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了。
我每天下班,买菜,做饭,挤最后一趟公交到医院。
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时,整个病房的人都看了过来。
穿蓝褂子的陪床女人斜着眼说:“天天白粥稀饭,省着钱给你婆婆买棺材吧?”我没吭声。
病床上,韩秀姑别过脸去。
我拧开保温桶。
咔哒一声。
满屋人安静下来。
第三层,红枣乌鸡汤,热气扑了满脸,盖子上的水珠顺着边沿滚下来,啪嗒,落在我手背上。
01
韩秀姑住院那天下着雨。
我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腰酸得不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请不了假。
韩志勇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给一个老太太装土豆,电话搁在耳边,淋了雨的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你妈住院了……市二院……肠胃炎……”
我愣了一下,问:“严重吗?”
“没啥大事。就是舍不得那半碗剩的烧茄子,热了两遍,吃坏了。”
韩志勇声音闷闷的,没多说就挂了电话。
韩烨磊跑长途,人在河北,赶不回来。他给我发微信,说让我多辛苦辛苦。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找零钱。
那天晚上下班,我回家先收拾了碗筷,又淘了米。锅底的水烧干了,滋滋的响。我给韩秀姑熬了锅小米粥,清汤寡水的,医生说她现在吃不得油腻。
医院病房四人间,韩秀姑住靠窗那张床。
我刚走进去,她就看见了保温桶,嘴角往下撇了撇。
“光粥啊?”
我把盖子打开,热气冒出来,韩秀姑没接话,别过脸去。
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大爷,家属是个穿蓝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在削苹果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韩秀姑,没吱声。
韩秀姑手背上扎着针,打着吊瓶,脸蜡黄蜡黄的。她比我上次见老了不少,眉间那道竖纹像刀刻的。我端着粥碗凑过去,用勺子搅了两下,晾了晾。
“妈,先吃点。”
她没接,只说:“搁那儿吧,凉了我再喝。”
我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
病房里空调嗡嗡地响,隔壁床的老爷子咳了两声。
蓝褂子女人把苹果削完,递给老爷子,也没说话。
那种空落落的安静压得人胸口发闷,我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拽了拽袖子,低低说了句“妈,那我先回去了”。
韩秀姑没吭声。
我走出病房,去走廊尽头的交费处问了一嘴。
住院费押金交了两千,韩志勇交的,估计还是他卡里那点养老钱。
窗口的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你婆婆这病房还要住几天,起码小一周。”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一排吊瓶的灯光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墙皮有些黄了,角落贴着一张小广告,用胶带粘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这才想起来,韩烨磊说三天前他给过韩秀姑一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
一千块钱,大半都花在药房了吧。
我把钱的事压在脑子里,出了医院大门。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到脸上凉飕飕的。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后一趟公交是九点四十分,还有七分钟。
我捏着手机,站在雨里等车。韩烨磊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说:“妈那边有什么情况你多盯着点,我这边货还得卸两天。”
我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知道了。你开慢点。”
02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包了二十几个小馄饨,放在冰箱里冻着,然后赶着把那锅小米粥热了,装进保温桶,坐公交去医院。
午饭点的病房最热闹,三号床的老爷子喝上了骨头汤,二号床来了几个亲戚,围一圈水果往床头柜上堆。
韩秀姑靠在枕头垛上,正和那蓝褂子女人的婆婆说话。
蓝褂子女人叫马卉,人嘴碎热络,当天就混熟了。她婆婆也是肠胃病,比韩秀姑早住三天。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听见马卉说了句:“……要我说呀,这儿媳好不好,就看这回住院护不护着。”
我脚步声重了些,马卉看见了,住口不说了。韩秀姑抬头看见我,没喊我,也没接我的目光,转头拿起床头柜上搪瓷杯喝了口水。
我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拧开盖子,小馄饨还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碗递过去。
“妈,馄饨。”
韩秀姑接过去,用勺子拨了两下,皱了皱眉头:“这什么馅儿?白菜的?”
“猪肉大葱。掺了点白菜,医生说吃点青菜好。”
马卉在旁边插嘴:“哟,这不是挺会做嘛。”
韩秀姑把勺子搁下了:“猪不猪的,我这胃吃不下那个。”
我站在床边,手垂着,汤勺上的馄饨汤滴下来,滴在我的鞋面上。病房里其他人看了过来,又很快别开视线。我没说话,端着碗又递了递。
“妈,你尝一口,不多。”
韩秀姑别开脸,声音不大不小:“我说了吃不下。你放那儿吧。”
马卉的婆婆接了一句:“秀姑啊,难得媳妇一片心,你就吃两口嘛。”
韩秀姑哼了一声,说:“她做的那叫饭?我看像猪食。”
病房里没人说话了。马卉低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转着下来,将断不断的。
我站在原地,就那么站了片刻,然后把碗放回保温桶里,拧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上。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跟病房隔着一道门,我的腿有点发软,扶着墙走了一段才站稳。墙皮很凉,贴着掌心,凉气渗进骨头里。
韩志勇在楼梯间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搓了搓手。
“你妈就那个脾气,你别放心上。”
我点点头,说:“爸,那我先回超市上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下楼,出了医院大门。
头顶的树荫遮下来,蝉鸣一浪接一浪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韩烨磊没发微信来。
我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炉子,灰蒙蒙的烟升起来,被风打散了。
红薯的焦香飘过来,我鼻子一酸,蹲下来装模作样系鞋带,蹲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03
第三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韩秀姑输液输着输着,拔了针头闹脾气,说那个药扎得她头晕,死活不打了。
护士劝了半天劝不动,打了韩志勇的电话,韩志勇在单位走不开,又打了我手机上。
我正收银,队排了十几个人,看着收银机上面那个亮着光的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我请了假,赶去医院。
第二件,就是在医院里发生的。
我到病房的时候,韩秀姑正端着搪瓷杯喝水,脸上那点输液发青的脸色缓过来了,跟马卉聊天,聊得还挺热络。
我推门进去,她看见了我,聊天的声音收了收,没说让我坐,也没赶我走。
我站了一会儿,她不搭理我。
马卉倒是热情,招呼我说:“哟,来了啊,你妈下午闹脾气呢,不给打针,医生都怕她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叫了声:“妈,怎么不输液了。”
韩秀姑把杯子放下,没看我,说:“那个药打了头晕,恶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能不知道?”
我说:“那跟医生说,换一种?”
“用你管?”
这句话来得又冲又硬。
我站在床边,脸上火辣辣的烫,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马卉低下头去,假装翻床头的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
旁边两床的病人都安静了,没人接话。
我站了大约四十来分钟,韩秀姑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跟马卉有说有笑地聊隔壁街坊家的鸡毛蒜皮,聊得热闹。
我就像个多余的物件,杵在那儿,没人赶,也没人接。
脚底板发酸,我挪了挪脚,从墙边扯了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吱啦一声响。
韩秀姑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脸去了,连话都没搭。
我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我掏出来一看,是超市经理发的微信,问我下午还来不来上班,说晚班人手不够。
我咬了咬牙,打字说“来”,然后站起来,想说声“妈我走了”。
韩秀姑跟马卉正聊到兴头上,头都没回,我的“妈”字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
她没应。
我往外走的时候,手插在兜里,碰着了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摸出来一看,是前两天交费时护士塞给我的住院账户余额单,上面写着账上还剩多少。
我低头看了两眼,折起来放回口袋。
走到楼梯口,我站住了。
靠在楼梯扶手上,我把那张单子重新掏出来,展开看了看。
韩志勇垫的那两千已经花了快一半,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出院。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这两天的伙食费和公交费,加上请假扣的工时费,前前后后得有好几百了。
我靠在墙壁上,抬头看着楼梯间的天花板,那盏灯管发着惨白的光,嗡嗡地响。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挂面,打了一个鸡蛋。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我坐在餐桌前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拿起筷子。
吃完面,我翻了翻钱包里的银行卡,把抽屉里的零钱都倒出来点了点,一共六百多块。我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04
第四天,我熬了山药排骨汤。
排骨是我起早去菜市场买的,让摊主剁成了小块。
卖肉的老板娘跟我熟,多给了一块筒子骨,说炖着香。
早晨六点的菜市场,地面湿漉漉的,灯白惨惨的,韭菜、黄瓜、西红柿堆得像小山似的。
我买完排骨又拐去买了根山药,装在塑料袋里,挂在自行车把上,骑回家。
炖汤炖了一个半小时。砂锅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白色的汤沿着锅沿往上涨了涨,又落回去。我掀开盖子,撒了一把枸杞进去,又焖了十分钟。
那汤端到病房去的时候,韩秀姑刚扎上针,正靠在床上打盹。
我放轻脚步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拧开盖子,热气腾一下冒上来。
山药和排骨的香味一点点散开来,连马卉都吸了吸鼻子,说:“哟,今天这汤香啊。”
韩秀姑醒了,看了一眼保温桶,眉头拧了拧。
我拿小碗盛了一碗,端到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晾了晾,低声说:“妈,排骨汤。山药养胃的。”
韩秀姑瞟了一眼,别过头去:“腥气。”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说:“不腥的,煮的时候撇了浮沫。”
她又说了一遍:“我说了腥气。你放那儿吧。”
我端着碗没动。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层,马卉也不接话了,低着头给她婆婆削苹果,削得很认真。
三号床的老爷子吃完了饭,拿纸巾擦嘴巴,擦了好几下,像等着看热闹似的。
我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待会儿凉了喝一口看看。”
韩秀姑没接话。
我退到床尾,把那袋换洗衣服放整齐了,指甲划了划塑料袋边沿,想了想说:“明天我再给你换换别的。”
韩秀姑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本想着看会儿消息,屏幕上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鸟叫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我坐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同事问我能不能换班,说他家孩子发烧了。
我回了个“行”。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一转身,余光突然扫见韩秀姑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片。
蓝皮的,像是个小本子。
露出一小截纸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没太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底下那格写着好像是“欠”什么什么钱的字样。
我愣了一下,没去翻,目光在那个角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我走到床头,把保温桶盖子重新合上,拧紧,摆正。然后我弯下腰,轻声道了句:“妈,我走了。”
韩秀姑还是一动不动。
我出了病房,朝电梯方向走。
走到拐角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病房门口,门没关,露出一条缝。
里头的光斜斜地铺出来,落在地上,黄乎乎的。
我站了那么几秒钟,转身下了楼。
走到医院大厅,我在门诊部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拐角处有个自动售水机,嗡嗡响着,红颜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过去了,轮子转得吱呀吱呀地响。
我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住院缴费单,看了几眼,又折好放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侧门走出去了。
05
第五天,我从护士站那儿拿了一个催款通知单。
护士把单子递给我时看了我一眼,说:“账户余额不够了,你跟你家里人商量一下,把费用结一下。”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行”,然后去交费窗口,把卡里剩下的三千块刷了。
交完费,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笔钱,是我攥了大半个月准备交下季度房租的。
那天傍晚,我买了一条鲜鲈鱼,想着清蒸对胃好。
临出门前,我把保温桶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一遍。
走到医院门口,我又折回夜市摊买了一小把香菜,攥在手里。
我在住院部楼下站了片刻,这才往楼上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韩秀姑今天精神好多了,靠在枕头上,跟马卉聊天。
马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另有隔壁病床的家属也凑过来,几个人围在那儿。
我一进门,说话的声音小了几分,但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马卉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笑着说了句:“又送饭来了啊?你妈今天胃口不错,刚刚还说想吃酱牛肉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韩秀姑头都没抬,继续跟旁边的人说:“孩子他爸那个人,一辈子抠唆,出门连瓶矿泉水都不舍得买。我说你渴不渴,他说医院接热水不要钱……”絮絮叨叨的,像我不存在。
我站在床边,把保温桶放好。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手机不见了。
我翻了一下口袋,没有。
可能是刚才在医院大厅坐那排椅子上摸掉了。
我心里一急,转身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回找。
刚走到楼梯口,我听见病房里传出韩秀姑的声音。
她说:“她做的那饭,我一口都没吃过。饿死也不吃她做的。”
马卉接话:“你也是,媳妇做的饭,好歹给点面子……”
“什么面子?我这条命都是自个儿挣的,谁承她那个情?一个月挣三瓜两枣的,做的饭能吃?”
脚步钉在地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垂着,手指头捏着那几根香菜,捏得太紧,叶子碎了,绿色的汁水渗出来,黏在我指缝间。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护士站方向有救护车呼叫器的声响,刺耳地响起来又停下来。
我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去拿手机。
我没有再进病房,提着鲈鱼直接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我走得很慢,指缝里的菜汁干在手上,黏糊糊的,像贴了一层膜。
到家后,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尾鲈鱼放在砧板上。
我刮了鳞,剖开肚腹,洗干净,抹了薄薄一层盐,铺上姜片。
水开了,我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看着蒸汽从边沿一丝丝冒出来。
白色的蒸汽撞上窗户玻璃,凝成水珠,挂了一排。
我靠在灶台边上,盯着那层水汽,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那个保温桶,洗干净,擦干。
一层,放进南瓜小米粥。
二层,放虾仁炒蛋。
三层,放那尾清蒸鲈鱼。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催款通知单,一张新的缴费票据,还有前两天的缴费单子和那天的请假扣款单,一叠薄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想了想,把这一叠纸压进了保温桶最底层。
在桶盖合上的那一刻,我把那张蓝皮本子的事也想了。
第二天请假,我要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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