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只野犬同时从灌木丛里涌出来,公路被拦腰截断。

萧洋捏住刹车,山地车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横,脚尖踩地撑住。

狗群压着背,围成半圆,喉间涌出低低的咕噜声。

领头的狗没有叫,左耳缺了半截,前额有一道旧疤。

萧洋本来已经摸住腰间的刀柄,看清那道疤的瞬间,他的手垂了下来。

他嗓子发哑,喊出一个名字:黑豹。

领头狗浑身一颤,四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没有上前,也没有退。

四年了,它还认得他,就是不过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照片是夜里十一点发来的。韩石头的微信,只有一张图,没有话。

萧洋当时刚洗完澡,靠着床头刷手机。

图片点开,信号不好,转了三圈才出来。

是一张手机拍的夜拍图,像素不高,画面发暗。

一条狗站在山坡上,半侧着身,背后是黑黢黢的林子,风吹起它背上的毛。

萧洋一眼就认出了那条狗。

他把手机举近,又拉远,再放大。狗的左耳缺了半截,像被什么齐整整咬掉一块。前额正中有一道旧疤,毛色发白,寸把长。

萧洋捏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划不走了。韩石头半夜发这张图过来,什么意思?

他拨了电话过去,响到第七声才接。那边声音闷闷的,压着嗓子:“老萧。”

“那条狗在哪儿拍的?”萧洋直截了当地问。

“老哨所北边,翻过两道梁,一条干河沟边上。”

“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黄昏。”

萧洋没吱声,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捏得发白。

韩石头又说:“我巡山老看见一群野狗在这带转悠,带头这条体型最大,一直没看清。前两天买了个长焦镜头,昨天才蹲到它。像不像?”说到后来,声音发虚,像是怕问出什么不好的答案。

“什么像不像,”萧洋说,“就是它。”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声。韩石头的呼吸粗重起来,像压了太久的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过了半天,他问:“你打算来一趟不?”

萧洋没有回答,只问:“它看着咋样?”

“瘦,身上有疤,但四肢站得住。旁边还有七八条狗,散在它周围转着圈。”

萧洋“”了一声,挂了电话。

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坐在床边,愣了很长时间。黑豹。

四年了。他关了手机躺下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妻子赵金花在隔壁屋陪女儿写作业,听见动静,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萧洋看着她,“你看看能不能给我请几天假。”

赵金花愣了一下:“你上个月不是把年假都休完了吗?

“没了就请假,扣钱也行。”

赵金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比萧洋起得早,往他背包里塞了一罐云南白药,又把充电宝从抽屉里翻出来,塞进侧袋。

萧洋看着那罐药,没有吭声。

到公司递了假条,经理皱着眉头说,长途线路正缺人,请了假这个月绩效就没了。

萧洋说:“行,扣吧。”经理又追了一句:“你一个车队班长,不能说不干就不干。”萧洋想了下:“那就不干。”经理愣了。

萧洋撂下条子就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他回家收拾行装,把山地车从储藏间推出来。

后轮胎瘪着,他补了气,拿湿布把车架上积的灰擦干净。

萧雨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妈妈催她上学她也不动,看着爸爸蹲在地上擦车,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去找黑豹?”

萧洋回头看她,没回答。

“你要找到它,把它带回来。”萧雨桐说。

赵金花拽了女儿一下,说该走了。萧雨桐走到楼道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爸,黑豹肯定还记得你。”门关上了。

萧洋蹲在车旁边,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背上背包,推车下了楼。

坐上开往边境的班车,他靠在窗边,看着路两边的玉米地黄了半截。

天高云淡。

他闭着眼,脑子里来回翻着那张照片。

这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转了两趟车,又骑了半天的车。黄昏时分,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旧铁门。老哨所到了。

02

老哨所的院门锈得只剩半扇。院里的草长到齐腰高,风吹过,哗啦哗啦响。门前那棵杨树还在,树皮皴裂,长出了新枝。

萧洋把车支在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

十六年,他在这座哨所待了十六年。

边防巡逻、风吹日晒、夜里换岗,日子过得单调,但心里踏实。

后来撤编,哨所废弃,他办了转业。

离开那天,后备箱里放着黑豹的军犬档案,档案袋上盖着一枚“退役处理”的红章。

那天送走黑豹,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萧洋摸了一下台阶边上的石缝。石缝里空空的。当年他习惯把钥匙压在第三块砖下面,砖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石头从山坡那条小路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迷彩服,胳膊上别着护林员的袖标,边走边从兜里掏烟,递给萧洋一根,给他点上。

“脚程够快的。”韩石头说。

“多远?”

“三百来里吧,前头一段土路不好走。”韩石头也坐了下来,两个人挤在台阶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韩石头问:“这事找了你四年了,怎么偏偏今天来了?”

萧洋没接话,只问:“你早就知道它在这一带?”

韩石头低下头:“我巡山碰到过几次,都是远远地看见。你来了,它说不定肯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韩石头没接话,用鞋底碾灭烟头。

两人又坐了一阵。

萧洋站起来,走进院子。

荒草里有几处踩踏过的痕迹,被日头晒得发白。

他蹲下去看了看,不像普通的野狗路过。

韩石头跟进来,说:“这院子早没人了,可它还是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你看那墙根底下,那几块泥地上的压痕,颜色旧的,是黑豹的。它每年都来。”

萧洋蹲下去看。墙根泥地上果然有几处深深的卧痕,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新的那处泥色发深,估摸就是这十来天留下的。

“它回了,也不进屋,就是蹲在那儿。”韩石头说,“蹲一会儿,走了。”

萧洋站起来,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韩石头领他去护林站吃饭。

护林站不大,一间瓦房,一张木桌,几把凳子,墙上贴着一张边界地图。

韩石头用灶台煮了面,又切了半根风干的腊肠进去。

面端上桌,萧洋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石头,你跟我说实话,”他说,“黑豹当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韩石头背对着他洗碗,顿了一下:“能出什么事?不就跑了吗。”

“跑了?从转运车上跑的?”萧洋盯着他的后背,“那车是铁笼子的。它一条狗,说跑就跑?”

“笼门没锁死。”韩石头把碗放上架子,声音不高,“那时候它拼命撞门,把鼻子都撞破了。押车的人想拉开笼子安抚一下,门一开,它就把人撞倒在地,蹿下去了。”

“后来呢?”

“追了一路,没追上。它疯了似的往老哨所方向跑,追的车半道陷进泥里,再往后就没消息了。”

“押车的人是谁?”

韩石头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来,脸上棱角分明,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

他看着萧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先吃饭。明天我带你上趟山,沿干河沟走走,看能不能碰上它。”

萧洋没有再问。

夜里他躺在护林站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风大,刮得门板哐当响。

他越想越不对:韩石头的话里有漏洞。

当年协查通报发得满天飞,派出所、边防连、乡镇武装部全在找,说一条狗跑丢了,没人找回来。

它就蹲在老哨所门口,怎么会没人发现?

风灌进窗缝。

他裹了裹被子,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风里像是夹了一声狗叫。

声音很远,他却一下坐了起来。

窗外月光在云层里,山脊线一片沉黑。

那声狗叫再没响起,一直在他耳朵里转。

第二天清早,韩石头背着一捆绳索,带上萧洋,沿干河沟走了大半天。只在泥地上看到零散的爪印,断断续续,延伸到一片枯树林子里。

萧洋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林子里,挂着一张细密的尼龙捕猎网。

网上卡着几撮狗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网下方的土里,埋着一排铁夹子,锯齿朝天,落着一层枯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萧洋蹲在尼龙捕猎网前,盯着那排铁夹子。

夹子弹簧锃亮,是近来被人磨过的。

这片地方离老哨所不到两里地,狗群常在这带活动,有人在这布了套。

“谁干的?”萧洋问。

韩石头赶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发沉:“怕是程威那伙人。”

“程威?”

“在这一带倒腾野物的,外号程爷,手下拢了两三个人,常年进山下夹子、拉电网,偷野猪和獾子,也顺手偷狗。去年冬天护林队在山道口拦下他一车铁夹和围网,报了派出所,但没当场逮住人。”

萧洋捡起一片枯叶翻过来,底下露出铁夹的尖刃。他问:“他偷狗做什么?

“卖肉。”韩石头说,“城里有人吃狗肉。他收了狗拉到外县出手,一只活狗少说卖两三百。碰上体格好的卖了配种,价码更高。”

萧洋没说话,目光落在尼龙网上的狗毛上。那撮狗毛黑灰色,粗短硬挺。他拈起来捏了捏,心口咯噔一下。是黑豹的毛色。

“他盯上这群野狗了。”萧洋说。

“该盯了不短时间了。你数数,这一片约莫二十来个夹子,全埋在土里,狗踩上去腿就废了。网是前些年兴起来的,拦在沟口,狗往里跑,一头撞上去就给缠住。”

萧洋站起来,沿尼龙网走了一圈。

网近十米长,成弧形拦在两棵老树之间,只留一个缺口,正对着那排铁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心里发寒。

缺口就是陷阱口。

狗往两边跑被网拦,往缺口冲就被夹子咬。

萧洋蹲回缺口旁,仔细看地上的爪印,深深浅浅一大片。

新旧交错说明狗群不止一次经过,但每次都绕开了那道缺口。

网沿没压实,离地还有一指缝,有的爪印直接从网底下钻出去了。

“黑豹带的头?”他问。

韩石头“嗯”了一声:“我蹲守那几天看到,黑豹在前面走,走到网跟前就停下来,绕一圈,找到下边的缝钻过去。后面那些野狗全学它,先低头嗅,闻到铁腥味就绕着走。”

萧洋心里又酸又疼。它一条军犬,在野外活成了这样,还得防着人的夹子。

“程威这狗东西……”话没说完,脚下就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阵剧痛从左脚踝蹿上来。

萧洋低头一看,枯叶底下藏着一只铁夹,尖齿咬穿鞋底,抵进脚踝皮肉里。

他嘶了一声,蹲下去扶住夹子。

韩石头冲过来,两手掰开弹簧,又掰了两下才把夹子从鞋底上卸下来。

萧洋脱了鞋,袜子破了一个洞,脚踝外侧磨破一块,血迹渗出来,还好没伤到骨头。

我刚才数过这一排的。”韩石头说,“这个半埋在草底下,怕是上月下的,露在外面的锈痕被雨水冲了,不显眼。

萧洋把袜子提上,一瘸一拐站起来,脚踝一沾地就疼得钻心。

他没吭声。

韩石头不由分说把他背起来,往护林站走。

萧洋趴在韩石头背上,想起两个人二十年前刚当兵那会儿,新兵连拉练,他崴了脚,也是韩石头这样背他回去的。

韩石头的肩胛骨更硌人了,背脊弯了,脚步还没乱。

走了半里地,萧洋开口:“石头,你还没回答我之前那句话。”

“哪句?”

“黑豹跑的那天,你是不是就在转运车上?”

韩石头的脚步猛地一顿,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声音发轻:“先回去把脚治了再说。”

萧洋没有再问。他趴在韩石头背上,感觉得到那脊背绷得发硬,像一根随时崩断的钢丝。

回到护林站,韩石头烧了一锅热水,拧了毛巾敷在萧洋脚踝上,上了药,缠了两圈绷带。萧洋看着那罐云南白药,是赵金花塞的,还真用上了。

“你明天别进山了,这脚起码肿三天。”韩石头说。

“肿三天,三天后我再进。”

“你疯了?”

“我没疯。”萧洋把药瓶放下,抬眼看他,“你有事瞒着我。黑豹跑的那天,你到底在哪儿?”

韩石头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他背对萧洋站了很久,终于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里,不点上,来回捻。

“那天在车上。我是押车的。”他说。

萧洋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下。

“它咬了我一口,才挣开的。”

韩石头卷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一道疤痕横贯其上,牙印清晰,已经泛白了,轮廓还在。

韩石头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放下。窗外山风呼啸,夜黑得像一口深井。

04

第二天,萧洋的脚踝肿了一圈,青紫发亮,踩地就疼。他还是把鞋穿上,系紧鞋带,走到院子里,推起山地车。韩石头站在门口:“你要去哪儿?”

你不带路,我自己找。

“你脚废了还找什么找?”

“你管不着。”

萧洋把背包甩上肩,跨上车蹬了两下。

左脚一使劲,脚踝剧痛,他咬住牙又蹬了两下,车走顺了,痛感反倒被压了下去。

韩石头在后面追了几步,见他不回头,喊了一句:“干河沟往北,过了三道梁就是河谷,别走岔了。”

萧洋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骑远了。

阳光沿着山脊线铺展,把草叶上的露水晒成一层白汽。

萧洋沿干河沟走了一个多小时,没看到狗,也没听到狗叫。

他把车停在一块大石头上,蹲下来喝水,目光扫过四周。

这地方他熟。

以前巡逻走的就是这条线,过了河谷再走一天,就是界碑线。

黑豹在这带活动,说明它的活动范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当年巡逻的路线。

它守着这条路。萧洋想到这里,胸口发紧。

他在附近转了一阵,看到右侧山坡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荒得久了,草齐腰深。

他把车支进树丛,徒步往上爬。

翻过两道梁,进了一条窄沟,沟底有细弱的水流声。

前面传来人声。

一男一女,背着大包,蹲在石头边上歇脚。

看见他,两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

男的三十来岁,寸头,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女的长头发,马尾辫,晒得脸发红,一脸疲惫。

“大哥,你是本地人?”男的问。

“不是。你们打哪儿来?”

“从县城徒步进来,本打算沿河谷转一圈,结果昨天走岔了道,手机没信号,导航也瞎了。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萧洋把两人带出那道窄沟,指了回县城的方向。两人连声道谢。男的说:“对了大哥,你是来找狗的?”

萧洋一愣:“怎么这么说?”

“昨天傍晚我们在河谷底下扎营,听见狗叫,特别凶。探头一看,好几条野狗被一张大网围住了。带头那条大狗从网上面咬破口子钻出去,又回头把网底下的小狗崽叼了出来。真是拼了命在救它们。”

“那条大狗什么样子?”萧洋问。

“左耳朵缺一截,脑门上有一道疤,可明显了。”男的说,“它把狗崽叼出来以后没走,蹲在河边舔伤口,身上像是划破了几道,有血。”

萧洋心口一跳:“在哪个位置?”

“往下游走大概两三里地,有个河滩,旁边一大片芦苇,就在那儿。”

萧洋谢过两人,转头推起车,脚踝上的疼也顾不上了。

他沿河谷朝下游骑,水面在阳光下泛白,芦苇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大约骑了两里地,他放慢车速,看到一大片泥泞的河滩。

河滩上有一排新鲜的爪印,大而深,顺着水流方向延伸。

爪印旁边还有几道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

萧洋蹲下来,掌根贴上那道最深的大脚印。

比他的手心还大一圈,趾缝分得很开,是军犬特有的足型。

他心跳得厉害,沿爪印追出去二十多米,脚印在一丛灌木前消失了。

萧洋停下来,屏住呼吸。灌木丛后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慢慢站起来,压低身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响。

他猛回头,十来只野犬从河滩两侧的草丛里同时冒了出来,压着背,一声不吭,围上来。

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耳朵支棱着,尾巴夹进腿间,是攻击前的姿态。

萧洋站在河滩正中,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抽刀。

他扫了一圈狗群,在它们侧后方,草丛被一条更大的狗拨开。

那条狗缓缓走出来,低垂着头,目光紧紧锁着他。

左耳缺了半截,前额一道旧疤,毛色灰白,比当年瘦了整整一圈,骨架还在。

萧洋嗓子发干,几乎使出全身力气才喊出那个名字:“黑豹。”

那条狗停住了。它看着他,一动不动。尾巴没有摇,也没有放低。身后的野犬围成半圆,把萧洋围在中间。

黑豹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带着犹疑。

它认出了他,但它没有过来。

萧洋往前走了一步。

黑豹后退一步。

萧洋又上前一步。

黑豹喉间的低吼变大了,身后几条野犬也跟着吼起来。

萧洋停住脚步。

他没有再动,隔着不到一丈远,看着黑豹。

黑豹也看着他。

一人一狗,像隔着四年的光阴,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萧洋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掌心向上,用军犬训练里最基础的手势表达着“过来”:“黑豹,过来。”

黑豹的前腿微微一动,背弓起来,像在做什么挣扎。

萧洋正要再唤一声,黑豹身后一条老野犬猛地蹿出来,拦在它面前,朝萧洋龇牙咆哮。

黑豹的背毛竖了起来。

它没有朝萧洋呲牙,但也没有上前。

僵持不下之际,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像炸雷,在河谷两岸来回撞。

野犬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转眼只剩黑豹立在原地。

黑豹没有跑。

它压低身子,把整个身体横在萧洋前面,面对着枪声响起的方向。

萧洋的心猛地提起来。

程威和彭磊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前一后。

程威手里提着一把老式猎枪,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看了一眼黑豹,又看了一眼萧洋,笑了:“哟,还有找上门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程威的笑挂在脸上,目光却冷得像刀子。

他身材不高,精瘦,扎一条迷彩腰带,腰里别着把猎刀。

身后那个年轻人彭磊,膀大腰圆,手里攥着一捆尼龙绳,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愣劲。

萧洋没有动。他知道猎枪的分量,更清楚在这种开阔河滩上,人跑不过子弹。

“你是什么人?”萧洋问。

“这话该我问你。”程威抬了抬枪口,指向黑豹,“这狗我追了快一个月了。你哪儿来的?想截胡?”

“我路过的。”萧洋语气平静,手心攥着刀柄,没有抽出来。

“路过?”程威打量他一眼,笑了,“你要是路过,这条狗能站在你前面给你挡枪子儿?我追它这么久,它看见我就跑,见了你站那儿不动。你俩认识?”

萧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黑豹身上。狗还站在原地,腿微微颤着,但没有走开。

程威朝彭磊偏了一下头。

彭磊绕到侧面,抖开绳子,朝黑豹的方向迂回过去。

黑豹没有回头,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咆哮。

萧洋看懂了它的意思:别动。

“你追了它一个月?”萧洋问,故意放慢话头。

这狗精得跟鬼似的。我下了三回夹子,它全给避开了,还带着一群野狗把我前头布的那排套全毁了。我在这山上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狗耍成这样。”程威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着黑豹的方向,“今天堵住了,就废了它。

“废它做什么?”

“卖了。”程威咧嘴笑了笑,“这品相的狗,拉到外县给狗场做种犬,少说这个数。”他比了个巴掌。

“那你开枪做什么?打死了就不值钱了。”

“我枪是朝天上放的,吓唬它。”程威说,“这狗不吃套,只能撵到沟口去,那边有网等着它。没想到你横里杀出来,挡了道。”

萧洋脑子里飞快转着,嘴没停:“你放过它,我给你钱。”

“你有多少钱?”

“你开个价。”

程威眯起眼睛,目光在萧洋脸上扫了两遍,又笑了:“看你这个架势,不像有钱人。你后退,别逼我动手。”

萧洋没有后退。他站在黑豹前面,挡在枪口和黑豹之间。黑豹在他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走开。

你跟这狗什么关系?”程威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养的。”

“你养的?这狗在山上跑了四年,你说你养的?”

“它是我训出来的军犬。”

程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军犬?那更值钱了。你要是识相,这会儿转身走,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走,今天这枪子儿不长眼。”

萧洋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他没有动。

对峙了一会儿,程威朝彭磊使了个眼色。

彭磊从侧面包抄过来,萧洋余光瞄见,刚想转身,程威手里的枪管已经抵到他胸口上。

“老实点。”程威说。

彭磊绕到萧洋背后,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反剪过来。

萧洋用力挣了一下,彭磊的力气大得像头牛,没挣开。

程威的枪口压在他的锁骨上,他甚至闻得到枪管里残留的火药味。

“动一下,我就开枪。”程威低声说。

萧洋不敢动了。

彭磊拿尼龙绳捆住他的手腕,勒进肉里,把他推倒在河滩碎石上,膝盖磕得生疼。

黑豹看见他倒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朝这边冲了两步。

程威的枪口立刻转过去,指住黑豹:“你再动一步试试。”

黑豹停住了,眼里的光像火苗一样跳着。萧洋咬着牙,粗着嗓子说:“黑豹,别动。”黑豹果然不动了,四条腿钉在地上,胸脯起伏得厉害。

程威看着这一幕,眼睛一亮:“有意思。它还真听你的。”他蹲下来,拿枪管戳了戳萧洋的肩膀,慢悠悠地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你让它自己走过来,我家那院子正好缺条看门狗。”

萧洋死死盯着他,没有接话。程威站起来,对彭磊说:“把它腿废了,再装笼子里。这狗性子烈,留着力气闹腾,回头卖的时候不好交代。”

彭磊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朝黑豹慢慢走过去。

黑豹没有后退。

它盯着一步步逼近的彭磊,眼珠微微转动,像在等着什么。

彭磊走到离黑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刚要伸手,黑豹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彭磊握刀的手腕。

彭磊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萧洋趁程威分神的那一瞬,就地一滚,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程威骂了一句,调转枪口,对准黑豹,手指扣上扳机。萧洋嘶声喊:“黑豹,跑!”

黑豹松开口,往坡上蹿出两步。枪响了。砰。

黑豹的后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拽了一下,整个身子的后半截往下坠,扑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萧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他看见黑豹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前腿撑着地想爬起来,后腿没有力气,又倒了下去。

程威吹了吹枪口,正要开口,萧洋从石头后面冲了过来。他冲到黑豹身边跪下去,双手抱住它的身体,指尖触到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

血。

黑豹的右后腿中弹了,血流出来,浸透了他手下的毛皮。

黑豹看见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反而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萧洋眼前一花,差点哭出来。

程威和彭磊围了上来。

彭磊捂着手腕,骂骂咧咧地踢了他一脚:“你他娘的,这狗咬了我一口……”萧洋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敢再动它一下,我跟你拼命。”程威冷笑一声,一脚踩住萧洋的肩膀,把他往后一蹬。

“绑了。”

06

萧洋被绑在老松上,绑得很紧。

尼龙绳从肩膀绕到腰侧,把整个上半身固定在树干上。

手腕反剪在身后,挣一下,绳子就陷进皮肉一分。

彭磊在他面前蹲下来,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老实待着。这狗我们带走了,过两个钟头我给你松开。你要是敢喊人,我把你也当偷猎的一起办了。”

萧洋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彭磊的肩膀,落在河滩上。

黑豹趴在地上,后腿处血已经凝成暗黑色。

彭磊割了一段绳子,蹲过去想捆它的前腿。

黑豹没有抬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

彭磊刚碰到它的腿,黑豹猛地抬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喉间发出一声炸裂般的低吼。

彭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程威站在几步外,举起枪托,狠狠砸在黑豹背上。

黑豹闷哼一声,身体往下一趴,眼睛却没有从彭磊身上移开。

程威又砸了一下。

黑豹的身子抖了抖,不再叫了。

“你把它打死了就不值钱了。”彭磊提醒。

“这畜生,留着力气闹腾,回头装车翻脸咬人更麻烦。”程威又举起了枪托。

萧洋浑身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

他看着黑豹被铁丝捆住前腿,看着彭磊把它往河边拖。

黑豹两条前腿被绑在一起,后腿拖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黑豹!”萧洋哑着嗓子喊。

黑豹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拖着身子,勉强转过头来,眼睛穿越凌乱的毛发看着萧洋。

目光很静,没有哀鸣,没有挣扎。

像是它知道他已经来了,够了。

萧洋喉头狠狠一堵,鼻子发酸。

他紧抿住嘴,把那口酸意压下去。

四年前,他把它送上转运车的时候,它隔着铁笼看着他,目光也是这样的:安静、坦然,没有一丝怨恨。

那时候他对它说了一句话:“黑豹,归队。”那是军犬训练里最基本的命令。

它每次听到这个词,都会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可那天它没有立正。

它隔着铁笼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好像在问:你去哪儿?

萧洋的鼻子又一酸。他看着黑豹的头快要垂到地上,声音低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归队。”

黑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它看着萧洋,瞳孔骤缩。

萧洋又喊了一声:“归队!”声音撕裂,带着血味。

黑豹浑身颤抖起来。它试图站起来,两条前腿被铁丝捆在一起,挣扎了两下,又跌了下去。萧洋眼睛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黑豹,归队!”

黑豹发出一声长嚎。

嘶哑、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刀划过铁签。

它用前腿撑起身体,两条前腿被绑着,只能靠膝盖跪着,一点一点朝萧洋的方向挪。

彭磊被这阵仗惊得退了两步,看着那条狗跪在地上,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老松爬去。

程威不耐烦了,抬起枪托,瞄准黑豹的头。萧洋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磨出一把血来:“黑豹,看着我。”

黑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萧洋身上。

程威的枪托砸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黑豹身体猛地一扭,那根绑住前腿的铁丝竟然被挣开了一截。

它没有躲,迎着枪托扑向程威,一口咬住他提枪的手臂。

程威吃痛,枪脱了手。

彭磊脸都白了,拔腿要跑。

可他一回头,河谷两侧的芦苇丛里,四面八方,三十多只野犬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它们站在上风处,伏低了身子,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幽幽的光。

彭磊的腿一下子软了。程威捂着手臂连滚带爬地捡起猎枪,枪口对准黑豹。萧洋嘶吼起来:“别碰它!”

枪响了。

黑豹应声倒地。

萧洋的心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猛地一紧。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天旋地转。

可下一秒,黑豹又动了。

它浑身是血,那条腿已经断了,却硬咬着牙,用两条前腿撑着上半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萧洋身前。

它横在他面前,把它自己挡在枪口和他之间。

它低低地吼了一声。那声音又哑又沉,不是咆哮,像是说了什么。

萧洋眼眶一热。这条狗,守了他这么多年,今天还在守他。他咬着牙,拼命挣动绑在身上的尼龙绳。绳子勒进皮肉,勒出血来。

程威骂了一声,再次抬起枪口。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同一瞬间,三十多只野犬同时扑了上去。

第一只咬住程威的胳膊肘,枪口一歪,子弹打在泥地上。

第二只咬住他的小腿。

第三只直接扑到他背上,把他压倒在地。

彭磊那边也被淹没了,他扑腾了两下,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用手臂护住脸。

河滩上顿时炸开了锅,狗叫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萧洋终于把绳子挣松,从绳圈里抽出双手,跌跌撞撞地跑到黑豹身边。

黑豹侧躺在泥地上,身下洇开一圈暗红。

萧洋蹲下去,颤抖着手,轻轻托起它的头。

黑豹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看见他,眼里又聚起一丝光。它伸出舌头,在他掌心里舔了一下,微弱而温热。

“黑豹……黑豹!”萧洋把它的头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听见没有,不准死。”

黑豹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回答,只是又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河谷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程威和彭磊被野犬群围在中间,蜷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身泥血,胳膊腿上全是咬伤。

十几只野犬后退了几步,却没有散去,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伏低了身子,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像群沉默的狱卒。

萧洋抱着黑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动。

黑豹的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漏风的风箱。

他的手掌压着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指缝间全是黏稠的温热。

“黑豹……”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韩石头带着两个护林员和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跑得满头是汗。

看见萧洋跪在血泊里,脚步猛地一顿。

“老萧!”韩石头冲过来,蹲下一看伤口,脸色就变了,“枪伤?”

萧洋点了点头。

韩石头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绑在黑豹大腿根部止血。

两个护林员跑过去查看程威和彭磊,倒吸一口气,抬头喊:“韩站长,这俩人怕是不行了。”韩石头头也没回:“没死就捆起来。”

民警大步走过去,按住程威的胳膊,咔嗒一声铐住他的手腕。

程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民警又铐了彭磊,才站起来,看了看萧洋怀里的狗,语气发沉:“这条狗得赶紧送医院。县城有宠物医院吧?

有。”韩石头说,“我打电话叫车过来。

县医院的车沿着山路开上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兽医。

她蹲到近前,扒开伤口看了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枪伤,左后腿骨头怕是断了。可能有内出血,不保证能救活。”

“救。”萧洋说。

“尽最大努力。”兽医利索地推了一针止血药,用夹板固定住那条断腿。

黑豹的身体在这个过程里几乎没有动,只有耳朵偶尔微微抖动。

它侧着脸,睁着眼,一直看着萧洋。

萧洋半跪在车斗里,一只手撑着黑豹的头,另一只手抚着它的背脊,一言不发。

警车跟着救护车走完山路。

程威和彭磊被架上了警车,韩石头留在现场跟民警做笔录。

临走前他看了萧洋一眼:“我这边弄完就赶过去。”

车子开了。

窗外的山色一点点暗下去,金色的夕光变成灰蓝,又变成墨色。

黑豹在颠簸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像在忍着什么。

萧洋把手掌放在它的额头上,声音很轻:“马上到了,撑住。

车子进了县城,拐进一条窄街,停在宠物医院门口。

兽医把黑豹抬上担架车,推进手术室。

萧洋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关上,头顶的红灯亮了起来。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一身的血污,手上还沾着狗毛。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萧洋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直滚动着那些画面:黑豹从草丛里走出来,隔着一丈远看他;黑豹把他挡在身后;黑豹拖着断腿爬到他身前,把身体横在他面前。

它到这一步,都还记得护他的事。

电话响了。

赵金花打来的。

他接了,声音沙哑:“黑豹找到了,受了伤,正在手术,死不了。”赵金花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我明天赶过来。”他说:“你不用来。”赵金花说:“我来看黑豹。雨桐也要来。”

他没再拒绝,挂了电话。

手术灯灭了。

兽医出来,满脸疲色:“命保住了。子弹打碎了骨头,碎片取出来了,做了内固定。精神状态还行。观察一晚,没有感染的话就问题不大。”

萧洋站起来,朝兽医深深鞠了一躬。

黑豹被移进住院区的笼子。

身上缠着绷带,左后腿打着一根钢针,吊着输液瓶,躺着一动不动。

看见萧洋走近,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里微微亮起一点光。

萧洋蹲下来,隔着笼子伸手进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了。”他说。

黑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