攒下来准备给女儿交学费的。
后来女儿上了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妯娌的儿子却不爱学习，天天逃课去上网。
婆婆还是护着孙子，说“男孩子调皮点正常，长大了就好了”。 有次孙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找上门来，要赔医药费。
婆婆拿着钱去赔了，回来却跟我念叨“都是你女儿，天天在家学习，把我孙子都带得不爱玩了”。 我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建国听见声音跑过来，没问我怎么了，先去看婆婆有没有吓到，还跟我说“妈就是随口说说，你别计较”。 我没说话，蹲下来捡碗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跟碎瓷片混在一起。
女儿高考那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跟建国坐在屋里，女儿拿着通知书，手都在抖。
建国笑着说“我闺女真厉害”，眼睛里却有点红。
我去厨房做饭，想炒几个女儿爱吃的菜，刚把油倒进锅里，婆婆就来了。
她没看通知书，也没问女儿考得怎么样，直接跟建国说“你哥打电话回来，说他儿子想复读，需要钱，你看能不能先给拿两万”。 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说“妈，闺女上学也需要钱，学费还没凑够呢”。 婆婆一听就急了，说“女孩子上那么好的大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我孙子不一样，复读一年考上大学，将来能光宗耀祖”。 我手里的铲子“啪”地掉在锅里，油溅了我一手，我没管，走到婆婆面前，说“妈，我女儿的学费，我们自己凑，不用你管，但你也别想让建国拿他闺女的学费给你孙子复读”。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跟她顶嘴，然后就哭了，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儿子，连你侄子的前程都不管”。 建国想劝，我拉了他一把，说“今天这钱，一分都不能给”。 那天晚上，建国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跟他妈顶嘴。
我没跟他吵，只是把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我闺女十几年的努力换来的，我不能让她因为钱上不了学”。 建国看着通知书，没说话，蹲在地上抽烟，抽了一夜。
后来女儿还是去上大学了，学费是我跟亲戚借了一部分，建国又跟砖厂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凑够的。
女儿走那天，我去送她，在火车站，她抱着我说“妈，你放心，我到了学校就勤工俭学，不用你跟我爸操心”。 我点点头，看着火车开走，眼泪才掉下来。
女儿上大学期间，很少跟家里要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
有时候打电话回来，说她又拿了奖学金，又做了什么兼职，声音里满是雀跃。
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建国还是在砖厂上班，只是比以前更累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婆婆还是经常来要这要那，每次都是为了她孙子，建国有时候会给一点，但不多。
女儿毕业那年，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在北京定居了。
她想让我们也去北京，跟她一起住。
我跟建国商量，建国说“再等等，等我再干几年，攒点钱就去”。 其实我知道，他是放不下家里的老人，还有那个总惹事的侄子。
去年冬天，建国突然晕倒在砖厂，送到医院检查，是脑梗。
我吓坏了，赶紧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连夜赶回来，带着建国去北京的大医院治疗。
治疗需要很多钱，女儿把她工作几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同事借了一部分。
我在医院照顾建国，女儿白天上班，晚上过来替我，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有天我在医院走廊打水，听见婆婆跟妯娌在打电话，说“建国这病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要是把钱都花光了，我孙子结婚怎么办？
他可是我们家的根”。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我没管，转身回了病房。
建国醒着，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只是给他掖了掖被子，说“没什么，水有点烫”。 建国出院后，需要在家休养，不能再去砖厂上班了。
女儿想让我们去北京，建国还是犹豫。
那天妯娌来了，手里提着一筐苹果，说是来看建国。
坐了没一会儿，就跟我说“婶子，我儿子要结婚了，彩礼还差五万，你看能不能先给拿点？
建国现在不上班了，也用不上什么钱，我儿子结婚可是大事”。 我看着她，想起这么多年她跟婆婆对我和女儿的态度，又想起建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女儿为了给建国治病到处借钱的模样，突然就不生气了，只是觉得累。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说“这里面有三万，是我跟建国省吃俭用攒的，你拿着，以后别再来要了”。 妯娌接过卡，脸上笑开了花，说“婶子你真是好人”，然后就匆匆走了。
建国看着我，说“你怎么把钱给她了？
那是给你留着买药的钱”。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手给他暖着，说“没事，女儿会给我们寄钱的，再说，她毕竟是你哥的媳妇，孩子结婚是大事”。 建国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今年春天，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她要结婚了，想让我们去北京参加婚礼。
我跟建国商量，这次建国没犹豫，说“去，一定要去，我闺女结婚，我这个当爹的必须在场”。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婆婆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我，说“这是给我孙女的嫁妆，两千块，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红包，又想起25年前她给妯娌的10万块，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接过红包，说“谢谢妈”。 婆婆又说“你们去北京，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家里还有房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跟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建国说“这辈子，我没让你和闺女过上好日子，委屈你们了”。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我说“不委屈，有你，有闺女，我就知足了”。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说，我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女儿，我只是替建国委屈，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
女儿的婚礼很热闹，女婿是个老实人，对女儿很好。
婚礼上，女儿穿着婚纱，走到我跟建国面前，给我们鞠了一躬，说“爸，妈，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辛苦，我爱你们”。 建国看着女儿，眼泪掉了下来，我也忍不住哭了。
婚礼结束后，我们在女儿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女儿上班，女婿也上班，我跟建国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日子过得很平静。
有天我在整理女儿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东西，有那个旧帆布书包，还有那个邻居家孩子用过的文具盒，上面还贴着她画的小太阳。
我拿着那个文具盒，想起女儿小时候想要新书包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时候建国走了进来，看见我在哭，说“怎么了？
想什么呢？” 。
我把文具盒递给她，说“你看，这是闺女小时候用的文具盒”。 建国接过文具盒，看了看，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闺女都结婚了”。 我点点头，说“是啊，转眼都25年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女儿小时候，我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暖乎乎的一团。
我还梦见25年前，婆婆给妯娌10万块的时候，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炕沿上，听见她在堂屋说“男孩就是不一样”。 只是这次，我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只是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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