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说自己是“误打误撞”走进了医学这扇门,却没想到,一进门就是四十多年,而且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从当年那个闻到酒精味就皱眉的少年,到今天中国心血管影像领域的领军人物,赵世华教授用大半生的时间,把一场“意外”活成了“注定”。
五点半下班,八点半离岗
初见赵世华教授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阜外医院磁共振影像科的办公室里,他刚结束一天的临床工作。时针指向五点半,窗外暮色渐起,很多人准备收工回家,他却像往常一样,按下另一段时间的启动键:读文献、改论文、回复邮件、处理白天没顾上的案头工作。这个节奏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半左右。每周还有一次雷打不动的研究生组会,一开就是两三个小时,学生们轮流汇报进展,他逐一点评、追问,从不含糊。
“我们这行,二三十年如一日。”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不只是他。中国很多资深专家都是这样的运转节奏:周一到周五白天的临床工作只是“第一班”,下班后的那几个小时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写文章、做课题、理思路。周末则往往被学术交流填满,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赵世华教授跟国外的同行开玩笑说,他们下班就是下班,周末就是休假,而中国专家“像牛一样工作”。粗粗算下来,他这一生有效的工作时间,大概是国外同行的3倍。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毕竟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四十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1979年,一个少年和一场“误入”
故事要从1979年说起。
那一年,赵世华教授参加高考。彼时百废待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想法单纯而直接:摆脱贫困,进城。化学老师说化学好,自动化老师说自动化好,按个按钮就能让航天飞机上天——他觉得那才是理想的、体面的工作。第一志愿,他填了工科。
但高考前一晚,他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脑子昏沉,分数出来,不上不下,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家人劝他学医,他本能地抗拒——小时候去医院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浑身不自在,学校旁边就是医院,他走路都绕着走。赌气也好,无奈也罢,他在第二志愿栏填了安徽医科大学。
然后,真的被录取了。
“误打误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多年后他这样回忆。
少年心事总是难以预料的。大学第一年,他的生物考了年级第一。那个“第一”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一个迷茫年轻人的心里。慢慢地,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开始真正思考未来——学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考研,他考到了阜外医院,师从我国影像学泰斗刘玉清院士;再后来,赴欧洲留学四年,在英语的基础上,又知晓德语和法语;回国后一路深耕,36岁那年破格晋升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放射学教授。
“误打误撞,但我真的很幸运。”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这样笑着回头望。那个曾经对医学毫无感觉的少年,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远。
从暗室到台前——影像的三十年翻身
上世纪80年代,赵世华教授刚入行时,全球心血管影像水平都还很低。心血管影像没有CT,更谈不上磁共振。全院就一个导管室,X线是影像的“领头羊”。导师刘玉清院士是国内影像学的奠基人,早期做支气管造影、胃肠造影,靠的是最传统的X光片。那是影像作为“辅助科室”的年代——医生们躲在暗室里冲洗片子,写几行报告单,很少被临床真正“看见”和重视。
但80年代中后期,影像引导下的介入治疗悄然兴起。肺动脉狭窄球囊扩张、二尖瓣狭窄球囊扩张,还有房缺、室缺、动脉导管未闭等先心病的介入治疗——因为设备归放射科管辖,赵世华教授和同事们“近水楼台”,从心血管造影一路做到了瓣膜球囊扩张、先心病介入。到2000年左右,介入技术逐渐成熟,成了赵世华教授的主流专业方向之一,也夯实了他作为“影像和介入两栖专家”的底子。
2000年到2015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累的十五年。他一边做介入,一边搞影像,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敢松。每周集中两天上台手术,术前要像打仗前画地图一样分析病例难度、规划策略;术中精神高度紧绷,每一秒都不能走神;术后还得面对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压力。刚松一口气,下一轮病人又来了。
那十五年,他说不上来有多少个夜晚是伴着疲惫入睡的。但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影像的价值,绝不仅仅是拍张片子、写份报告那么简单。影像科医生手里握着的,是临床医生的“眼睛”,是患者命运的“导航仪”。
“病理影像化”——一个中国医生提出的理论
正是在这种持续思考和临床积累中,赵世华教授在国际上率先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理论——“病理影像化”。
这个词听起来学术味很浓,但赵世华教授解释起来,却通俗得让人一听就懂。他不愿意说这是“发明”——“它是客观存在的规律,我只是把它提炼、概括了出来。”他更愿意称之为“发现”。
过去,X光胸片也好,超声、CT也好,基本停留在“解剖学成像”的层面。打个比方:就像看一块肉,外表看着还行,但里面是好是坏,根本看不出来。而磁共振不同——它多参数、多序列,不仅能看解剖和功能,关键在于它能识别组织学特征。
“一块新鲜肉和一块坏肉,肉眼远看差不多,但里面可能已经坏了一大片。过去只能靠病理切片、染色、包埋、镜检才能看出来。磁共振呢?它能把这些‘坏’的组织成分直观地映射出来。”也就是说,病理该做的事,影像现在也能做到,而且是无创、在体、实时。
赵世华教授用三个英文词概括它的价值:in vivo, on site, real time——活体、现场、实时。
他进一步解释:“心肌厚,为什么厚?可能是一大堆纤维化。心肌薄,为什么薄?可能正常心肌被脂肪和纤维化替代了。心肌炎的水肿、凋亡、坏死、纤维化——磁共振都能捕捉到。这不是猜想,是现代医学发展赋予的证据。”
过去,一个病人怀疑复杂心肌病,只能靠猜,大多数情况下是一头雾水。想确诊,就得靠病理活检——心脏穿刺,创伤大,风险高,心包破裂、心脏骤停都可能发生。而且穿刺位置局限,假阴性时有发生。病人辗转多家医院,拖上半年甚至更久,病情已近晚期,什么都晚了。
现在呢?磁共振扫描完,当场就能告诉你答案。省时、省钱,更重要的是——第一时间得到正确诊断,第一时间制定治疗方案,而不是让病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从这个科室辗转到那个科室,耗尽了时间和希望。
2006年,赵世华教授创办了第一届阜外磁共振学术交流会。“没有经验,没有资源,就凭一股‘无知者无畏’的信念。”他回忆当年,语气里有感慨,也有自豪。一届一届办下来,参会的学者越来越多,影响力像滚雪球一样逐年扩大。他牵头制定了我国首个《心肌病磁共振成像临床应用的中国专家共识》——目前正在升级为指南,含金量更高,循证依据更充分。
从“看不见”到“看得见”,从“幕后”到“台前”,影像科医生的角色定位在一步步改写。赵世华教授是最早推动这个变化的人,也是最坚定的人之一。
AI来了,影像科医生会失业吗?
技术越走越快。AI、深度学习在医学影像领域日新月异,有人开始担忧:影像科医生会不会被机器取代?
这个问题,赵世华教授被问过很多次。
他对AI的认识也是逐步深化的。一开始觉得像是“玄学”,甚至有点排斥。后来看人脸识别,看自己看病的过程——老医生一见面大概就知道你有没有病,问两三句就基本确定方向,再开检查去验证。AI其实也一样:它像一个极其资深的医生,把海量信息跨模态整合,瞬间就能得出结论。
“四平八稳、不动脑、照本宣科写报告的人,确实可能被替代。”赵世华教授说得很直白,不留情面。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病人是‘乱象丛生’的。疑难、复杂、少见的情况,离不开人。AI做常规工作还行,就像围棋,棋谱内的它知道,棋谱外的就不知道了。”
他讲了一个例子。有年轻学生跑来跟他说:“反正将来AI要替代我们,我不学了。”赵世华教授听了,严肃地回了一句:“AI能替代没有思想的人,但替代不了有思想的人。 AI是基于人的认知开发的,世界上没有的东西,它造不出来。我们每天也在用AI整理文献、写稿子,但往往不合我心意,还得自己改。AI是工具,人是主导。”
在他看来,真正的好医生,会把AI当成一个聪明的助手,而不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你可以引导它、驯服它、牵着它走,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
一张片子,可能改写的是一整个人生
影像科医生不直接面对手术台上的生死,但一张影像报告,可能改变一个患者的一生。这份“间接但重大”的责任,赵世华教授看得比谁都重。
他讲了一件让他至今难以释怀的事。一位级别很高的人物,享受着最好的医疗条件,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多位医生都没能识别出他真正的病因。辗转到了赵世华教授这里,诊断明确了,但已经到了心衰阶段,回天乏力。“如果提早两三年,结果可能完全不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份遗憾藏不住。
还有相反的例子。一个心肌肥厚的患者,心电图改变很吓人,被多家医院误诊为冠心病,以为命不久矣,整个人都垮了。实际上那种类型的预后大部分很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但错误的诊断就像一个紧箍咒,让患者白白背了沉重心理包袱,该走的路没走,该做的事全耽误了。
赵世华教授的原则很简单,也很有力:“有病就有病,没病就没病,不能给病人背上无谓的心理包袱。”
他每看一张图像,脑海里会浮现一幅画面:这个病人大概是什么临床场景?心衰了?嘴唇发紫?他曾经看到一份超声报告写着“动脉导管未闭5 mm”,心里马上判断“不可能,最多两毫米”,然后果断纠正。“这种修正,基于血流动力学的理论基础和长期艰苦的临床磨砺。孤立的看局部征象,不结合病理生理做全面分析,刻舟求剑、照本宣科很难成为真正的大师。
影像看的是“同病异征、异病同征”,辩证思维是它的精髓,也是赵世华教授最看重的东西。
影像科是“金饭碗”,不能“拿金饭碗要饭”
又是一年高考季。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批年轻人面临专业选择。赵世华教授注意到一个现象:很多人报考医学,几乎不会首选影像科。临床首选还是内外科,影像常常是被调剂或者无奈之选。
他看得明白,也说得坦然。“一线临床科室肯定最热门,这不可否认,临床医学是最基本的起点,但不一定是终点。”
但他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精准治疗离不开精准诊断,而精准诊断离不开影像学。 三四十年前诊断技术跟不上,动不动就开胸开腹探查,术前无法全面了解疾病全貌,术后结果可想而知。现在讲究精准治疗,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诊断,而影像诊断就是医生的眼睛。”
他在国外留学时观察到,影像科医生在发达国家的地位很高,仅次于外科大夫。因为西方国家早就认识到精准诊断的重要性,漏诊误诊的代价极其沉重。中国经过四十年的发展,影像已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从“辅助”变成了“导航”,不可或缺。
赵世华教授说话很实在:“八十年代影像落后,甚至还在黑屋子里做透视,是辅助的、被支配的‘隐形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新技术能把人体像切西瓜一样,没有死角地显示出来。我们现在端的是‘金饭碗’,不能拿着金饭碗要饭。 ”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国家不缺设备,甚至基层都有高端设备,缺的是能把控设备的人。很多单位买了最好的设备却不会用,就像拿了最好的手机只会打电话,成了摆设。”
所以他的呼吁非常具体:影像从业者必须不断提高专业素质,不能只会看黑白影像,要理解图像背后的临床意义和疾病关联。设备不一定要最顶尖,但掌控设备的人,必须不断深耕——这是长期的、艰苦的、没有捷径的过程。
先做人,再做事——他这样教学生
赵世华教授带了很多学生。他带教最看重的,不仅仅是业务能力。
“先做人,再做事。”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解释说:“做事是基本的,不做事连饭碗都保不住。但要想走得高、走得远,必须学会做人。做人要无私、包容。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成全别人,才能成全自己。 ”
他的团队氛围和睦,不像有些团队互相隔离、各自为政。“我一进来就营造这种文化生态——你把这个方向做好,那个方向做不了就让别人做,互帮互助,共同提高,这样大家都能尝到甜头,都想跟着你干。”
他对青年医生的期望很明确:医生、科学家、学术领袖三位一体。不求一步到位,但要朝那个方向努力。他的科研经费都用来支持学生去国外开会交流,欧洲、美国、亚洲都去过。“他们很自豪,我也特别有成就感。”
但赵世华教授不讳言这条路有多难。他说了一段很真诚的话:“不要只看光鲜的一面,要对困难有足够准备。工作后没有老师像中小学那样拿棍子督促你了,别指望弯道超车,贵人帮助必须建立在实力基础上。成长路上没有设计好的光明大道,多是艰难险阻。”
“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不颓废,勇往直前。用实力让对手都折服,那才是真牛。”
他偶尔也打“掼蛋”。掼蛋兼具趣味性与策略性,它不是简单的输赢比拼,而是全局判断与团队协作的智慧游戏。打牌要算计,但不是死算计,而是灵动的、有弹性的——想好这一步,还要预判下一步、第三步怎么走。“科研也一样,举一反三、灵动应变。医学不是1+1=2那么死,血压是波动的,数值是参考。钻牛角尖,就容易走偏。”
赵世华教授与其学生合影
路虽远,行则将至
采访接近尾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赵世华教授说了一段话,语气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身后的年轻人说——
“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前进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唯有自己不断努力。”
四十多年前,一个对医院消毒水味道避之不及的少年,误打误撞走进了医学的大门。他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从黑屋子里冲洗X光片的年轻医生,到国际心血管影像领域的领军人;从“辅助科室”的隐形人,到提出“病理影像化”理论、推动全国心血管磁共振蓬勃发展的学科旗手——赵世华教授用四十年的时间,把一场“误打误撞”走成了一生的幸运。
而这份幸运的背后,是无数个五点半下班后继续伏案工作的夜晚,是一次次介入手术台上的高压和“如履薄冰”,是对每一张影像反复辩证思考的较真,是对每一个患者“不给背上无谓包袱”的仁心。
他说自己是“和而有爱”——谦和,跟谁都能交朋友,但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也是“自有风骨”——百折不挠,逆水行舟,认准的路就走到底。
医师节将至。这样的医生,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而看见他们的方式,不只是记住那些光鲜的头衔和荣誉,更是去理解他们如何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日与夜,如何把一场“误打误撞”活成了不悔的坚守。
路虽远,行则将至。赵世华教授走过的路,正是一个中国医者四十年的缩影——纵然路途坎坷,但步履铿锵,步步笃实。
医师节寄语:
赵世华教授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
博士生导师、一级主任医师,北京协和医学院长聘教授、教学名师,国家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2023和2025),现任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常委兼秘书长。
深耕心血管影像与介入诊疗四十载,将心血管磁共振从单一影像检查技术,系统构建成一门临床诊断亚学科,在国际上提出“病理影像化”创新理念,引领心血管影像从常规“诊断”迈向精准诊疗与风险预警的跨越式升级。
主编《心血管病磁共振诊断学》专著,以第一和通讯作者在Nature Medicine(IF50.8)、Circulation(2篇,IF38.6)、European Heart Journal(2篇,IF35.6)、Radiology(2篇,IF15.2)、Science Bulletin(IF21.1)、JACC Imaging(7篇,IF15.3)等发表重要论文。国家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牵头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4项(含1项重点国合项目)。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1项、教育部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2项)、华夏医学科技奖一等奖和北京医学科技奖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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