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殿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豆子。
我端着药碗,碗沿已经贴到嘴唇了,又放下来。
苏念玉的嘴凑到我耳朵边,气声细得像一根针:“娘娘别装了,太子都知道了。”
我的手一抖,药汁洒在锦被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窗外滚过一道闷雷,殿里的烛火晃了晃,像我这颗七上八下的心。
太子连着翻了我三回牌子,我就病了三回。
他去侧妃院里待了大半个月,我非但不恼,反而松了一大口气。
我一直以为这出戏瞒得密不透风。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看得透透的人。
01
太子连着翻了我三回牌子。
三回。一天不落。
苏念玉帮我卸妆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她跟了我十几年,我嫁进东宫那天她都没这么紧张过。
也难怪,东宫里谁不知道,太子爷大婚当夜连合卺酒都没喝完,就去了侧妃陈以珊的院子。
那之后整整三个月,他没踏进过我的房门半步。
宫里人都说,我这个太子妃是摆设,是宰相府塞进东宫的一件摆设。我倒是乐得清静。可谁也没料到,太子爷突然转了性子。
那天下午,内侍监来传话,说太子今晚来正院用膳。
我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尖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我低头看着那滴血洇进丝线里,半天没说话。
苏念玉倒是高兴坏了,张罗着要添菜、要换被褥、要把那对太后赏的鸳鸯烛点上。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天夜里,太子来了。
他人高,步子也大,跨进门槛时带进来一阵凉风。
他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灯火底下衬得那张脸愈发的棱角分明。
我起身行礼,他虚扶了一把,说:“不必多礼。坐吧。”
他坐下了,拿筷子夹了一块藕片,不紧不慢地嚼着。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扒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着吃。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第二夜,他又来了。第三夜,他还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父亲在朝堂上给了他什么压力?还是他对我生了疑心?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要。
我害怕。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靠近他之后引来的那些东西。
怕被人盯着,怕被人算计,怕在这深宫里头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然后有朝一日,像姨母那样,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三夜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让苏念玉把屋里那盏灯芯拨得暗了些,又换了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看上去恹恹的。
他进了屋,我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脚下一软,又跌回榻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问了一句:“着凉了?”
我垂着眼,声音有气无力的:“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不碍事的。殿下还是去侧妃妹妹那边歇着吧,免得过了病气。”
他站在床前没动,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心头发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是病了,就好好歇着。明儿个我让太医再来给你瞧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被褥上。
“苏念玉,把门关上。”我说。
她栓好门走回来,压着声音问我:“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我没答话,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冰凉的东西。
是那块玉佩。姨母留给母亲、母亲临终前又塞给我的那块玉佩。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一朵缠枝莲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油润发亮。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泛白。
母亲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你记住,这后宫里头,谁宠你,谁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宠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嫌你的时候,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看。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块玉是姨母的。
我十岁那年,姨母还是皇上最宠的淑妃。
宠到什么程度呢?
皇后见着她都要绕道走。
那年中秋宫宴,她坐在皇上身边,满头的珠翠,笑得满殿生辉。
我记得那晚她看到我和母亲,特意叫人送来一碟桂花糕,又摸着我头说:“晓菲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过两年让你母亲带你多进宫来走动走动。”
三个月后,有人弹劾她私通侍卫,在她宫里搜出一方绣着鸳鸯的汗巾。
皇上没听她辩解,赐了白绫。
我跟着母亲进宫替她收尸。
冷宫的梁上那根白绫还挂在那里,她的身子已经被解下来放在门板上,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母亲捂住我的眼睛,可那幅画面已经刻进我的骨头里了。
受宠是什么下场?我比任何人体会都深。所以太子翻我牌子那三夜,我整个人像踩在一块薄冰上,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我不知道他哪来这个兴致。我宁愿他继续冷着我,让我在这东宫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待着。至少那样,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靶子。
可他不愿意。
那怎么办?我只好让自己“病”了。
我早在三个月前就让苏念玉买通了太医院里管脉案文书的小吏,每月送去一份例银,把我在太医院存档的脉案,一页一页地改成了“体虚畏寒,需静养调理”。
小吏姓周,五十多岁,耳朵有一点背。
他以为我改脉案是想争宠,想让太医多开些温补的方子调理身子。
他不知道,这些“病”,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果然,派上用场了。
太子走后第二天,太医院来人了。
02
来的是温智斌温太医。
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蓄着短须,说话不紧不慢的。他搭上我的脉,垂着眼,手指按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他收了手,面色平静,说:“娘娘脉象虚浮,是风寒入体的迹象,倒不严重。臣开两剂发散风寒的方子,娘娘按时服下,静养几日便可。”
我谢过他,让苏念玉送他出门。
等苏念玉回来,我立刻从榻上坐直了身子,问她:“温太医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苏念玉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叮嘱了几句按时服药的话。”
我心里松快了半截。看来脉象这关是过去了。
太子那边也果然没有再翻我的牌子。他像是真的信了我病了的消息,没再来正院。听说他当晚就去了侧妃陈以珊的院子,一连待了大半个月。
宫里头的风言风语比风还快。没几天就有小宫女在我院子里扫地的时候嚼舌根,说太子爷怕是把太子妃忘了,侧妃那边怕是要先怀上嫡子了。
苏念玉气得要去找那宫女的茬,我拦住了她。“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我说。
苏念玉不解:“娘娘,您是正妃,太子爷天天歇在侧妃那边,您连个反应都没有,下人们还怎么把您放在眼里?”
我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哪里知道,我巴不得这样。巴不得太子别想起我这个正妃来,巴不得所有人都觉着我是个不受宠的摆设,巴不得那盏聚光灯永远别打在我头上。
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我每天在院子里绣花、翻书、晒太阳,日子过得平静得很。倒是苏念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隔三差五就跑到院门口张望,回来就唉声叹气。
我知道她为我好。可我没办法告诉她,我躲着的,不是太子,是这个宫里头的命。
那天傍晚,我正靠着窗榻打盹,李红梅端了一碗药进来。
她是从内务府拨来伺候我的老嬷嬷,五十出头的年纪,做事稳稳当当的,平日话不多。
她端着药碗走到我床边,恭恭敬敬地说:“娘娘,药煎好了。”
我接过碗,药味冲鼻,乌黑的一碗汁子。
我正要把碗送到嘴边,忽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像是等着我喝完收碗。
我说:“你先下去吧,药凉了我再喝。”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把药碗放在案上,又停了几息,才探手往碗底一摸。
指尖碰到了什么。我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人在盯着你。”
我盯着那八个字,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苏念玉恰好推门进来,看我手里攥着张纸条,脸色不对,连忙凑过来:“娘娘,怎么了?”
我把纸条递给她。她看后脸色也变了:“这是谁递进来的?”
“李红梅。”我说。
“她?”苏念玉压低声音,“她递给您的?”
我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纸条是什么路数?是善意提醒,还是有人故意递来吓唬我的?李红梅是内务府拨来的人,跟我无亲无故的,为什么会递这种消息给我?
我想不通。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窗外的风呜咽了大半夜,我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八个字:有人在盯着你。
难道太子那边已经起疑了?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眼睛已经盯上我了?
我没法确定。可我心里头清楚,这场装病的戏,怕是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03
第七天,父亲的信到了。
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递进来的,是夹在一篓子秋蟹里,由苏念玉的表兄从宫外挑进东宫厨房再转到我手里的。
信纸薄薄的一张,父亲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方正、刚硬,像他的人一样不留情面。
“你入东宫已逾三月,至今未承恩泽。老臣颜面尽失,且朝中已有言官借此弹劾老夫,说我傅江河教女无方,连一个男人都留不住。汝若还认我这个父亲,还认你身上流着傅家的血,就当尽早设法固宠。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你姨母当年若非一味清高不肯低头,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田地。”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香炉里,像一片黑色的雪。
他提姨母。
他知道姨母的事是我心里头最深的疤,可他偏偏要在信里提姨母。他是想告诉我,你不争宠,就会落得像你姨母一样的下场。
可他不知道,我亲眼看过姨母的下场。正因为看过,我才拼命想要躲开的,不是冷落,是恩宠。
姨母当年不争吗?
她争了。
她争到了皇上所有的宠爱,争到了后宫女人眼睛都发红的荣光。
可是失宠的时候呢?
一根白绫,一条命,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能换来。
父亲以为,我避宠是因为清高。他不知道,我是被吓怕了。
我坐在窗前,把那块玉佩又拿出来摸了一遍。玉是凉的,贴在手心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冷意。
十岁那年的记忆又涌上来了,冷宫的味道,阴冷潮湿的,混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姨母的尸身就躺在门板上,脖子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深深的,像一条狰狞的蛇。
母亲死死捂住我的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看了,晓菲,别看了……”可我还是看见了。
那根白绫还挂在梁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它悠悠地荡。
姨母那双半睁的眼睛,像是还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母亲抱着姨母的尸身哭了很久,眼泪把姨母衣襟前的一片都打湿了,嘴里反反复复只说着一句话:“早知如此,当初何苦……”何苦争那份宠,何苦做那块众人眼里的心头肉,何苦把自己活成所有人的靶子。
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可我记住了那根白绫,记住了姨母脖子上的勒痕,记住了母亲哭得快要断气的那张脸。
后来母亲生了很重的病,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话时,总要把话题绕到那件事上去。
她反复地叮嘱我,以后不管嫁到谁家,都不要去抢男人的恩宠。
平平淡淡的,才能活得长远。
她最后那几日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还攥着那块玉佩,嘴里念叨着:“你姨母走的时候,我连见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等我也走了,你把这块玉带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吧。”
母亲走了之后,我确实一直带着这块玉。
我知道它不仅仅是个念想。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深处,每当我心里头生出一点点“想靠近谁”的念头时,它就会隐隐地痛一下。
我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的信烧了,可他信里的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拔不干净。他说我若还认傅家的血脉,就当固宠。
可我拿什么去固宠?
拿这条命?
像我姨母一样,把自己烧成一把亮眼的火,让所有人都在那火光里盯着我看,然后等着有一天被风吹熄?
不。
我做不到。
我宁愿无宠无爱,寂寂无闻地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秋光正好,庭院里的桂花开了满树,甜腻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我坐了一会儿,心里头却越来越觉得发凉。
父亲那边的压力是一回事,我得想办法应付过去。
可更让我不安的,是李红梅那张纸条。
“有人在盯着你。”
到底是谁在盯着我?
04
八月十五过后,太子的态度又变了。
原本大半个月没动静的,那天晌午,内侍又来了。还是那句话,太子今晚来正院用膳。
我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兰草浇水,听到这话,手一偏,水壶里的水浇到了花盆外面。
苏念玉送走内侍,关上门回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娘娘,太子爷今日又来。”
我把水壶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心里盘算着太子这一次来,是不是又是想翻我的牌子。
上回我托病推掉了。
可总不能回回都病。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哪怕太子再糊涂,也会起疑心。
更何况他并不糊涂。
我见过他看人的眼神,安静的,深沉的,像是能把人心底里头的念头一眼看穿。
这样的男人,我骗不过他太久。
可眼下由不得我退缩。太子来了,我“病”就得继续。至少得把这场戏唱完眼下这一出。
我让苏念玉替我把头发弄乱些,又往脸上抹了些粉,衬得面色苍白一点。然后我躺进被子里,等着他踏进这道门槛。
不多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我的呼吸不自觉地紧了起来,手指在被子里攥成拳头。
门被推开,太子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没有束带,松散地罩着外袍,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些随意。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敢直视他,垂着眼唤了一声:“殿下。”
他没应答,只抬手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指腹微凉,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他的手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温太医开的药喝了没有?”他问。
“喝了。”我说。
“那怎么不见好?”他的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不敢露怯:“许是,许是这换季的时候,风寒不容易好利索。”
他“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我搁在案头的一方帕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方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工整。他看了两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还会绣这个?”
我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他没再接话,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我躺在被子里,浑身的肌肉都是僵的。他坐得越久,我心里头就越没底。他来我房里,总不会是为了坐着看窗外风景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温太医前日来给我请平安脉,说你这几日脉象已经比上回稳了不少。想来这病,快好了。”
我的心“咚”的一声往下沉。
他什么意思?温太医明明说的是我脉象虚浮,到他嘴里,怎么就变成“稳了不少”了?
是他记错了?还是温太医根本就是把我的脉象如实禀报了?又或者说,他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试探我?
我拿不准。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顺着“病”这个话头往下接了,这样下去太难听了。
我强撑着笑了笑:“太医说,药物见效还得有段时日。殿下莫急,臣妾好生养着,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大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那一瞬我觉得他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不屑于拆穿我。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褶子,说:“那你好好歇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了。我躺在被子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苏念玉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娘娘,太子爷刚才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带着笑的。”
“带着笑?”我愣住了。
苏念玉点点头:“奴婢看得真切,就是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就没了。”
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太子这个人,我捉摸不透。
他三月不踏我的门,我摸不透他要干什么;他连着翻我三次牌子,我还是猜不透他要想什么;他大半个月睡在侧妃那边,我依然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如今他来看我,明明是坐在床边陪我说了几句话,可我总觉得他的每句话里,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天夜里,苏念玉又带回来一个消息。她说,温太医从东宫出去之后,没有回太医院,而是绕道去了太子在宫外的私宅。
我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一个太医,从东宫正院诊完脉,不回太医院交差,跑去太子私宅做什么?
除非,他是去汇报的。
我盯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一个念头渐渐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鱼影一样,越来越清晰:温太医,难道早就被太子收买了?
他给我开的那些方子,他把我的脉案改了,他对我说“娘娘脉象虚浮”,是不是……全都是按照太子的意思在做戏?
我越想越怕,指尖发凉,连握着梳子的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抖。
苏念玉也慌了:“娘娘,如果温太医是太子的人,那您装病的事……”
她没敢说下去。
我替她说完了:“那太子早就知道了。”
05
我心里头还存着一线侥幸。
也许温太医去太子私宅,是给太子府上的什么人看病呢?
太子私宅里养着几个幕僚门客,也有人生病需要诊治,这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
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我知道,这个猜测站不住脚。
如果温太医真的只是去私宅给人看病,犯不着从东宫正院绕这么一大圈。
他大可以先回太医院交了差,再光明正大去私宅。
这样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只能是有人在那儿等他。
我让苏念玉去打听温太医和太子私宅那边的来往。三天后,她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我如坠冰窖的消息。
她跟我说,温太医的表妹嫁在太子府总管名下一个庄子上,两家是姻亲,交情不浅。
一个太医院的太医,和太子府总管沾着亲带着故。
这说明什么?
说明温太医跟太子之间的勾连,恐怕根本不是我入宫之后才有的。
这层关系,可能在我嫁进东宫之前就存在了。
我坐在窗前,只觉得窗外的天光都暗了几分。
如果连温太医都是太子的人,那我那半年来让苏念玉偷偷买通太医院小吏改脉案的事,太子岂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个耳朵有点背的周小吏,每个月收了我的银子,把脉案填成“体虚畏寒”。他改的那些字,会不会早就被人抄了一份,放在太子的书房里?
正当我心乱如麻的时候,苏念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是刚跑了一路。
她反手栓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阵,才一步跨到我床边,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别装了,太子都知道了。”
我手里正握着那块玉佩。听到这话,指尖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知道什么了?”我自己都没发觉,我的声音在发抖。
苏念玉说:“奴婢今日在东宫门口碰见了周小吏的徒弟。他喝了两杯酒,拉着奴婢说了几句话,说……说他师父半个月前被太子叫去问过话。”
我心头一紧:“问什么了?”
“问太医院存档的脉案。”苏念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是……就是娘娘每个月的那份脉案。太子让人把过去半年里所有存档的脉案都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翻过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周小吏的徒弟说,太子把脉案看完之后,也没发火,就叫周小吏回去了。可是第二天,周小吏就被调去了太医院煎药的差事,不再管文书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苏念玉还在继续说:“太子那边的人还打听了温太医,还问了……问了奴婢。”
“问你什么?”
“问娘娘您晚上睡得好不好,平日里谁在跟前伺候,有没有往宫外递过什么消息。”苏念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娘娘,奴婢觉得,太子那边的人,已经把您……查了个底朝天。”
我坐在榻上,半晌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洒进来的稀薄月光。我攥着那块玉佩的手心里全是汗。
玉佩的凉意渗进皮肤里,顺着血脉一路往心口的方向蔓延。
我自以为周密的那套安排,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透明的。
买通周小吏、改脉案、装病,每一步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他看着我折腾,看着我演戏,看着我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在面前表演似的,耐心地等着。
等着我自己把戏唱完。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等着我,乖乖地走到他跟前,承认这一切。
苏念玉蹲在床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娘娘,这下怎么办?太子若是把这事捅出去,说您欺君……说您犯了七出之条……”
她说不出“休”那个字,可我听得懂她的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慌什么。他既然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动我,说明他暂时没打算拿这事治我的罪。真要治罪,也不用等到今天。”
苏念玉看着我,愣愣地问:“那……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既不拆穿我,也不来质问我。
他大半个月冷着我,偏偏又在这时候让温太医来诊脉,让我知道那碗药里的门道。
他是一点点地,把我逼到墙角。
他在等我,主动去找他。把一切摊开来,把这块遮羞布扯下来。可我不知道,我要是真去坦白了,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是宽宥,还是算总账?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纱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那瓶已经枯了的桂花枝上,影影绰绰的。
我盯着那些枯枝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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