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海面,平得像块旧玻璃。
网收上来,本该是鱼的地方,躺着一只铁锈斑驳的庞然大物,几十吨重。
箱角刻着编号:S-113。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三年了,儿子徐凯失踪那年,他房间里那本旧字典上,就写着这串数字。
我掂起焊枪,沿门缝割开一道小口,凑上去看,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箱壁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勾过。
焊枪从我手里滑落,哐当砸在甲板上。
那道划痕,我见过。这铁箱子,跟我儿子脱不了干系。
01
起网的时候,老七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从驾驶室里出来,看见绞网机吃力地转着,钢缆绷得笔直,整条船都往一边倾斜。不对劲,这片海域不该有这么沉的东西。
“老大,太沉了,刮着礁石了吧?”老七的脸涨得通红。
我掐了烟,“收慢点,别把网绞坏了。”
绞车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咬着,像老牛拉破车。下午的天不算好,几片乌云压在海面上方,闷得人透不过气。
网终于露了头。水花翻涌间,黑乎乎的东西卡在网里,泛着一层锈暗的光。不是鱼,也不像礁石。
“铁箱子?”老七愣住了。
那东西长有三米多,宽两米出头,浑身锈得看不出本色,像在海底埋了几十年。
箱盖和箱体之间,被铁水焊得严严实实,焊缝堆得老高,里三层外三层。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焊缝,“焊死的。”
老七搓了搓手,“这里头装了啥?”
我没搭话。
打了一辈子鱼,捞上来的东西多了,酒瓶子、破轮胎、烂拖鞋,也有让人心里发毛的。
早些年有同行捞到过尸体,一船人回来做了半个月噩梦。
但这铁箱子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心里梗得慌。
折腾到傍晚才把它弄上船。甲板被压得咔咔响,船身吃水线明显往下沉了一截,我估摸着几十吨只多不少。
靠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起哄说打开看看,有人说是早年走私犯沉的海货。我没接话茬,把箱子往码头一搁,拉上船就走了。
晚上吃完饭,心里还是不踏实,折回码头看了一圈。
月光照着铁箱,锈壳上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我绕着走了两圈,手电筒的光扫过箱角,露出几个模糊的字。
S-113。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串字符,我见过。
十几年前,徐凯还在上小学,我在他抽屉里翻胶水,看到一本旧字典的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这串数字。
当时顺嘴问了一句,他说不记得了,随手画着玩的。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但这会儿,在这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上看见它,我后脑勺的头发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没睡。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画面。
徐凯从城里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要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想借我的船抵押贷款。
我说你把老子的船拿去赌?
你以为你在城里混了两年就了不起了。
徐凯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鼓出来老高。
“爹,你就觉得我这辈子干不成一件事。”
“你一个打鱼的,挣了一辈子苦力钱,到老连条新船都换不起。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一辈子被这片海困死。”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外头吼了一句:“滚!有多远滚多远!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真走了。摔门摔得特别响,整个院子都在震。我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海,一连转了三天,什么也没打上来。那几天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不知道缺了什么。
后来我想起来了。徐凯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又急又快。
“爹,我不回来,你别找我。等我挣到钱,我回来给你换条新船。”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一句话给堵了回去:“你少说那些没用的!你能顾好你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一转眼,三年零四个月过去了,人没回来过,电话也没再来过。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小子在外面混得不错,风风光光的,不想搭理我这个老头子。
可这铁箱子上为什么会刻着他的笔迹?他房间里的那本字典,又是从哪抄来的这串数字?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我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头有个声音,压得极低,隐隐约约地说:徐凯,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海的呼吸声沉闷,持久,像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等着重见天日。
02
第二天一早,我让老七去镇上租了两瓶焊气。
老七问我干啥,我说把铁箱门口切开来看看。他愣了一下,“你想好了?万一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我没吭声,把焊枪线接上。
活儿干到一半,副业队长刘德海在码头上喊:“老徐!你这是在干啥?打捞上来的不明物体,按规矩要上报的。”
我说你报去。
刘德海在岸上站了半天,末了跺跺脚走了。他走后,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换了个姿势接着切。
铁板厚得很,焊缝堆了差不多半指高,焊枪顺着缝慢慢走,火花四溅,烤得人脸皮发紧。
老七提着水管在旁边降温,水浇到红热的铁皮上,呲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呛得人直眯眼睛。
切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剜出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我放下焊枪,喘了一口粗气,蹲下来凑近那道口子往里看。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照,光柱打在铁壁上,反射出黄锈的颜色,空荡荡的,像一口废弃的枯井。
空气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怪味。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老药铺里那种陈年草药的味,又有几分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底子,不冲,但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看见啥了?”老七在后面问。
“啥也没有。”
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觉得不对,又把脑袋凑近了一点。
手电筒的光柱往里延伸,扫过铁壁的时候,我看到一道细长的划痕,笔直地划过锈面,尾部微微向上一翘。
大概一厘米多长,像是戒指的戒托刮出来的印子。
我盯着那道划痕,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三年前的冬天,我最后一次见到徐凯那天,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银戒指,戒托有点歪。
我当时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替徐凯拉了拉衣领。
就那么一个普通的动作,我记住了她,也记住了她手上那枚戒指刮过衣料时一闪而过的微光。
这道划痕的宽度和弧度,跟我记忆里的那枚戒指,对得上。
我不可能记错。
“老大?”老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怎么了?”
我扶着箱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抹了一把脸,说:“把口子焊回去。”
“啥?焊回去?”
“焊回去。现在。”
老七没敢多问,拿过焊枪重新把口子封上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铁箱跟前,一直坐到半夜。我想不通这箱子和我儿子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有一个念头一直缠着我,怎么都甩不掉。
这口铁箱,可能是找到徐凯的唯一线索。
我站起来,绕着铁箱又转了一圈。手指摸过冰凉的铁壁,粗糙的锈壳硌着手心。正蹲下查看底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境外。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很静,静得像是一个人在极其空旷的地方待着。过了三四秒,有人说话了,声音很闷,压着嗓子:“徐长旺?”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个箱子,你不要再打开了。对你没好处。”
我攥紧手机,“你知道这箱子?”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箱子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我儿子呢?”我几乎脱口而出,“徐凯是不是跟这箱子有关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夹杂着风吹过什么东西的呜咽。过了很久,那人像是叹了口气。
“你儿子,比你想象的命硬。”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海风压过来,吹得铁箱外的锈屑簌簌往下掉。我闭上眼,使劲攥了一下手机,又松开。
徐凯还活着。这五个字像一根绳索,倏地勒紧了我的胸口。我重新蹲下来,掏出手电筒,贴着铁箱底座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底座四个角都焊着铁角,三个已经锈烂得不像样子,只有后角还结实。
我拿撬棍别了一下,纹丝不动。
但就在手电筒光扫过底座和箱体连接处时,我看见了一块微微隆起的东西。
那是铁皮,像是被人仓促间楔进去的。
我用撬棍的尖头把它抠开,锈渣和泥沙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被防水油布裹着的东西。
拽出来掂了掂,有点分量,外面缠着几圈胶带,胶带已经泡烂了,一扯就断。
油布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封面沾着干涸的海泥,边角卷起来,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又晒干的。但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塑料皮套,我认得。
这是我三年前在镇上供销社买的,买了两本,一本自己记账用,一本给了徐凯。我让他写写航海日志,他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写的。
我翻开封面,看到了第一行字。
那字迹被水泡过,洇得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徐凯的字,他从小左撇子,笔画比常人歪,认得准。
“爹,你如果看到这本日记,就别再找我了。我没脸见你。”
我蹲在铁箱跟前,手里攥着那本日记,半天没有直起身来。
03
那天夜里我没敢在码头上久留,日记揣在怀里,回到家把门插上,窗帘拉严实了,才在灯下翻开。
纸页潮得厉害,泡过水又阴干,边角皱得像老人的皮肤。字迹有大半已经洇成模糊的墨团,能认出来的大概只有一半。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看得极其吃力,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坠。
日记从徐凯被骗进那伙人开始写起。
他说三年前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叫姜伟的朋友,两个人弄了个门面做水产生意,头几个月确实挣了点小钱。
后来姜伟说有一条更赚钱的路子,只需要他帮忙看管一批“货”,跑一趟船,拿三万块。
三万块。徐凯在日记里写,他想的是给我换一台新发动机,所以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看见的东西,就是这口铁箱。
他的活就是跟着船,看着这口箱子,从南边运到北边。
他问姜伟箱子里是什么,姜伟说不该问的别问。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撬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具人体模型。做得跟活人一模一样,连头发都是一根一根嵌进去的。每一具模型的腹部都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他当时就明白过来,姜伟让他看的这口“货”,不干净。
他想跑,可船在海上走了好几天,连方向都分不清。后来船靠了岸,有人上来接货,他趁乱把那本日记塞进了铁箱底座的夹层里。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这么几句话:“爹,我不知道这箱子会被谁打开。可能是收货的人,也可能是别人。我赌一把,希望打开它的人是你。如果你真的打开了,那我求你,别再找我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后面的内容全被水泡烂了,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我把日记合上,坐在堂屋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沿着码头台阶朝我走来。
他递了张名片,自称是“海洋渔业研究所”的项目负责人。
说丢了一套水质监测设备,听人说我这捞了个铁箱子,想拖回去看看。
“实验设备?”我瞟了他一眼,“里头装的是什么?”
“就是一些水质监测的仪器,”他面不改色,“不值什么钱,但对我们的研究挺重要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行。这两天风大,过两天我给你送过去。”
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不像一个搞研究的人,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晚上我给派出所退了休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那个研究所。
老周过了个把钟头回话:“你说的那个研究所,下半年压根没项目,就是个空壳单位。”
他压低声音:“老徐,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没事。你帮我盯紧点就行。”
挂了电话,我躺下。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码头方向偶尔传过来铁链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在夜里格外响亮。
后半夜,我猛地惊醒过来。
码头方向有人。我听到了砂轮机磨铁的声音,很轻,但那种金属摩擦的尖细声在夜里听得极其清楚。
我翻身下床,抄起门后的鱼叉就往外跑。
码头上黑漆漆的,铁箱卧在那里,像一头蜷缩的黑色巨兽。一个人影蹲在铁箱跟前,手里的砂轮机正沿着门缝慢慢切,火花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我大喊了一声:“干什么的!”
那人一个激灵,扔下砂轮机拔腿就跑。我提着鱼叉追过去,他跟兔子似的沿着码头边沿一路狂奔,等我追到尽头,他一个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面“扑通”一声响,溅起一蓬白花。我冲到边上往下看,人已经在十几米外的水面上浮沉着,一转眼就消失在黑茫茫的海里。
我蹲在码头边,喘着粗气往海面上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
回到铁箱跟前,门缝边缘多了一道崭新的切口,大概有巴掌长,还没切透。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口子,指尖冰凉,沾了一层铁屑。
他们急了。
回到家,我重新翻那本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从夹页里滑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数字,字迹很秀气,像女人的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孙楚翘,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这个名字,我听过。徐凯失踪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时提到过。他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人挺好的,等挣了钱带回家给我看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喂,哪位?”
我说:“我是徐凯他爹,徐长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叔,我找了你三年。”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知道那口箱子?”
她答得极轻,但极稳:“知道。我正在往你那儿赶。”
04
孙楚翘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我在码头等船的时候看见她。
穿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些风霜的颜色,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一直在赶路,终于赶到了。
她站在我面前,打量了一下我的脸,然后轻声叫了句:“叔。”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领她回了家。
家里的堂屋不大,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老旧的木椅上,视线落在了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上。
那是徐凯十来岁时跟我一起蹲在船头拍的合影,父子俩笑得都挺开心。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像是忍住了什么。
我坐在她对面,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过,一点角落都不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像是在那些被水泡烂的字迹里认出了什么。
“叔,”她抬起头,“有些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你说。”
“徐凯不是自己跑出去混的,”她的声音平静,“他是被人骗进去的。他跟我说过,他最难过的不是被人骗,是怕你知道他被人骗了,觉得他没用。”
我攥着手里的搪瓷杯,一句话也没说。
“他进那伙人以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孙楚翘说,“他说他正在干一件不对的事,但他已经脱不了身了。他说要是哪天他回不来了,让我一定找到你,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我,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年了:“他说,爹从来没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半天没能喘上气来。我低下头,盯着搪瓷杯里颤动的茶水,过了好一阵子才顺过这口气。
“名单呢?”我问。
她从帆布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有港口的调度员,有货车站的司机,有码头上的搬运工头头。
有几个名字后面还注了备注,写着一串数字,像是车牌号或者船号。
“这是徐凯出事前交给我的。他说万一他有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没有直接交给警察?”
孙楚翘摇了摇头:“他说这伙人在海关有人。交上去,不等于没交。”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有一块用铅笔圈出来的区域,圈着四个字:海角路66号。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肖立辉的冷库。”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叔,肖立辉,就是徐凯进的那伙人头目。他明面上做鱼市生意,暗地里什么都干。这三年,我一直在查这个人。徐凯是被关进了他的冷库,但具体在哪,我没查出来。”
窗外一阵风吹过来,把门板吹得咯吱响。我坐在堂屋里,感觉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凉飕飕的。
“你说徐凯还活着?”我问。
“他要是死了,那口铁箱就不会这么宝贝了。”孙楚翘说,“这伙人最怕的,是箱子里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箱子里有什么?不就是两具模型么?”
孙楚翘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才开口:“叔,那两具模型你看过了。模型肚子里原本塞的是什么,你应该也猜到了。”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但箱子里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货。是箱壁上的那串编号。那串编号能追溯到每一次货物的进出时间、路线、经手人。他们把账本刻在铁箱里,就是为了防止被查到纸质记录。”
我一下子想起那个编号:S-113。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过来。我侧头看窗外,一个人影在院墙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墙根底下。
孙楚翘的声音骤然压低:“他们跟了我一路了。”
我放下搪瓷杯,站起身,从门后摸出那把鱼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被一个影子挡了大半,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绕到屋后去了。
我听到屋后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像是踩在碎瓦上都竭力放轻的动静。我攥紧鱼叉,指节泛了白,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脚步声在后窗徘徊了一会儿,像是在试探什么。
月光下,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停在后窗边,接着有个什么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纸响。
我倒退两步,用鱼叉挑起来一看,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明天,别开船。”
我没去追那个人。那脚步声很快就远了,消失在夜风里。孙楚翘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什么也没说。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我知道,这趟浑水,已经趟进来了,淌不回去了。
05
第二天我没有出海。这句话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在渔村里传了出去。
坐在院子里补了一上午渔网,什么也没干,心里乱得跟那团网一样。到了中午,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境外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没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是那副压着嗓子的声音:“徐长旺,今天没出海?”
“你管我出不出海。”
“我管不了你。”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你儿子的命,我管得了。”
我攥紧手机,“你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那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手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被人拿在手里走了一段路,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远,哑,像在砂纸上磨过。但只喊了一个字:“爹……”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在当场,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徐凯!徐凯!是你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爹……”他又喊了一声,像被什么打断了,然后一阵闷响,电话被切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半天没有动。那个声音,虽然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一定是徐凯。那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我认得出。
电话断了以后,我坐在堂屋里,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老周打来电话,说查到了,肖立辉在南港工业区租了一间冷库,登记的地址是海角路66号。
他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那间冷库的注册人不是肖立辉,是他小舅子。但实际用的,应该是他自己。”
我问:“能查到那冷库里面有几个人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老徐,这趟水太深了,你别一个人趟。”
“我儿子在里头。”
老周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有个老战友,在县缉私大队。姓黄,明年退休了,人靠得住。你要是想动,找他,别自己动手。”
他给了我一串号码,我记在本子上。
当天夜里,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五声,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沉稳的男人:“喂。”
“我是徐长旺,老周介绍的。”
“我知道你。”黄队长说,“你那口铁箱子的事,我也知道。”
他沉默了两三秒钟,又说:“那箱子明天必须转移。港口那边下了通知,说有市领导来检查,所有不明物体一律清运。”
“这么巧?”
“你自己琢磨吧。”黄队长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蹲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码头上那口铁箱子像一块巨大的黑石,安静地卧在月光底下。风从海面压过来,把箱外的锈屑吹得细碎作响。
孙楚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也望着那口铁箱:“叔,明天让他把箱子弄走?”
我点了点头:“要弄走。但弄走之前,我们得把箱子里的东西先换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箱子里的模型,黄队长那边先带走。换上沙袋,照样封回去。”
“那箱子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呢?”
“落到他们手里也只是一箱沙袋。”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他们只要发现箱子空了,就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到时候,他们会来找我谈。”
孙楚翘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想引他们现身。”
我没有回答。海风吹过来,把屋顶上的油毡纸吹得扑棱棱响。
夜里的码头静得很。
我和黄队长带着四个人,凌晨三点动手。
货柜车的马达声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模型被搬上货车,肚子里空荡荡的,像两只被掏空的壳子。
沙袋一袋一袋装进去,拉链拉好,外头用铁皮重新封上。
黄队长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老徐,这口箱子要是保不住,你儿子就没命了。”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码头上,看那口铁箱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
天快亮了。
06
第五天,肖立辉出现了。
那天中午我正坐在院子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开了院门。
他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干干净净。
不像个鱼贩子,倒像个在机关单位坐了半辈子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外没进来。
“徐师傅。”他站在院中间,微微点了点头,“我叫肖立辉。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网针,没有站起来:“听过。”
他笑了笑,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没接。他也不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这个人口直,说话不绕弯子。”他吐出一口烟,“你儿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口箱子,你把它交给我,我把你儿子还给你。一命换一命,公平。”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先见到人。”
肖立辉弹了弹烟灰:“人肯定让你见。但箱子得先到我这。”
“箱子在码头,你自己不会去拿?”
他笑了一下,笑意到了嘴角就没了:“徐师傅,你我都清楚,那口箱子现在是个空壳。我要的不是那口箱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要什么?”
“你从箱子夹层里拿走的那本日记,”他慢慢地说,“还有箱壁内侧那串编号。”他把烟头在石墩上摁灭,“那串编号,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戴了张面罩。
我说:“日记我撕了。”
肖立辉摇了摇头:“你不能。那是你儿子的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徐师傅,你是个聪明人。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考虑清楚。三天后这个时辰,我再来。”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半边身子:“对了,你儿子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那年他走的时候,你院子里的枣树刚发芽。他想问问,今年还结不结果子。”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坐在石墩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徐凯被关了那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院子里那棵枣树。
我攥着手里的网针,攥了很久,指尖发白也不肯松手。
当天晚上,我去了码头,在铁箱底部用手电筒照了整整一个钟头。
在靠近底座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块锈色和别处不一样的铁皮。
用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凹凸。
我拿了一截粉笔头,顺着那层凹凸的痕迹一点点描出来。
S-113,9月14日,盐港。
“盐港。”我喃喃念叨了一句,拍下照片,发给了黄队长。
第二天下午黄队长回电话,声音很沉:“查到了。三年前,确实有一辆冷藏车从盐港开出,运输单上写的是‘医疗废料’。开车的人姓什么我已经不管了,但车最后到的地方是海角路66号。”
“那不就是肖立辉那个冷库?”
“是。”黄队长顿了一下,“但真正的老板不是肖立辉。他只是一个管家。老板姓龚,以前是省航运集团的一个处长,退休后开了家贸易公司。肖立辉这个位置,是他安排的。”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凉:“这个姓龚的在哪?”
“还没抓到。但已经盯上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灰烬落了一地。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肖立辉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人,只开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墙外头。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徐师傅,想好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他。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走过去,放在他手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我照着铁箱上描下来的:S-113,9月14日,盐港。
肖立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有了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大半圈。
“剩下的编号,”我说,“不在我身上。带我去见我儿子,我告诉你剩下的。”
肖立辉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最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行。上车。”
我跟着他上了车。
夜色从车窗两边涌过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条黄色的流线。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跟前。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全被封死,门口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海角路66号。
肖立辉打开门,领着我走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铁锈的味道。里面空旷得吓人,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照着角落里的几排铁架子。
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只铁笼子。笼子里蜷着一个人影。瘦得皮包骨,头发乱成一团,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的野猫。
我走过去,慢慢蹲下来。
那个人影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那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目光散乱,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聚到我的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又翕动了几下,才吐出一个极其沙哑气音:“爹……”
我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模糊了。我伸手穿过铁笼的缝隙,握住他的手指。
“徐凯,爹来了。”
他抓着我的手,瘦得没肉的手指却攥得极紧,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浮木。
“爹……那个箱子……”他艰难地说,“你不该打开……”
我看着他,手掌微微发抖,半天才稳住声音:“我不打开,怎么找得着你?”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肖立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好。父子重逢,感天动地。”他把那根纸条夹在指间晃了晃,“剩下的编号呢?”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剩下的编号,不在我手里,也不在日记里。在箱壁的铁板上。那口铁箱现在在缉私大队的院子里,他们对铁板做了拓印。”
肖立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也就在这时,冷库的大门从外头被猛地推开,白亮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句:“警察!都别动!”
黄队长带着人冲了进来,脚步声又急又乱。肖立辉站在灯光里怔了一瞬,把手伸向腰间。
我抄起墙边一根铁管,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过去,砸在他的手腕上。他闷哼了一声,人半跪下去。
后来的一切都很快。铐子、搜身、被押着往外走的脚步声,还有肖立辉经过我身边时那道复杂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蹲下来,隔着铁笼的缝隙,把徐凯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终于有了几分温度。
07
徐凯在镇卫生所躺了三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医生说他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长期关押,营养不良,体力亏得厉害,得慢慢养。我听了,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当天晚上我守在病床前,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有一回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发直。
我按住他的手:“徐凯,爹在。”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很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老周打来电话,说姓龚的也落了网。
那串编号被技术组提取出来,整个走私网络的账目、路线、经手人,一样都跑不掉。
电话里老周的声音听着有些松快:“老徐,这案子成了,你儿子算是彻底没事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走到病床前,看着徐凯的睡脸,瘦削,苍白,但呼吸有时候很平稳。
第四天,徐凯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说:“爹,那口铁箱子,你真的不该打开。”
我坐在他床边,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怕你看见那些东西,觉得我干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打开它,怎么找得着你?”
他低着头,没说话,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我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人瘦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那种透明感。
过了好一阵,他哑着嗓子问:“爹,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我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脸,说:“就那样呗。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打打鱼,种种菜,日子照样过。”
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骗人。”
我没吭声。
窗外码头上传来渔船靠岸的汽笛声,闷闷的,拖着长音,又从屋顶上滑过去。
我跟他在那阵汽笛声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说:“我的船还在码头上。你好了以后,跟我出趟海,看看海的颜色。”
徐凯转了一下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还能上船么?”
“我说能就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几天我把他带着的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他什么也没带回来,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就那本日记,我放在枕头底下,拿出来几次又放回去了。
那个日记本我后来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有一天夜里,我翻到夹页里那片纸片,孙楚翘的名字和那串电话号码还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个夹着纸片的缝隙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用圆珠笔反复描过很多遍才写上去的。
我凑到灯下,看了很久才认出来:“爹,我有一次做梦,梦见跟你在船上,风很大,下着雨,你把你的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出院那天,徐凯站在医院门口,看得出脚步还有点虚,但脊背比刚救出来时直了一些。
我站在台阶下等他,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下来,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沿着老街往回走。
路边有人在晒鱼干,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气。
徐凯走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人瘦,衣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那个站着的姿势,那个往路边瞥一眼的神态,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徐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端起碗,筷子夹了一口菜。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谁也没有把话挑明,但那种隔了三年多的生分,像一层薄冰一样慢慢化开了。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海的气味,淡而绵长。
他说:“爹,那艘船还在码头?”
我说:“在。”
他点了点头:“过两天,你带我出海吧。我想看看那个捞铁箱的地方。”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口里含混地应了一个字:“好。”
那顿饭他吃得不多。但一顿饭下来,谁也没离开桌子。
08
出海那天是个晴天。风不大,浪头也小,海面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徐凯站在码头上等我。
他穿了一件旧外套,是我从衣柜底翻出来的,宽了些,袖口卷了两道。
他站在船帮边上,看着那条老船,像是在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我跳上船,打开柴油机的风门,摇了两把,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
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抖落一层锈屑。
徐凯抬脚上了船,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驾驶室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旧划痕。
“这划痕还在?”他问。
“你小时候淘气,拿钥匙划的。怎么说都不听。”
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船头蹲了下来。
船慢慢驶出港口。
岸上的房屋越来越小,码头上的人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水流划过船底的声响。
徐凯蹲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摆,他一动不动,像是在呼吸着这片海的气息。
我扶着舵,看着他的背影。三年了。他瘦了,黑了,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但他还是蹲得住,像小时候跟我出海那样,一蹲就是半天。
船开出去大约一个多小时,我看见了远处的几块礁石。
那地方我常来,附近有一条海底暗沟,鱼多。
那天我们就是在那附近下的网,把铁箱捞上来的。
我减了油门,船速慢下来,然后熄了火。船在海面上随波晃了几下,定住了。
“到了。”我说,“就是这。”
徐凯站起来,站在船头往下看。海水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他看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在船头,也看着那片海面。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咸涩的水汽。远处有几只海鸟擦着水面飞过去,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消失在天的尽头。
“爹,”徐凯忽然开口,“那天你捞上那口铁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回想了一下:“什么感觉?以为捞着了鱼群,结果是块铁疙瘩。”
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我蹲在那只铁笼子里的时候,天天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是那口箱子能被人捞上来就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想了很久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那里面有我留给你的话。哪怕你看到了,也不明白什么意思,至少你知道我还惦记着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但没有掉下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风从海面上涌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鬓角的旧疤。
那是冷库里留下的,具体怎么回事他没说,我也没问。
“爹,”他说,“以后我不走了。”
我盯着海面,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渔船靠岸时才有的安宁。
他又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船边的海水,冰凉的海水从指尖漫过去,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像是把什么旧东西丢进了海里。
船在海面上停了大半个钟头。天上浮着几朵云,影子从船板上缓缓滑过去。我从船尾的箱子里掏出两个馍,递给他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我们蹲在船头,就着海风,把两个馍吃完了。
09
回家的路上,天气变了。
西南边涌起一片黑云,风也起来了,浪头一排一排地涌过来。
我看了看天,准备绕道从内港回去。
徐凯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黑云一点点压过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喊了一声:“爹。”
“嗯?”
“当年我跟着姜伟跑那趟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盯着那片黑云,“起风之前,那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谁也没想到后面会来浪。”
我没有接话。舵在手里稳着,船头切过浪尖,水花扑进来溅到脚面上。
他走过来,在旁边站定:“那时候我坐在那口铁箱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看海看多了,就知道天什么时候翻脸。”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在他小时候说的。
那时候他刚学撑船,总是急着往外海跑,我告诉他看天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远处。
远处变了,说明风要来了。
“我当时坐在那里,”他说,“一直看着远处。海的远处有一片云,像一座山。我想着,那座云山要是压过来了,我爹会不会来找我。”
我没有接话。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后来云山真的压过来了。下了一场大雨。”他说,“雨点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我在那口铁箱子旁边蹲了一整夜,浑身都湿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我就想,我爹说得对。看海看多了,就知道天什么时候翻脸。我就是看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晚了也不要紧。能回来就行。”
他低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嚼了嚼,咽进去了。
船头劈开浪峰,溅起的水花在风里散成一片白雾。
我扶着舵,看着前方那条回家的水道,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天擦黑的时候,船靠了码头。
我给船系好缆绳,又检查了一遍甲板上的缆桩,回头看见徐凯还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团黑云。
云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条金红色的缝,夕阳从那道缝里照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路。
他站在那片光里,瘦削的背影在船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回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船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码头上。我锁好船舱的门,灭了船上的灯,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路过那棵老枣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枣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晚上,孙楚翘打来一个电话。她说她明天要走,去南边办点事。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徐凯的事完了,我得回去接着上班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办完了一件久拖未了的事情。
我站在院门口,听着风从屋后吹过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叔,”她说,“徐凯能回家,我这三年就算没白跑。”
我说:“你哪天有空了,回来吃饭。”
她笑了一下,应了声好,把电话挂了。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月亮,回屋去了。
10
徐凯回家两个月的时候,体重长了小二十斤。
他本来就个子高,骨架在那儿,身上的肉一旦回来,人就显出年轻时的样子了。
头发也剪短了,人看着干净利索了不少。
街坊邻居见到他,都说看着气色比刚回来那阵子强多了。
他不太好意思见人,回村头几天不怎么出门。
后来跟我去码头转了几趟,慢慢也熟了。
有人递烟他接,有人问他在外头这些年干什么了,他就说做水产生意。
不解释,也不多提。
我没问过他这几年到底吃了多少苦。有些事他愿意说,我就听着;他不说,我也不问。
黄队长的案子结了以后,姓龚的判了十二年,肖立辉判了十年。
一个走私团伙连根拔了,参与的人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黄队长打电话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
他说:“老徐,那口铁箱你们留着也没用,按规矩得处理掉了。你要是想看,我再安排你看一眼。”
我说不用了。
那天傍晚,我和徐凯坐在院子里,剥着花生喝酒。
晚风凉爽,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徐凯剥了一小堆花生,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说:“爹,那口铁箱,后来怎么处理了?”
“当证物收缴了。该销毁的销毁吧。”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里头的东西,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敢看。那些模型做得太像真人了。”
我没接话,给他添了半杯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爹,你说,一个人走错了路,还能不能走回去?”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那要看他想不想走回去。”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想。”
我没有再说别的,把面前扒好的那堆花生推到他跟前。他捏了一颗,没放进嘴里,只是一粒一粒地搓着那层红衣,搓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
酒不烈,是镇上老于家酿的高粱酒,入口顺,后劲足。
喝完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枣树顶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地上落着斑斑点点的树影。
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声音有些含糊:“爹,明天出海不?”
“出。天气好,能打回来一网。”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爹……谢谢你。”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少说没用的。”
他笑了一声,进屋去了。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杯底剩的那口酒喝了,也回了屋。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慢慢变小的风声,睡得比以往哪一宿都沉。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推开屋门,看见徐凯已经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防水手电筒,在往兜里装电池。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船我都热好了,油也加满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从他手边接过一只电池。
爷儿俩蹲在院子里,各自装完手电,一前一后往码头走。
月亮还没落,银白的光照着路两侧的青瓦屋顶,远处传来浪花怕岸的声音,缓缓地,如同一个安睡的人呼吸。
我们从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穿过,谁的脚步声也没有惊动巷口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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