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程秋生跪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

穿白大褂的身影推开门,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八天前,邻居肖海燕隔着院墙朝他喊:“老程,魏二河怕是不行了,托人带话想见你一面。

程秋生正在修理锄头。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听见了,嘴上却回了句:“他不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他用了整整十年才说出口。

可说完才发现,想收回去,再也来不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8月1日傍晚,日头刚从屋檐上落下去,热气还没散。

程秋生蹲在院门口修那辆破牛车,车辕裂了一道缝,他用铁丝一圈一圈缠紧,手里忙活着,心里却静不下来。

脑子里都是肖海燕隔墙喊的那几句话,像长了脚似的,在里头走来走去。

“老魏在县城医院住着,尘肺晚期,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尘肺。这两个字像是从别人嘴里蹦出来的。

魏二河是个木匠,手艺人。

一辈子跟刨子、凿子打交道,身上最值钱的家当是一把磨得油亮的木工刨。

他什么时候得了尘肺?

下井挖煤的人才会得那个病。

他一个木匠,哪来的尘肺?

程秋生越想心越乱,把铁丝箍完,手一松,使劲拍在车辕上。

“老程!”屋里传来谢珂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饭好了。”

他没应声。低头把扳手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起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碗小米粥。谢珂坐在对面,筷子捏在手里,没先动,看了他半天才开口:“要不……你明天去一趟?”

程秋生扒着粥,头也不抬:“我去看他做什么?他当年欠我那两万块钱,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快咽气了才想起我来了,我去给他收尸吗?

谢珂听他说完,把筷子搁下,没再接话。她起身收了桌上的碗碟,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影有些僵。屋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程秋生坐在桌边没动,手指点着桌面烟灰,很久都没掐灭。

夜里他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像是炕上撒了把沙子。

谢珂在旁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程秋生惦记着牛棚里的牛,翻身下炕,披了件褂子走到院子里。

老黄牛站在牛棚里,见他来,甩了甩尾巴,低低哞了一声,却没有低头去槽里吃草。

程秋生摸了一把牛背,手心的粗糙硌在牛毛上。

“你也知道呢?”

他自言自语。

老黄牛垂下脑袋,用鼻头蹭他袖口,在牛棚门口站了一会儿,不说话,又回了屋。

炕头上的台灯还亮着,谢珂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还是没出声。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找不着出口。

灯光昏黄,照得他半张脸藏在暗处。

他坐在炕沿上,烟抽完了,在柜子底下翻东西,翻着翻着,翻出一本落了灰的老相册。

相册封面泛黄,边角被虫蛀了不少小洞。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估计有三十年了吧。

照片里三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咧着嘴笑。

中间是他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左边是魏二河,那时候才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着,右边是谢珂,扎着两根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是魏二河帮他家拉最后一车西瓜,连夜送到县城卖,挣了六十多块钱。

为表示感谢,程秋生请魏二河在村口食堂吃了一碗烩面,又让谢珂帮拍了这张照片。

程秋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魏二河那时候真年轻,肩膀宽,腰板直,笑起来中气十足,一口白牙露在太阳底下。

谁能想到他现在躺在医院里,靠管子喘气?

他合上相册,手指杵在封面上,又松开。躺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事。

那些年,魏二河和他一块儿赶牛车进城,天不亮就出发,拉着满满一车瓜,走到半路遇雨,两个人挤在车棚底下啃凉馒头。

雨从棚顶漏进来,滴在肩头上,魏二河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兜头给他罩上,自己淋了大半身。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是他哥们儿啊,比亲哥都亲。

一直到十年前那笔钱的事。

那笔钱,两万块。

他攒了半辈子给谢珂留着治病的。

魏二河开口要借,说生意上周转一下,半年一定还。

程秋生信他,连个借条都没让他写。

结果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魏二河一个电话都没有。

程秋生找上门去,魏二河支支吾吾,不说还钱,不说原因,只闷着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程秋生问他是不是钱没了,他摇头。

问他是不是让人骗了,他点头。

程秋生一听说他被骗了,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逼着他去找人。

魏二河还是摇头。

两个人在槐树下大吵一架。

程秋生指着他的鼻子说:“魏二河,我瞎了眼才把你当兄弟。”魏二河蹲在原地不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哥,这钱我记着,我对不起你。”后来,程秋生再没找过他。

魏二河也再没登过他的门。

那两万块钱,成了拴在两人中间的一根刺。

程秋生翻了个身,被窝里的热气闷得人发慌。

他听见窗外传来牛棚里的老黄牛又哞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气。

路还长着呢,可他好像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路边了。

02

第二天一早,程秋生没跟谢珂打招呼,骑着摩托车出了村。

出了村口他就有点后悔。

可他没停,顺着土路一直骑到县道,又从县道骑到县城,在县医院门口把车停住。

摩托车熄火之后,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门诊楼里传出的嘈杂人声、三轮车夫按喇叭的声音。

程秋生坐在摩托车上,两脚撑着地,看着那扇住院部的大门。

进去还是不进去?

他摸了摸口袋,烟没带,落在家里的柜子上了。

院子里出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抱着个保温桶,边走边咳嗽,咳得腰都弓起来了。

程秋生看他那身形,心里猛地紧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不是魏二河。

老头走过去以后,他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松了口气。

在医院门口,他一蹲就是半上午。走的时候,一辆翻斗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尘土,他的眼睛眯了好一阵才能睁开。

程秋生调转车头往回骑。

骑到半路,正好迎面过来一辆农用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

程秋生的目光扫过去,突然认出来了:是魏二河的主治医生,他几年前在镇医疗站见过一次。

程秋生把车停在路边,喊了一声:“张大夫!”

三轮车停下来,那人转过头来,正是县医院的张医生。

程秋生递上一根烟,张医生摆手说不抽,程秋生就一直举着。

张医生看看他手里的烟,又看看他满脸汗,问了一句:“老哥,你有事?”

“跟你打听个人。”程秋生声音有些紧,“魏二河,住你们院的。”

张医生一愣:“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本家的兄弟。”

张医生摇了摇头,说:“尘肺晚期,肺已经不行了,喘气都费劲。现在靠吸氧维持着,情况不太乐观。你们家里人早干什么去了?拖到这个程度才来看?”

程秋生没接话。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从胸口捅进去。他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医生没留意,跨上三轮车走了。半晌,程秋生才转过身,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去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

那一路上,风把路边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程秋生脑壳嗡嗡的,尘土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骑车一口气开出十里地,在路边停下来,蹲在田埂上,浑身发抖。

尘肺。晚期。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越嚼心里越堵。一个木匠,怎么患上尘肺的?

他把摩托车扔在路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埂上,掏出干粮袋,拿出家里的干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咽不下去。

他靠在身后的杨树杆上,望着远处田里正伸展着嫩芽的玉米秆子,想起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魏二河时的样子。

那天的魏二河,瘦得很厉害,像一个绷紧了皮子的骨架。

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程秋生以为他是被他闯了祸不敢面对,气极之下摔了茶碗骂了他一顿,摔门走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魏二河是不是就已经病倒了?

可他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程秋生的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吞不下去。

他又蹲了一阵,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借条,看着上面的签名。魏二河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刻在泥巴上的印子。

09:23

程秋生把借条塞回口袋,掸了掸裤腿上的土。他望着远处的炊烟,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他说:去看看他。去看看他吧。

可屁股像粘在地上似的,怎么也动弹不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天,程秋生去公社木料厂拉了一车木料,出门前专程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旧刨子。

他把刨子翻来覆去擦了两遍。

那刨子有些年头了,木把儿磨得油光水滑,像包了一层浆。

那是十年前魏二河送给他的。

那年程秋生修自家仓房,手头的木工活做不来,魏二河背了工具箱来,干了一整天的活。

走之前把刨子撂在窗台上:“你留着用,我用不着了。”程秋生当时收下,觉得他这人实在。

现在这把刨子握在他手里,微微发热。

傍晚,程秋生在巷口碰见了魏永利。

他是魏二河的儿子,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低着头走路。

程秋生看到他,脚下一步就顿住了。

魏永利也看到了他,嘴唇动了一下,目光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没说话,准备绕过他走。

“永利。”

程秋生叫住他。魏永利站住了,没有回身。

程秋生上前几步,嗓音有点干:“你爸……他怎么样了?”

魏永利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沉默了好一阵:“我爸说,他欠你那年拉西瓜的工钱,记在账上,还没还清。”

程秋生愣住了。那车西瓜,整整三十年前的事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的是魏二河的病情,可魏永利回答他的却是一笔三十年前的账。

魏永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接话,又补了一句:“我爸他现在,说话越来越费劲了。但他总念叨你。”

程秋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再问点什么,却见魏永利提着保温桶快步往巷子那头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魏永利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了医院的方向。

程秋生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旁,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把刨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要喊住魏永利,可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喊出来。

回到家里,程秋生把那把刨子放在桌上,谢珂看了一眼,轻声问:“他还在用?”

谢珂说着,把一碟子切好的黄瓜端上来。

程秋生没接话,低头把刨子收进了柜子里。

他忽然想起来,魏二河下井前最后一次来他家,好像就是把这制子留下的那一次。

他当时的头发还很黑,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哥,我这一趟出远门,你帮我看好这屋子。”程秋生问他去哪,他说去找个活路。

程秋生没多问,送他出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

那时候程秋生没有想过,活着的人,这一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

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

谢珂翻了个身,轻声问了一句:“你明天去看看吧。”程秋生没应声,但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镇上赶集,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进去买了两斤苹果,用网兜提着,骑着摩托车往县城走。

走到半路,他把车停在路边,把那兜苹果挂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空着手往回骑。

他对自己说,他不是不想去。

他只是觉得,既然老魏还恨他,那他就别去添乱了。

可这一路往回骑,他总觉得像是把什么东西扔在了路边。

心里空落落的,比去的时候更难受。

苹果挂在树上,一晃一晃的,风从中穿过,果子磕着树干。

正是下午,蝉鸣烦人,树上枝叶茂密,像是一瞬间就长了满树。

日子好像还在往前走,可程秋生心里有个地方,在那里停住了。

04

第四天,程秋生去了邻村。

他要找许永贵。

许永贵当年在镇上的建筑队干过,也当过包工头,手底下带过一拨人,八十年代末常在河滩一带揽活。

程秋生记得,魏二河从矿上回来后,许永贵还去过他家一趟。

当时程秋生问他魏二河去哪了,许永贵说去外地干活了,别的没说。

现在回想起来,许永贵当时的神情确实有些不对劲。

许永贵家在村东头,院子破破烂烂,院门倒是开着一条缝。

程秋生推门走进去,院子里晒着一地的玉米棒子,许永贵坐在屋檐下,腿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正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老许。”

许永贵睁开眼,认出了程秋生,脸上的表情一下就不自然了,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咳……秋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一边笑,一边让程秋生坐。

程秋生没坐,直接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蹲下来,也不绕弯子:“老许,我来问问你魏二河的事。”

许永贵的眼皮跳了一下:“魏二河?他……他怎么了?”

“他病了,尘肺,晚期。”程秋生盯着他,“他一个木匠,怎么得的尘肺?”

许永贵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闪躲了一下:“这……这个我哪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活,也没跟我交代过啊。”

“你当年介绍他去哪了?”

“我没介绍他去什么地方啊。”

“老许。”程秋生的声音沉下来,“那年你从矿上回来后,去过我家一趟。我问你他去哪了,你说他去外地干活了。你当时额头的汗珠子都没擦干净,这话我记了十年。”

许永贵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

他干瞪着眼,嘴唇抖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秋生也不催,就蹲在那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许永贵。

许永贵接过烟,手有些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太阳把玉米棒子晒得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许永贵才吐出一句含混的话:“我当年……也是受人托付,不该说的。但老魏这病,是下井落下的病根。”

程秋生脑子嗡了一下。他盯着许永贵,觉得自己听错了:“下井?”

“他下过矿井啊,干了好一阵子。”许永贵把烟掐灭,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那地方粉尘大,好人都能咳出一身病来,何况他干了那么久。”

程秋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为什么要下井?他是木匠,手艺活好得很,怎么去干那个?”

许永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门口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打断了。

“许永贵在家吗?收粮!”

程秋生和许永贵对视了一眼。

许永贵像是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去应付外边的人。

程秋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许永贵跟收粮的人说了几句话,折回头,发现程秋生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站住脚,沉默了一阵,像是做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似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秋生,你别问了。有些事,老魏不愿意让你知道。他当年替你担了太多。”

“替我?”

许永贵没有再接话,转身进了屋,门帘一晃。程秋生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头顶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两万块不算完,搭进去一条命。许永贵刚才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站在玉米棒子中间,许久没有动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五天,程秋生进了县城。

他没有去医院。他去了家具城。

卢旭的家具城在县城南边,大门脸挂着块金字招牌,一进大厅,满眼的红木沙发、茶台、餐桌。

卢旭正坐在茶台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跟人谈生意,手里夹着根烟。

看见程秋生走进来,他第一眼没认出来,笑着打招呼:“老哥,看沙发?随便看。”

程秋生没动脚,就在门口站着。卢旭又多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认出来了。

这个曾经在建筑队里干过活的中年人,十年前因为一笔两万块钱的借款,跟魏二河闹翻了。

他站起身,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让旁边那人先走了,把茶台上的杯子收起来。

“老程,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说个事。”程秋生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卢旭把门关上,指着茶台:“坐,喝口茶。”

程秋生没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纸面上有汗渍,能看出被攥了很久。

他把纸摊在茶台上展开。

那是魏二河当年那张借条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卢旭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想去拿,程秋生先把纸收了回来,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卢老板,这借条上面写的是魏二河借我的钱。你知道他借了这钱干什么用吗?”卢旭沉默着没接话,手指摩挲着茶杯,转了半圈又放下。

程秋生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旁边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过了好一阵,卢旭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老魏当时家里有点事,急着用钱。

“家里有事?”程秋生的声音微有些发抖,“他当年亲口跟我说的是生意周转。到底哪个是实话?”

卢旭又沉默了。

他的手搁在茶台上,指关节捏得泛白。

程秋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让他抽。

卢旭接过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搓来搓去。

“老程,”他抬头,声音有些变形,“有些事你不知道,也不能全怪我。当年的情况……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什么情况?”

程秋生把烟盒拍在茶台上,砰一声,震得茶杯里的水荡出一圈:“卢旭,你要是今天不说,我这把老骨头就赖在你店里不走了。你看着办。”

卢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灰落在大腿上他也没弹,过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钱……不是老魏自己要用的。”

程秋生等着他说下去。卢旭的声音更低了:“是他替你借的。”

世界好像在那瞬间安静了下来。茶台上的水汽袅袅升起,又散开。程秋生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两万块,是老魏瞒着你替你借的。当年你家嫂子做手术,需要两万块钱。老魏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怕你愁坏了身子,就没敢跟你说,自己出面找到了我,想垫这一笔。我拿了钱,转手投进了一个工程里,哪里知道那是个无底洞,钱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亏了,跟他说钱没了。他听了后,蹲在我店门口,蹲了半天,脸色灰得吓人,最后说了一句,‘那笔钱我来还。你别告诉我哥。’”

程秋生的脑子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嗡嗡作响。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

卢旭不敢看他,低头又续了一根烟:“后来他就去了矿上。他说矿上挣得多,干几年就能把钱还上。我没拦住,也劝不住他。他走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背着一个蛇皮袋,头也没回。

程秋生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却连自己都听不清:“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

“老魏说,你要是知道了这笔钱是替你借的,你一定会拦着他去的。他宁可让你恨他,也不想让你管这事。”卢旭的声音哑了,“他这人,就是这么倔。”

程秋生把借条从茶台上捡起来,放回口袋。

他突然没有话说了。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骂魏二河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那人身上扎。

魏二河明明可以解释的,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宁可让他恨着,也要扛下这个债?

“你走之后第二个月,他就把钱还上了。”卢旭补了一句,“他一分一厘都没少还。”

程秋生转身往门外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门框边上,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欠他的,这辈子,永远也还不清了。”

他放开扶住门框的手,走进了屋外刺眼的阳光里。

卢旭坐在茶台旁边,看着那个空空的门口,烟头烫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06

程秋生从家具城出来,骑着摩托车往医院赶,脑子里像有炉子烧着。

尘土扑面而来,他的胸口涨得像要将整个人撑爆。

他满脑子都是卢旭的话:“那钱是老魏替你借的。”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每翻一遍,就像有人拿刀刮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年对魏二河说的那些话,每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那人身上。

他想起了魏二河站在门口沉默的样子,什么也不说,干巴巴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苦说不出。

风从摩托车的把手灌进来,吹得他脸生疼,眼里像掺了沙子一样磨得难受。

他一路骑到县医院,把车往门口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住院部大楼,拽着楼梯扶手上的铁杆,一步一步往上跑,跑到三楼的时候,腿肚子已经在打颤。

他扶着墙喘气,头晕得厉害,但他还是认出了312病房的门牌号。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仿佛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喘息声,像破旧风箱拉动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那声音像是钻在他心上,扎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秋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窗帘半拉,光线昏暗。

魏二河躺在靠窗的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干枯得像树皮。

一根氧气管子插在他鼻子里,胸膛缓慢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程秋生站在门口,双腿好像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这个枯槁的、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的记忆里,魏二河还是那个在太阳底下咧着嘴笑的男人,还是那个赶着牛车一路洒汗的粗壮汉子。

可是眼前的人,像被岁月抽干了所有的血和肉,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二河”,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秋生转头,看到魏永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整个人僵在那里。

魏永利的脸色白了一下,又泛起了血色,嘴唇绷得紧紧的:“你来干什么?”

程秋生张了张嘴:“我……你爸他……

“我爸不想见你!”魏永利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气,“他等你等了多少天你知道吗?你早干吗去了?现在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来了,你来了又有什么用?”

魏永利的眼眶一下红了。他把保温桶往门口一放,挡在床前,像一堵墙那样护在父亲面前。程秋生被他的目光逼得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站住了脚跟,没有离开。

目光透过魏永利的肩膀,落在那张瘦削的、沉睡的脸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嗓子里像灌了铅似的,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魏二河动了一下。

他似乎有了感知,眼皮子微微颤动,手指也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

他的嘴翕动着,吐出一串含混的气声,程秋生听不清楚,但魏永利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转过身去,弯下腰,凑到魏二河嘴边。

过了好一阵,他直起身来,眼圈红得发亮。

他回头看着程秋生,声音沙哑又干涩,像是把刀子:“我爸说……他说……‘告诉丑牛,账还清了,不欠了。’”

程秋生像被人抽了一耳光,整个人猛地一颤,脚下趔趄了一步,扶住床栏才站稳。

“不欠了”三个字,比他这十年间在心底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垂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魏永利站在床前,没有再说话。病房里的氧气泵嗡嗡地响着,魏二河躺在床上,呼吸依然沉重,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在拉动着最后一点气息。

过了很久,程秋生直起腰来,擦了把脸,没有再问什么。

他走到床头,轻轻握住了魏二河那只干枯的手。

那只手冰凉,皮肤像一层薄纸一样。

程秋生握着它,握了很久。

角落里,有人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一夜,程秋生没有离开医院。

他和魏永利两个人,像两根木头一样,一左一右蹲在病房门口。

没有谁开口说话,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白炽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中间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守着。

后半夜,魏二河突然病情加重。

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破走廊的寂静,值班医生和护士呼啦啦冲进病房,紧接着把程秋生和魏永利推了出来。

病房门在两人面前砰地合上,程秋生贴着门框站着,心跳如擂锤。

他看见护士在里面跑来跑去,看见医生把除颤仪推到了床头,看见窗帘上映出的人影都在晃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魏永利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头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程秋生低下头,看着魏永利的花白头发,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快要断掉。

凌晨四点钟,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程秋生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布,医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只看到医生的嘴开合了几下,看到魏永利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被一刀捅进了肋间,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软软地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程秋生没有哭。

他后知后觉地转过脸,看着抢救室的门,又看向医生,像是一时半会儿还没能理解那句话里的意思。

“病人走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程秋生站在那里,没有动。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着他灰败的脸色。他轻轻地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啊。

他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他,那两万块钱的事,他知道了。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不恨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喊他一声“二河”。

他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程秋生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膝盖撞在地砖上,他没有感觉到疼。

就像被抽掉了一根重要的筋骨一样,整个人塌了下去。

魏永利伏在墙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地哭了。程秋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空渐渐发白,像洗旧的白布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推车轮子滚动声,白布盖住了那个瘦削的轮廓,慢慢从他们面前推过。

路过的时候,程秋生轻轻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白布下的手腕。

他触到一点冰凉,随即那只手缩了回来,像碰着了烙铁一般收进袖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