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8月,北京就到了最炎热的季节。潮湿加上高温,使习惯于寒冷干燥的北方人难以忍受。
但是1840年(道光二十年)的8月,紫禁城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这个季节。清朝的皇帝、宫眷、亲贵大臣没有像往年那样,乘坐漂亮的轿舆,由卫兵扈从,浩浩荡荡地去塞外避暑。
高墙内一片忙乱。与养心殿紧邻的军机处值班房,屋顶上架起遮挡阳光的席棚。屋内,军机大臣们汗流浃背地翻阅文件,草拟急于发往各地的命令。传送消息的信使,往来穿梭。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
8月13日,一封奏折的到来,更增添了紧张气氛。奏折是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从天津火速发送的。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本月11日,一支由7艘军舰组成的英国舰队驶入天津白河口外洋面,其中一艘闯进内河,意欲泊岸。臣当即派督标后营游击罗应鳌驾船迎截,询问来意。据回报,英人是为广东事情而来,并请派官员至其船上,接受该国照会公文。
奏折中提到的“广东事情”,是指钦差大臣、两广总督林则徐去年在广东开始的禁烟行动。根据琦善的奏报,英舰陈兵白河口只是为了投送照会。不过从来文的语气可以明显地感到这位股肱重臣的不安情绪。
白河口!这是由近海进入北京的唯一水路通道。白河水面宽阔,河床低深,倘若英舰硬闯海口,溯河而上,数天内就可到达通州。
道光皇帝旻宁虽已登基20载,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处理了许多棘手难题,但突然面临连父辈们也未遇到过的问题时,不免心中惊恐。
一个多月来,英国军舰不停地肆虐中国沿海,炮轰港口,占领要塞,海疆气氛骤然紧张。
6月下旬,广东海面最先出现大批英舰,其中还有装备着70余门火炮的重型船只。随后,海滩上发现了英军插立的木牌,上面写着汉字:
内地船只不准出入珠江口。渔船白天出海,不为拦截。各邑商船,可赴英国泊船处贸易。
英军封锁了珠江口。6月30日,英国舰队留下部分船只继续封锁广东水域,主力则起锚北上。
7月2日,英舰到达福建厦门海面。根据闽浙总督邓廷桢后来的奏报:
当日下午,英舰“布朗底”号即闯入厦门内港,泊靠屿仔尾。第二天,“布朗底”号放下一只悬挂白旗的小船。船头一人,口操京音,声称向中国政府投送英国文书。小船直驶对岸。岸上清军开枪阻拦。“布朗底”号也发射重炮,轰击海岸。双方激战3个时辰。守备陈光福放箭射中英兵一人。兵士连放鸟枪,又击中英军2人。署参将陈胜元用长矛刺死一名强行登岸的英军。
7月3日,从厦门北上的英军舰队集结于浙江洋面,并派出“马打士牙”号与“阿打兰打”号两艘武装汽船,进入定海港北港的头道街地方测量港水深浅。次日晨,英国主力战舰“威里士厘”号、“康威”号、“谷巴士”号、“巡洋”号等,相继驶入定海內港。
当时定海县(今舟山市)驻扎着清朝守军1000余名,另有水师战船停泊港内,护卫县城。但他们对于英军有条不紊的行动却丝毫没有察觉。
水师总兵张朝发是定海县清军水师的最高指挥官,港湾内出现英舰,他曾得到禀报,然而毫不经意:“夷船被风吹来,常有之事,不足惊讶”。以为是进港避风的普通外国商船。不久因来船过多,续报又到。官员们微感奇怪,旋又放下心来,显出几分兴奋:“这些外国商船大概都是不准在广州贸易而集结于此的,定海将变成大码头了,我们的规银也会与日俱增。”
张朝发派出一名军官诘问英船来意。应英方要求,知县姚怀祥携游击罗建功也登上了英军大舰。英国舰队海军司令伯麦将一份事先写好的汉字文书交给知县姚怀祥,文书内写道:
“启定海县主,速将所属海岛、堡台一切投献。惟候半个时辰,即行开炮轰击。”
知县姚怀祥见到这份最后通牒式的迫降书,大梦方醒。
定海对于战事没有任何准备。城墙虽然还算坚固,但装备陈旧,火器不足。守城兵丁也大都是以每人三四十元钱雇佣的流浪汉。平日的操守巡防,仅只摆个样子。但是,知县姚怀祥还是坚决回绝了侵略者的无理要求。
在如何守城的问题上,定海的两位最高级官员发生争执。姚怀祥主张水师与陆军全部集于城内,共同防御,等待增援。张朝发则坚持:“守城非我责,我只领水师扼住海口,不使英人登岸。”双方最后约定,知县守县城,总兵战海口。在城外者,负责海战,虽战败不得入城。在城内者,负责守城,虽兵溃不得出城。本来就已处于劣势的中国军队,经此一分,战斗力愈加微弱。知县姚怀祥不得不临时招募乡勇,用土袋堵塞城门,亲自率兵巡守。
7月5日,英军见定海没有降意,遂于下午2时发炮攻击。清朝水师一触即溃。总兵张朝发左腿受伤落水,被士兵救起,退往对岸的镇海县。英军蜂涌登陆,占据城外的关山炮台,并连夜轰城。
6日清晨,英军自东门攀梯入城。守兵逃散。定海失陷。城陷时,知县姚怀祥直奔北门,投梵宫池殉难。典史全福被俘不屈,痛骂暴行受戮。
侵略者愤恨守城官兵的拒降和抵抗,对定海进行了野蛮的洗劫。掠夺财物,烧毁房屋,枪杀无辜。一个亲身参加这次战役的英国军官记下了这可怕的场面:
“军队登了岸,英国旗就展开。从这一分钟起,可怕的抢劫光景就呈现在眼前。暴力闯入每一幢房子,劫掠每一只箱箧,街道上堆满了图画、椅子、桌子、用具、谷粒……,一切这些都被收拾去,除了死尸以及被我们无情的大炮弄残废了的受伤者。有的丢了一只脚躺着,有的两只脚都没有,许多人被可怕地割裂,被霰弹射穿。只有当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拿的时候,才停止抢劫。我们的自家人整理赠送亲友的礼物,他们也将用这来修饰自己的住所。不是从战斗中,也不是从战场上,而是从无助的和平居民方面抢劫来的战胜纪念品,不虞缺乏。”
英军在定海建立起权力机构。以舰队陆军司令布尔利上校管理定海军务,翻译兼情报官的德国人郭士立治理民政。意欲长期窃据定海。
与此同时,英军把舟山作为基地,四出侵扰。军舰“鳄鱼”号驶向宁波,劫夺中国海上运输沙船。“康威”号、“青春女神”号驻锚长江口,实行军事封锁。军舰“阿吉林”号开往杭州湾,炮击浙江乍浦。
在整个定海事件中,英军曾两次投书中方。
7月5日,也就是定海被攻的那天早晨,张朝发率水师出港,有英舢板一只迎面驶来,称投送政府文书。张朝发不受,麾军士开炮。英舟返回。
7月10日,英舰又在宁波做出同样尝试。据英国人自己讲,此次投书受到了礼遇。中国官员把函件抄录一份,却拒绝收受原件。但这份抄件也没有迅速上达。
定海失陷的消息传到北京,道光帝震怒,下令革去乌尔恭额浙江巡抚职务和祝廷彪的提督职务。又命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驰往宁波,督办浙江军务。福建提督余步云带兵驰援,闽浙总督邓廷桢派舟师赴浙会剿。
突如其来的军事失利使得皇帝未曾留心英军数次投送文件的重要情节。后来只是到了8月初,沿海一带盛传英舰要北上天津呈递国书时,才有所警觉。遂通过军机处,向负管辖天津之责的直隶总督琦善发出指示:
“如果夷船驶至海口,确无寻衅情形,不必开枪开炮。若有文书投递,不论汉字夷字,即将原件呈送。”
道光已经影影绰绰地感到,在军事进攻与投送文书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同时他担心,若英国人真的到天津海口投书而又被拒绝,说不定他们会像在定海那样诉诸武力,直闯海口。清军能否抵挡得住,实在是难以预料。
果然,英舰到了天津海面,口口声声要呈交国书。
此刻面对琦善送来的奏折,忐忑不安的皇帝立即回复天津:接受英人投书,进呈御览。
8月15日,直隶总督琦善派出守备白含章前往白河口外。英国远征舰队统帅懿律拿出一份英国照会。这就是中国近代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巴麦尊子爵致中国皇帝钦命宰相书》。
巴麦尊,英国的外交大臣,一个狂热的殖民主义者。
5天后,《巴麦尊子爵致中国皇帝钦命宰相书》被送到北京紫禁城的御案上。这份写于半年之前,落款时间为1840年(道光二十年)2月20日的英国照会,诡称英国的侵略行为完全由中国官员侵害英国在华商民及官员人身、财产所致。宣称为了防止“暴行”的再度发生,它已派军队封锁中国沿海港口,占据岛屿,并提出以下五项条件,要求中国政府承认:
赔偿货价。这里所谓的货,指广东禁烟过程中被烧毁的英国鸦片。
中、英官员平等往来。
割让一座岛屿或数座岛屿给英国“永远主持”,以供英人居处贸易。
索赔倒闭洋行商欠。
赔偿远征舰队侵华军费。
若中国方面不答应上述全部条款,英军将继续发起进攻。
英国政府的照会实与最后通牒无异。
道光皇帝当然不同意英国人的诽谤和无理要求。两广总督林则徐在广东的禁烟完全是维护国家尊严和主权的正义行为。不过,皇帝这时却也被英军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坏了。因为与英国照会一同呈递上来的,还有一份直隶总督关于英国海军装备的报告。
据琦善讲,此次来中国水域的英军战舰大致有三种类型。其最大者,船身吃水二丈七、八尺深,高出水面的部分也有二丈余。船舱分三层,每层设炮百余门。大炮约重七八千斤,炮身之下设轮轴,运转自如,火力强大。
它使人联想起英军在广东、福建、浙江所表现出的作战能力。道光皇帝开始寻找与英国人妥协的办法。他向琦善发去谕旨,命其立即同英人进行交涉,婉转地拒绝英人提出的条件,劝解英军回棹南返;同意双方举行谈判,地点在广东,并表示一定处罚林则徐,恢复中英贸易,以平“冤抑”。
林则徐是由皇帝本人钦命派往广东禁烟,而且所实行的一系列措施也都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但这时的道光却丝毫不考虑这些。只希望缓解冲突,罢兵息战。
琦善为人精明强干,善于揣摸心理,事事逢迎圣意,故尔深得信赖,被放在直隶总督的重要位置上。如何处理棘手的白河口事件,可以说是这位一品大员仕途的转折点。他决心施展自己的才能。
正巧,英军在递交照会之后,驾船北上,暂时离开了白河口,这为充分地准备会谈创造了机会。
由于上谕中明确规定,琦善不准登上英船,以致有伤国体,会谈的地点选在了陆岸上。
白河口的南岸,一座临时营房竖立起来。厚重的帆布制成高大的围墙。布围里面搭起8座小帐篷,内设桌子和长凳。8个小帐篷组成椭圆形,中间有一座用象征着高贵的黄色丝绸搭成的大帐篷,作为会议大厅。
为了缓和气氛,8月29日,琦善派人给返回白河口的英军舰队送去大批给养,其中包括粮食、20头阉牛,200只羊及许多鸭和鸡,一二千个鸡蛋。
30日早晨,英国第二全权代表义律率十余随从乘小船登岸。站在营地门口迎接义律的琦善,显然已做了精心的准备。身穿蓝色丝长袍,束一条绣花腰带,穿着白底缎鞋,头上长长的辫子梳理得很仔细,戴着一顶官员用的细草编成的凉帽,帽顶上有一颗标志着官阶的深红色珊瑚顶子,后边拖着一根孔雀翎,从两肩中下垂,总的说这是当时比较朴素的着装。
琦善的举止彬彬有礼,接待英国代表团包括随从在内的每一个成员,以至被来到这里的英国人赞许为可与欧洲最文雅的宫廷官员相媲美。
帐篷内预备了丰盛的早餐,全部由中国官员自己动手布置,不许仆役进去。桌上摆着许多小碟,有燕窝汤、海参、鱼翅、煮透的未孵出小鸡的蛋和调制好的鱼,等等。这种小碟,每个桌子上不少于30种,是最精美的珍馐了。
可是会谈本身并不顺利。义律坚决要求赔偿鸦片烟价,割让岛屿。尽管琦善反复解释朝廷意旨,坦白地承认英国人确是受到了“虐待”。会谈6个小时之后,毫无结果地结束了。琦善答应再向皇帝请示。
事实上,道光已无再让步之意,除准许惩处林则徐外,仍命再行斡旋。
9月13日,琦善派白含章面见懿律表示,琦善即将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到广州去调查并申洗“冤由”,请英国全权大臣到那里去谈判。
英国侵略者考虑到,此时季节已晚,海湾中无法再展开充分有效的攻势,遂同意返回广东。9月15日,英国远征舰队离开白河口南下。
接到奏报后异常兴奋的道光帝把琦善大大地夸赞了一番,对未来的形势也转向乐观,确信英人只是为“伸冤”而来,若按照他们的意图处罚林则徐,恢复通商,则大局可定。他接连颁下两道谕旨:
任命琦善为钦差大臣,驰往广东查办事件,直隶总督之职由陕甘总督纳尔经额署理。
命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督抚,遇英船经过或停泊外洋,不必开枪开炮。
9月28日,以两广总督林则徐、闽浙总督邓廷桢查禁鸦片办理不善,内不能净尽,外而贩运未断,令交吏部分别严加议处。两广总督由琦善署理。
几天后,林则徐、邓廷桢均照部议革职。与此同时,新任钦差大臣琦善,在紫禁城面受机宜后,起程前往广州。
35天的风暴过去了,白河口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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