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十二月,不算冷,可晚上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商会酒会设在珠江新城一家五星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灯火通明。

我端着杯气泡水,靠在自助餐台边上,打算熬够时间就走。

这种场合本不该轮到我,但公司项目负责人临时请假,我顶了上来。

然后我就注意到了那位老先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全白,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起先没在意,换了个位置跟客户寒暄,再回头,他还在看。

目光隔着大半个宴会厅落在我身上,很沉,钉子似的钉过来。

我心里发毛,想着是不是哪里冒犯了人家。

散场时我快步往电梯走,快要进门,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能麻烦你帮我找找这个人吗?”

我转过头。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他把照片递到我面前,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她叫于翠英,是我姐。我找了她六十年。”

我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照片上,一个穿碎花布衣的年轻女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襁褓。

女子眉眼弯弯,下巴有颗浅痣,那样的眉眼,我太熟了。

奶奶的遗照挂在老宅堂屋里挂了十年,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您……您说什么?”

老先生又往前递了递照片,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她是我姐,我找了她六十年,找了六十年啊。”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照片边缘磨得发白。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脑子里嗡地炸开。

奶奶从来没提过,她有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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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手机拍下来的照片放大、缩小,反复看了十几遍。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奶奶。

眉眼、轮廓、下巴那颗痣,还有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辈子的一张脸,不会认错。

但照片背面那一行字,让我彻底睡不着了。

“翠英,弟满仓,1951年秋,广州。”

一九五一年。

我算了一下,那年奶奶大概二十出头。

照片里她抱着个婴儿,站在一堵灰墙前面,墙根底下长着几丛杂草,像是乡下。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只镯子我认得,奶奶去世时还戴在手上。

婴儿应该是那个“满仓”。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七十六岁了。

我在微信通讯录里翻出父亲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父亲袁国平在龙溪镇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像是已经睡了,声音带着沙哑。

“喂?”

“爸,我有一件事问你。”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么晚了,什么事?”

“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有个弟弟?”

电话那边彻底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才听见父亲的声音。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找了。”

“爸,你……”

“听我一句,思琦。”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沉,“这件事不是你能碰的。别找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一辆车鸣笛驶过。

江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我想起奶奶临终前那个下午,她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却还是拉着我的手,把那枚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我手心。

她的手指干枯、冰凉,指甲带着一截灰白色。

“思琦啊……”

她叫了我一声,喘了好半天才接着说下去。

“将来要是有人问起这东西,你就带他去龙溪。”

那时候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她病糊涂了,随口应了一声“好”。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喉咙里咕噜了一阵,终究没能再开口。

那枚玉坠我后来一直戴着,没摘下来过。

现在想来,她说的“有人”,是不是就是指今天酒会上那位老先生?

我低头,把脖子上的玉坠握在手心里。

玉是青白色的,摸上去温润,靠近边缘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像是摔过一跤。

我盯着那条裂纹,突然想起一件事,照片里那个婴儿胸前,好像挂着一个什么物件。

我赶紧翻出照片放大,是枚玉坠。

青白色,跟奶奶留给我的这枚,连裂纹的位置都对得上。

我握着玉坠的手心开始出汗。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待在出租屋里查资料。

“于满仓”这个名字,我在搜索框里打了一遍又一遍。

结果很多,重名也不止一个,但年纪对得上的不多。

我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地方商会的官网新闻稿里找到一条线索。

那是三年前的一篇报道,说广州于氏集团赞助了一场慈善晚宴,晚宴上有一个特殊环节,集团创始人于华强的父亲于满仓先生,将他珍藏多年的一批老广州照片捐给了市档案馆。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本档案册。

我放大图片,心跳漏了半拍。

就是昨晚在酒会上拦住我的那位老先生。

我又搜了一遍“于华强”,出来的信息比想象中多。

于华强,五十八岁,广州本地企业家,名下产业涉及地产、餐饮、文旅,是龙溪镇古街改造项目的投资方之一。

报道里有一张家庭合照,于华强和妻子站在一栋别墅门口,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毛衫的老先生。

仍然是那张脸。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于满仓是于华强的父亲,于满仓一九五一年时还是婴儿,被过继到了广州于家。

那于翠英是谁?

是我奶奶。

她生下于满仓的时候,她自己才多大?

我越想越糊涂,索性拨通了郭俊杰的电话。

郭俊杰是我谈了四年多的男朋友,在杭州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跟于华强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这次的商会酒会,就是他帮我弄到的入场券。

“俊杰,你还记得酒会上那个老先生吗?”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哪个老先生?”

“就是穿深灰色中山装的那个,头发全白,一直盯着我看的。你认识他吗?”

“你说的是于华强他爸吧?”郭俊杰的语气变得有些谨慎,“于华强跟我提过一嘴,说他爸这两年一直在找一个什么人,没想到找到你头上了?”

我没接话,心跳却更快了。

“思琦,你听我说。”郭俊杰压低声音,“于华强那边,我听说他不太愿意让他爸掺和这些事情。你要是真牵涉进去了,可能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你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家庭合照。

于满仓站在儿子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昨晚酒会上他的表情,他看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用手捂住了脸,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临终前那张憔悴的脸。

龙溪。

我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父亲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坠,然后拨通了公司电话。

我说老家有急事,需要请一周假。

领导答应了。

下午三点,我坐上了回龙溪的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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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龙溪镇在广州以北,坐动车一个小时,再换乘大巴四十分钟。

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侧是骑楼和老樟树,南边靠着山,北边淌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

袁家老宅在这条老街中段,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西边那棵砍过一回,又发了新枝。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了我,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吃了没有”。

我说没吃,他就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搁在我面前。

他坐下,继续看电视。

我吃了两口面,把碗搁下来。

“爸,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没听懂。”

父亲盯着电视,没接话。

你跟奶奶生活了一辈子,奶奶有没有弟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电视里播着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高血压的日常护理。父亲把遥控器捏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按键边沿。

“你奶奶临终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一怔,玉坠贴在胸口,凉丝丝的。“你说的是哪句?”

她让你带着玉坠回龙溪。

“我记着的。”

父亲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这样,话少到什么份上呢?

我妈当年嫌他闷,带着我回外婆家住了大半年,他愣是没打过一个电话。

后来我妈气消了,自己带着我回来了。

进门那天,他坐在门口,脚边堆了一地烟头,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输在这四个字上。

我放下筷子。

爸,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奶奶到底有没有弟弟?

父亲关了电视,站起来往门外走。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有。

那你为什么说别找了?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烟盒,又松开。

“你爷爷就是去找那个人,才死的。”

我愣住了。

他像是终于把一口憋了几十年的气吐出来,肩膀微微塌下去,然后抬脚迈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黑,只有屋檐下那盏老灯泡亮着黄光。

我坐在堂屋里,盯着他的背影慢慢被黑暗吞没,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爷爷是怎么死的?

我从来没见过爷爷。

我出生那年,爷爷已经去世好些年了。

家里人从不提他,奶奶不提,父亲也不提,好像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我一直以为爷爷是病死的,现在听着父亲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胡慧贞。

04

胡奶奶住在龙溪镇东头,离袁家老宅二十分钟脚程。

她是奶奶年轻时的闺中密友,也是这镇上为数不多跟我们家走得近的老辈人。

去年她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之后走路就有点跛,人倒还精神,耳朵眼睛都好使。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晒着太阳。

见我来,朝我招了招手,说丫头你今儿怎么得空。

我搬了张竹椅坐到她旁边,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

“胡奶奶,我奶奶的弟弟,你知道吗?”

她剥花生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半晌,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翠英跟你爸说好了?”

“我爸什么也没跟我说。”

她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往里屋走。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板踩出一个坑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抱着一个铁饼干盒出来,搁在竹桌上。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铁盒已经有些锈了,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打开过很多遍。

胡奶奶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落款“袁礼贤”,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是爷爷的名字。

“你爷爷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胡奶奶的手轻轻摩挲着信封,“让我将来找到满仓了,替他转交。他说这是他的遗愿。”

“满仓?”

“就是你奶奶的弟弟。于满仓。”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接。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你爷爷跟满仓的姐姐,也就是你奶奶。是一家人。”胡奶奶把信递到我手里,“你爷爷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他托人送信去广州,找的是一个叫于满仓的人。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我握着那封信,牛皮纸粗糙的质地硌着掌心。

“爷爷是怎么死的?”

胡奶奶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

“你爷爷,是去找满仓的路上,出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他听人说满仓当年被过继到了河南一户人家,就坐火车去河南找。那趟火车路过一座桥的时候,桥塌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车上有的人没了,有的人受伤。你爷爷是受伤的那拨。他被送回龙溪,挨了半个多月,没撑过来。”胡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些话说过了很多次,“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满仓的照片。”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晾衣绳上的衣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发现它比想象中沉得多。

“那满仓……找到了吗?”

胡奶奶摇了摇头。

我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把那封信装进口袋里,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胡奶奶还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半颗花生仁,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

她像一尊坐在时间的尽头、等着谁回来的雕像。

我掏出手机,找到昨天拍的照片,盯着那位老先生的脸看了很久。

“我找到了,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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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广州,也没有立刻把那封信交给于满仓。

我站在龙溪镇的老街上,看着两边的青砖骑楼和窗台上晾着的腊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于满仓找了他的姐姐六十年。

爷爷找了他一辈子,死在路上。

奶奶等了爷爷一辈子,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这中间到底隔了什么?

当天下午,郭俊杰给我打来电话,说于华强知道了我和他父亲的接触,很不高兴。

“你到底在掺和什么事?”他问我。

我说你问于华强,他爸找了他姑、找了一辈子,他拦着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思琦,于华强那边的事有线。这个项目涉及龙溪镇古街改造,你奶奶家的老宅子正好在拆迁范围里。补偿款不是小数,有大几百万。于华强是项目投资方,他爸要是认定这门亲戚……”

“大几百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袁家老宅那两间破平房,踩一脚天花板都掉灰,值几百万?

“你听我说,思琦。”郭俊杰压低声音,“于华强这个人,他什么都能谈,就是不能碰钱。你要是搅进去,吃亏的是你。”

我攥着手机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吹得我眼眶发干。几百万。我忽然有点明白,父亲为什么让我“别找了”。

但我已经找到这一步了。

当天晚上,我把爷爷的信拍了照,发给郭俊杰,让他转给于华强。

我附了一句话:这是你爷爷写给你爸的信,你爸找了他姐姐一辈子。

你们要不要认这门亲,是你们的事。

但我奶奶的坟就在龙溪,来不来祭拜,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夜里十一点多,郭俊杰回了消息。只有五个字:他说明天来。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袁家老宅门口。

于满仓从车上下来时,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堂屋里挂着的奶奶的遗像,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通红。

“丫头,你带我去见你奶奶。”

我点了点头,带他往后山走。

袁家的祖坟在后山半山腰,奶奶的坟前有一棵老松树,树皮皲裂,像是老爷爷手上的茧。

于满仓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于翠英”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双巴掌大的小布鞋。

鞋面是蓝布,鞋底用红线绣着两个字:翠英。针脚均匀细密,像是做了很多遍。

“你奶奶当年不会做针线活,学了一个多月才做出来这双鞋。”他蹲下来,把布鞋放在墓碑前,声音沙哑,“她亲手缝了放进我襁褓里的。养母说,姐姐说,这双鞋跟着我,就像她在身边。”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双小布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于满仓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

“姐,我来晚了。”

06

那天晚上,袁家老宅的堂屋里,坐了三个人。

我,我父亲,于满仓。

郭俊杰没进院子,留在门外的车里。

于华强倒是跟着来了,但他没进来,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抽烟。

堂屋里灯泡瓦数不高,黄蒙蒙的光罩着整间屋子。父亲坐在八仙桌东边,于满仓坐西边,我坐在下首。桌上摆着老茶壶,三个杯子,谁也没碰。

还是于满仓先开了口。

国平,你妈的事,我知道你恨我。”

父亲没接话,手指捏着茶杯沿,指节泛白。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面。”于满仓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我到龙溪来找你妈,你爷爷说不知道你妈在哪里,把我撵了出去。我是个孩子,我不懂,我以为是他们不让我姐见我。我恨了很多人,恨你爷爷,恨你奶奶。”

父亲猛地抬眼,嘴角绷得紧紧的。

“你恨他们什么?”

“我当时觉得,他们把我姐藏了起来。”

于满仓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张汇款单的存根。

收款人“于翠英”,地址是我家老宅的门牌号,一九九八年五月。

“我从养母手里拿到这封信之后,就开始给这个地址汇钱。”于满仓说,“一个月寄一次。后来被退回,我就再寄。直到前几年,邮政说这个地址已经查无此人。”

父亲的目光落在那张汇款单存根上,眼睛里的东西软了一下。

“一九九八年,我妈还活着。”他声音有点哑,“你寄到家里来,我没收到过。”

“所以我说,你恨错了人。”

父亲沉默着,把那张汇款单捏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于翠英”三个字。

我坐在下首,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下颌骨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着牙。

忽然,他闷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我小时候,”父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见过你爸跟别的女人吃饭。在镇上馆子里。那女人还给他夹菜。我那时候小,记了一辈子。”

于满仓愣住了。

后来你爷爷从广州寄信回来,我怕我妈看到难受,一把火烧了。”父亲的手指微微发抖,“我以为是那个女人写来的,谁知道……谁知道他是在替你爷爷找我。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作响。

我攥着那把玉坠的绳子,掌心攥出了汗。

我总算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些年从不提爷爷,为什么奶奶走了之后,他把奶奶的房间锁起来,连我都不让进。

一个儿子恨了父亲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恨错了人,这种痛苦,不比失去亲人轻。

于满仓起身,走到父亲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

“国平,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姐的坟,告诉你妈我来过了。”

父亲没有接那根烟。

他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屋檐下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荡漾。于华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爸,走吧。”

于满仓没有回头。

“你先回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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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广州,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去了于满仓的住处。

路上郭俊杰给我发消息,说他打听过了,于华强那边正在推龙溪古街改造计划,投资规模过亿,袁家老宅是整条街唯一还没签征收协议的私宅。

如果袁家不签,项目就得改方案。

我给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于满仓住在天河区一座老式小区二楼,一间不到八十平的旧房子。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我来了,他放下书,指指旁边的藤椅,示意我坐。

“丫头,你想让我跟你爸相认,还是有别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华强,他儿子,是龙溪镇改造项目的投资方。

我奶奶家的老宅正好在拆迁范围里。

如果于满仓认了这个姐姐,那袁家老宅是不是就得算于家的份?

这件事,我不提,但我不信于满仓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认了我这门亲,你爸家里那座老宅子跟我们家有没有关系?”

于满仓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愣住,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知道。”他放下书,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我儿子是做生意的,我管不了他。但我认我姐,跟我儿子的事,是两码事。”

您儿子不一定这么想。

于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你是个实诚人。”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这时门铃响了。

于满仓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棉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于满仓说:“舅公,我妈让我给您送点汤。”

“替我谢谢你妈。”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舅公。

这个称呼,是指于满仓和她妈的关系。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他舅公,那她的母亲是于满仓的姐姐或者妹妹?

但于满仓不是说他只有于翠英一个姐姐吗?

“那是我养母家的亲戚。”于满仓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养母去世后,她家里的人还一直在走动。”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户人家跟于满仓的关系,如果于满仓认了我奶奶,那于家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这笔账算起来,太复杂了。

“来。”于满仓站起来,朝屋里走去,“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

他推开书房门,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封口用胶带粘着,像是被人拆开贴上了,贴上又拆开,反反复复。

我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铅笔素描。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线条很粗糙,像是随手画的,但女人的眉眼画得格外认真,尤其是眼角那颗痣。

“这是姐姐寄给我的。”于满仓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六岁。养母问我,你还记得你姐姐长什么样吗?我说记得,就画了这张图。”

我盯着那张素描,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和那张泛黄旧照上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那张汇款单存根,又翻出爷爷留给他的那封信。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我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

奶奶给弟弟画了画像。爷爷给弟弟写了信。他们都在找这个人。

那信呢?爷爷写的那封信,胡奶奶让我转交给于满仓的。我还没给。

“您等一下。”

我低下头,从包里翻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袁礼贤三个字端端正正。

我把信放在于满仓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手指轻轻抬起来,又放下去。

“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给您的信。”

08

于满仓没有立刻拆开那封信。

他把信放在膝盖上,手掌覆在上面,像怕被风刮走似的压了几秒。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摩挲着信封上“袁礼贤”三个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爷爷的字。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你知道你爷爷找了我多少年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从养母嘴里听到,你爷爷来广州找过我。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养母要去香港。你爷爷找到广州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于满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后来打听到我在香港,就一直在打听。后来有人告诉他,说我回了内地,他就又跑去找。”

“我听胡奶奶说,爷爷是去河南找您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于满仓的脸色,没有说下去。

河南。”于满仓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苦味,“我刚出生三个月就被过继到了广州于家。我养母的娘家在河南。你爷爷大概是打听到这个,才去河南找。可我早就跟着养母回广州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积蓄力气。风从阳台吹进来,把那张素描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我看着他,发现他的手背上有青筋突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

“你爷爷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我没见过他。他走得早,我爸从来不提他。”

于满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那封信捏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拆开。最后,他把信贴着胸口放进了内兜里。

明天,你陪我去一趟龙溪。

“您要去……”

“去你爷爷坟前看看。”

风从阳台外涌进来,吹得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背脊微微佝偻,像一颗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爷爷的这封信,不是给于满仓的。

是给奶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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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八点,于满仓拎着一个布包等在楼下。

我帮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包口。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晃而过的田野上,风把路边枯黄的草叶吹得翻滚。

到了龙溪镇,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我跟于满仓先在镇上吃了碗面,然后从东街转到后山,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袁家祖坟。

袁礼贤的坟在奶奶的坟下方二十米左右,石头垒的坟圈,坟头长满了杂草,像是好些年没人打理。

墓碑是后立的,碑文上刻着“袁公礼贤之墓”,字迹有点磨损,落款是“妻于翠英立”。

于满仓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香、蜡烛、一瓶白酒。他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插在坟前的土里,又把酒拧开,洒了一圈。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风很大,吹得信纸抖个不停。他伸手按住信纸,把信封举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牛皮纸迅速卷曲变黑,火焰蔓延开来。我站在旁边,愣住了。

“您……”

“你爷爷写的信,他已经不在了。烧给他,他才能看见。”

火光跳跃着,把于满仓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烧完了信,又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是汇款的存根。

他一张张地把它们放进火里,火光映着他的手,那些存根烧成灰烬,被风卷起来,飘散在坟前。

最后,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双小布鞋。就是那双奶奶亲手缝的、绣着“翠英”二字的鞋。

姐的鞋,放回姐身边。

他把小布鞋放在爷爷的墓碑前,拍了拍手掌,站直了身子。

“礼贤哥,你替我找了那么多年,辛苦了。满仓来晚了,你多包涵。”

风呼呼地吹着,他没有回头,转身往后山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顿了一会儿。

“丫头,那个老宅子的事,我不会跟你爸争。你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该姓袁,姓袁。”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完这句话,说完后肩膀塌下来,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

然后我发现,于满仓去的方向是袁家老宅。

他姐姐住过的地方。

10

于满仓在袁家老宅住了三天。

他住在一楼靠窗那间屋,是奶奶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里那张老式木床还在,床架上的雕花漆掉了大半,床单是奶奶生前用过的蓝底白花布。

他每天清晨起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泡一壶茶,也不喝,就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父亲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跟他多说话,两个人各坐各的,只有偶尔目光碰在一起时,才算有点反应。

第三天傍晚,于华强的车停在了袁家老宅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父亲和于满仓坐在院子里,一人一张竹椅,中间隔着个矮脚茶桌,谁也没说话。

于华强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袁老师,”他开口,用的称呼客气而疏远,“龙溪镇改造项目的事,我希望袁家能配合。”

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抬头。

“你是来说你家的事,还是来说项目的事?”

“项目的事。”

于满仓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又闭上了。

“项目的事,”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很,“你去找镇政府谈。这个宅子,我已经说了,不动。”

“袁老师……”

“我不是个贪钱的人。”父亲终于抬起眼来,“你娘家的老宅子,我不能做主。但我们袁家这份,我不拿。你要征,可以。你舅公跟我商量过了,老宅子可以捐给镇里做陈列馆,产权归公家。”

于华强愣住了。

“捐……捐掉?”

“捐掉。”父亲重复了一遍,“你舅公说,这是他姐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留着,比拆了值钱。我同意他。”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于华强盯着父亲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爸,我在车里等您。”

于满仓放下茶杯,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双小布鞋走出来,走到父亲面前,把那双手工缝制的蓝布小鞋放在他手心里。

你妈当年做的,就剩这一双了。你收着。

父亲低头看着那双巴掌大的鞋,指腹在鞋面上轻轻抚过。

他没有说话,但眼眶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于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得慌。

他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找了一辈子,找到了。

但姐姐已经走了十年,姐姐的儿子刚刚才肯叫他一声舅。

这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结局。

我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那句话。

原来奶奶那时候就在等我。她等的那个人,是她弟弟。而我,好像迟到了太久。

舅公。

我喊了一声,赶在他上车前追了出去。他从车里探出头来,眼角的皱纹层叠着,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然。

“思琦,你奶奶的手艺,比我这六十年找的路还长。替我谢谢你奶奶。”

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拐过镇口那棵老樟树时,彻底消失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我攥着胸前的玉坠,站了很久,直到后山的鸟都歇了。

我一个转身,撞上父亲的目光。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双蓝布小鞋,看着我的眼睛,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这回,他真正认下了这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