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邓忠把一沓还款明细单拍在柜台上。

小姑娘,我每月还六千二,还了十一年,你跟我说本金一分没动?”他声音不大,带着笑,等着对方道歉。

柜员又核对了一遍屏幕,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犹豫:“先生,您签的是先息后本的消费贷款,每月还的都是利息。”邓忠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整个人却像被抽去椅子,扶着台面慢慢滑了下去。

四十三岁的男人,蹲在银行大厅,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他更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处,比他还了十一年利息更让他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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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六点二十分,邓忠醒了。

闹钟没响,是他自己醒的。十一年了,生物钟比手机还准。

他翻了个身,妻子丁秀荣侧躺着,被子裹得严实。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多岁,鬓角已经开始发白,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填不平。

牙刷塞进嘴里,他对着镜子数了数头顶的白头发,没数清楚,懒得数了。

厨房里他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葱花切得碎碎的,撒在面上,滴了几滴香油。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吃法,便宜,顶饱,不费事。

那碗面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邓忠坐下来,吸溜了一口面,觉得日子没什么不好。有房,有老婆,有饭吃,够了。

他骑上电动车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顶。

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路边的梧桐树从胳膊粗长到一抱粗,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电动车拐进厂门口时,门卫老刘冲他挥手:“忠子,今天够早啊。”

“哪天不早。”他应了一句,停好车,打卡进车间。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机油味。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戴好手套,开始干活。

这活儿他干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做好。冲床、折弯、打磨,每一道工序都刻在骨头里了。

中午,他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吃。

盒里是一份白米饭、一勺土豆丝、两块红烧肉。

他扒拉着饭,工友老吴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邓忠,你房贷还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邓忠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还剩多少?”

“快了,再有一两年吧。”邓忠说这个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提。他算过,刨去利息,本金一早就还得差不多了。

老吴点点头,说:“还是你厉害,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房贷的事,愁得头发快白了。我要是像你这样,我出去喝酒都得嚷嚷三圈,让全厂都知道!”

邓忠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是一个爱张扬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熬出来就好了。

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又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甩水,放回柜子里。

下午的活儿不算重,但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贴完最后一单货,他直起腰,后背一阵刺痛,他捶了捶腰,靠在货架旁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晚上七点,他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那个楼盘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七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他的家。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两室一厅,装修也不豪华。

但他喜欢那个灯。十四年前签合同的时候就想好了,房子就是脸面,灯就是底气。没有这盏灯,他骑着车,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加油门,电动车呜呜地往前蹿。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有一两年,这房子就是他的了。

别人怎么看他无所谓,他自己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行。

他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门口时,看见门卫大爷正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烟雾缭绕。邓忠笑着冲大爷点了点头,电动车慢下来,从门缝里钻了过去。

车棚里停好车,他上楼,开锁,推门,屋里黑漆漆的,没人。丁秀荣今天上晚班,还不到时候。

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滑到贷款页面。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每月还款6200元。

眼睛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关掉App,把手机丢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02

发工资那天,邓忠早上多吃了两个包子。

他坐在厂门口的小摊上,一边啃包子一边等出纳送工资条。等了一阵子,手机“叮咚”一声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工资到账了:7200元。

邓忠飞快地心算了一遍。

房贷6200,给丁秀荣2000,自己留300。

不对,差了500。

他愣了愣,才发现这几个月工资条上的实发数一直在变,有时多几百,有时少几百,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愣神。

算了,就按到手7200算吧。

他打开手机银行,先把6200转到还款账户里。

数字跳转成功的那一刻,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给丁秀荣转了2000。

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他犹豫了一下,又转了500过去。

他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这个月加班多,多给你转点,给孩子买点吃的。

发完消息他收好手机,走进车间,机器轰隆隆响起来,他戴上手套,又开始了。

中午吃饭时,老吴又凑过来:“今儿发工资啊?请喝酒不?”

“不请,你没看见我这工资还没焐热就没了?”

老吴哈哈一笑:“你就是抠!”

“我这不是抠,我是有正事。”

“对,正事,你那房子的正事。”

老吴笑着走开了。邓忠低头看着饭盒里的土豆丝,忽然没了胃口。他把盒盖扣上,把剩下的饭装进塑料袋里,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下班,他去了趟超市。

丁秀荣上晚班还没回来。

他在厨房翻腾了一阵,做了两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

饭煮好了,菜也做好了,他坐在桌子前等丁秀荣回来。

等到九点半,妻子回来了。她脱了鞋,换好拖鞋,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儿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发工资了,加个菜。”

丁秀荣没说话,在桌边坐下来,捧起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邓忠看着她,欲言又止。忍了忍,还是开了口:“这个月给你转了2500,你看着花。”

“嗯。”丁秀荣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咱家每月开销,大概要多少?

丁秀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随便问问。”邓忠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他嘴里嚼着饭,心里却在琢磨。每个月给丁秀荣的钱,跟家里的开销,好像总对不上。

他想问清楚,又怕问多了妻子觉得他抠,毕竟老婆管家里的钱,天经地义。

丁秀荣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两个人没再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邓忠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一边洗一边想:一个月两千多,不算多,丁秀荣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可为什么每个月底问她钱够不够花,她总是说“凑合”?

凑合是什么意思?

他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客厅里,丁秀荣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邓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什么……你下个月要是钱不够,再跟我说。”

“够。”丁秀荣头也没抬。

邓忠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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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一早,邓忠骑上电动车,往菜市场跑了一趟。他买了一斤排骨,两斤五花肉,又买了一袋子水果,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往城外骑。

老家在城郊,骑电动车大约四十分钟。路过一座座灰扑扑的村庄,经过一条条弯弯绕绕的小巷,终于到了。

父亲邓德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到电动车的声音,他睁开眼,看清是邓忠,嗓门一亮:“来了?”

“爸,我买了排骨。”

“买那玩意儿干啥?乱花钱。”邓德本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接过排骨,掂了掂,“挺新鲜。”

邓忠没搭话,进了屋,倒了一杯水,坐下来。

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墙角的丝瓜藤爬了半墙,几朵黄花耷拉着脑袋。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耳朵有点聋,其他都还好。”

“您那耳朵,去看看医生。”

“看什么看?七十多岁的人了,浪费那个钱!”邓德本嗓门大,一说话像吵架。

邓忠习惯了,也不争辩。

厨房里,他把排骨剁成小块,下锅焯水,又放了几片姜。丁秀荣没跟来,她今天上班。他一个人张罗午饭,父亲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忙碌。

忠子,房贷快还完了吧?”邓德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快了,再有一年多。”邓忠一边撇着锅里的浮沫,一边说。

邓德本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每个月还六千二?”

“嗯。”

又一阵沉默。邓忠觉得有些奇怪,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邓德本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

爸,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邓德本站起来,走出厨房,又坐回院子里的藤椅上。

邓忠看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继续炖排骨。

午饭是他做的,排骨炖得烂,他盛了一碗递给父亲。

邓德本接过碗,没急着吃,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排骨,忽然说了句:“忠子,你要是有难处,甭管是啥事,跟爸说。”

我有什么难处?我好着呢。

“好就好。”邓德本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邓忠没在意,他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叫。

阳光透过丝瓜藤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斑驳的影子。

吃完饭,邓忠收拾完碗筷,准备走。邓德本叫住他:“你等一下。”

他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弄了半天,才拿了一个旧信封出来。他递给邓忠:“给你。”

什么?

“你拿着就是了。”

邓忠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像是张卡。他还想问什么,父亲已经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邓忠没再追问,把信封塞进口袋里,骑车出了院子。走到半路,他停下车,掏出信封看了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父亲退休金的那张卡。他突然想去银行查一下,又觉得母亲走了这些年,父亲一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可好端端的,父亲怎么突然把卡给他?他摇摇头,把信封塞回兜里,骑着车继续往回赶。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他觉得胸口有点堵,说不上来原因。

04

周一早上,邓忠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要去社区换新医保缴费单。

他蹲在卧室衣柜前,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摸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户口本躺在最底下。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一份文件,硬硬的,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贷款合同,封面写着“个人消费借款合同”。

邓忠愣了一下,贷款合同怎么在家里?他翻开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条款,他正要细看,身后传来丁秀荣的声音:“你翻什么呢?”

邓忠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菜,目光却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合同。

“我找户口本。”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这合同怎么在家?”

丁秀荣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哦,买房的时候的合同吧,你抽空收起来了。

不是,这上面写的是消费借款合同……

“那我不知道,你自己收的你还问我?”

丁秀荣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厨房。

邓忠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份合同,心里泛起一阵疑惑。

他打开合同想看看里面的内容,正好手机响了,是厂里的电话,催他下午去一趟客户那边。

他只能把合同放回铁盒里,锁好抽屉,拿了户口本出门。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那晚,他吃完饭,趁丁秀荣在厨房收拾,又翻开了那个铁盒子。

他抽出合同,展开一看,贷款金额:壹佰万元整。贷款用途:住房装修。担保人:邓德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邓德本,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爸什么时候成了一笔百万贷款的担保人?他揉了揉眼睛,再确认了一遍,没错,担保人就是他爸。

邓忠掌心的汗把那页纸洇出了一片深色,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门外的卧室里传来丁秀荣拖地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本能地想把合同塞回铁盒里,又停住了。

他到底把合同放回去,锁好,然后把铁盒塞回衣柜底层。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呆。

他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号码都拨出去了,又赶紧挂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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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忠请了半天假,准备去银行办理提前还款确认。

他已经算好了:还了十一年,本金剩个五万六万,一次性凑上几万块钱,这把债就该清了。

银行的大厅里,取号机“叮咚”一声,他低头一看:A208号,前面还有十二个人在等。

他就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几分钟后,广播里叫到了A208号,他快步走过去,在窗口前坐下。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陈慧妍”。她抬头看了邓忠一眼,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那个,我想做提前还款确认。”邓忠从兜里掏出那沓还款明细单,递过去,“房贷,还了十一年了,想看看现在还剩多少本金。”

陈慧妍接过单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停下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先生,您稍等。”

她又查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邓忠。

犹豫了一下:“先生,您这笔贷款,账户余额显示本金一百万,分文未动,加上应计利息,当前总欠款约为壹佰零贰万叁仟元。”

邓忠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

“您的贷款本金是一百万元整,目前余额显示一分未还,因为每月划扣的是利息部分。”

方方的话音刚落,邓忠的脑子就“嗡”了一下,像是被人拿锤子猛砸了一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个笑:“小姑娘,你肯定搞错了,我这是房贷,每月还六千二,还了十一年了,怎么会一分没还呢?你们银行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先生,我核对过了,系统显示的没错。”

“不可能,那我的钱呢?我每月还的钱去哪儿了?”

陈慧妍吸了一口气,声音放轻了:“先生,您每月还的钱,全部用于偿还贷款利息。您签的合同是先息后本的消费贷款条款,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邓忠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没笑出来:“合同?什么合同?我签的房贷合同,我亲手签的字,还会错?”

“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我调取了一下你贷款的原始档案,发现这笔贷款是于2012年办理的,借款人为邓忠,担保人为邓德本,贷款金额100万,用途是装修,合同中明确约定:按月付息,到期一次性还本。”

陈慧妍说完,把打印好的贷款信息确认单推到他面前。

邓忠低头看那页纸,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贷款本金:1,000,000元,已还本金:0.00元。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数字没变。

他伸手抓过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手在发抖,纸张的边缘被抖得哗啦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死沉死沉的感觉压下去,没压住。

“小姑娘,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这等额本息还了十几年了,怎么会是这个数?你们这系统肯定有问题。”

陈慧妍轻轻摇了摇头:“先生,您的贷款确实没有归还本金。”

邓忠的喉咙动了动,像卡住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白纸黑字,姓名、身份证号、金额、日期,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刺耳,把纸拍在台面上,用力拍了两下:“那我的钱呢?每个月六千二,我雷打不动打了十一年,我的钱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得整个银行大厅的人都转过头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戏。

大堂经理匆匆跑过来,想要扶他:“先生,您别激动,有什么问题我们去贵宾室慢慢说。

邓忠没有动。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四十多岁了,已经在人生里熬过太多苦,这一刻他没能扛住。

先生,您还好吗?”陈慧妍站起来,声音有些慌。

邓忠没说话。他蹲下,蹲在柜台前,额头抵着台面,后脑勺上带着一片刺眼的白。他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没有声音。

银行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都愣愣地看着他。

保安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一步之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邓忠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木头,沉得连自己都快托不住了。

06

回到家的时候,丁秀荣正在厨房做饭。

邓忠换了鞋,走进屋,把那沓银行打印的明细单放在茶几上。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好一会儿才开口:“秀荣,你过来一下。”

丁秀荣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怎么了?”

你过来。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在沙发边站定。邓忠指着茶几上的明细单:“我今天去了趟银行。”

丁秀荣的目光落在那些单据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去银行干嘛?”

办提前还款。”邓忠看着她,声音沙哑,“银行说我本金一分没还,一分都没还!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手也在抖。

秀荣,这些年家里的钱,我没多花过一分。每月工资下来,该怎么转就怎么转。你跟我说实话,钱去哪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丁秀荣没说话。她站在沙发前,双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泛着白。

“贷款合同里写着,担保人是邓德本。我爸,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百万贷款的担保人?你见过那份合同没有?你签过字没有?”

丁秀荣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没签过字。”

“那这合同怎么回事?我爸为什么要做担保人?”

丁秀荣没回答。空气像一块湿抹布,糊在两个人的脸上,闷得透不过气。

“爸说他给了你一张卡,是他退休金的卡。我查了流水,那张卡每个月都在往我的还款账户里转钱。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他拿什么给我还贷款?”

丁秀荣依然不开口,只是摇头。

邓忠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份合同折好放进外套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在楼下发动电动车,没有骑回厂里,也没有骑回城外老家,就那么骑着车在路上转了半个多小时。

风灌进领口,他缩着脖子,可还是觉得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次,他都没接。

到了老家门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院门虚掩着,他把电动车支在墙边,推开院门走进去。

父亲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整理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邓忠的脸色,愣了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忠子,今天怎么来了?”

邓忠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纸贷款确认单,展开,递给父亲。

“爸,你告诉我,这笔贷款是怎么回事?这上面写着,担保人是你。”

邓德本低头看了一会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纸面。

“我寻思着,等你把房贷还完了再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告诉我什么?这根本就不是房贷!

邓忠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买房子那年,首付还差一口气。你手头攒了三十万,不够,怎么都不够。”邓德本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敢找人借钱,怕别人笑话。后来银行的信贷员找到我,跟我说有个办法,说拿老宅做抵押,贷出来一百万,利息按月还就行,本金等攒够了再还。”

“我想想也划算,就签了合同,用老宅做抵押,贷了一百万给你付房款。那笔钱我打给了开发商,我没跟你提利息的事,我寻思……那笔钱到时候我自己还。”

“可我没算到,这贷款利息高得吓人,每月利息就得六千多。你工资就那么点,我怕你撑不住,干脆就让你每月来还利息,就当是房租。”

“本金呢?一百万本金呢?”

“我不是一直在攒吗?”邓德本低下头,声音很低,“看大门,守工地,我干了六七年。头几年攒得快些,有一次还了十万进去。后来身体不行了,活儿干不动了,攒得就慢了。”

“本来按我的打算,到你房贷还完的时候,这一百万本金我也该攒出来了。谁知这利息太亏人了,我还了这么些年,本金没动几个钱,全喂了利息了。”

邓忠站在屋檐下,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劈开成了两半,一半在转,一半是空的。

“你那套商品房,根儿扎在咱家老宅上。”邓德本望着他的脸补了一句。

邓忠没说话,蹲了下去,蹲在父亲脚边,双手抱住头,一声不吭。院子里静得厉害,只有风吹丝瓜藤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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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邓忠没有回城。

他坐在堂屋里,一张一张地翻看父亲从里屋柜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用牛皮纸信封包着,一层又一层。

打开之后,是一沓借条,有些写在烟盒纸背面,有些写在日历纸上。

每张上面都有名字、金额、日期,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认真写了又写。

“这是干嘛的?”邓忠声音发哑。

有些是当年借亲戚的钱,垫的利息。有些是后来我干不动活的时候,借了周转的。”邓德本坐在桌边,低着头,“我寻思着等攒够了钱,一笔一笔还给人家。利息太高了,我一个月工资不够填,只好拆东墙补西墙。

邓忠数了数那些借条,统共十一张,加起来三十二万。

他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纸上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纸边卷了,起了毛边。烟盒纸上的字挤在一起,像是怕多占地方。

他把借条理好,放回信封里。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上了二楼。他打开楼梯尽头那扇门,门开的瞬间,传来一股潮味和灰味。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台电风扇,一架折叠桌。

桌上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干馒头,已经硬了。

床边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这就是父亲住了几年的地方。

“你……你就住这儿?”邓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听不出是什么调。

邓德本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冬天有暖气,夏天有个风扇,挺好的。”

邓忠没接话,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床底。

床底有两个编织袋,他伸手拽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床旧棉被,和几件洗得发白的工服。

工服胸口印着“XX物业”的字样,那是他看大门时穿的。

邓忠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他转头看向父亲,看到父亲两鬓花白,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被训话。

爸。”邓忠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邓德本没回答,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告诉你又能咋样?你那会儿刚买房,刚有了盼头,你让我怎么开口?”

邓忠闭上眼,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这11年来的每一天: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贷;过年过节从来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就连生日,也就是加两个菜,吃完了,第二天接着上班。

他以为自己扛住了生活。原来有人一直在替他扛更重的那一头。

那晚,他坐在二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色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听着楼下传来父亲翻身的声响,一次,两次,三次。

他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