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我妈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枣红袄子,笑着招呼亲戚们:“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可她笑得再热络,那热络也到不了眼底。

旁边空着的那一整桌,从中午到散席,没落过一个屁股。

我跟饭馆老板结了账,手伸进包里掏钱时,指尖冰凉。

三千二百八十块,我数了两遍,一分不少。

那天的菜,我妈一块肉都没动,全让我打包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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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那天,天很好。

我站在祥和酒家门口,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挪到头顶,又一点一点偏西。

马路对面卖糖葫芦的老汉收摊了,扫地的环卫工人都过了两趟,我订的那三张桌子还是没能坐满。

婆家那张桌子,别说人了,连盘瓜子都没人动过。

我妈问了我三回:“你婆家那边,是不是路上堵车了?”

我每回都说:“快了,刚打过电话,在路上了。”

其实电话早就不通了。

早上九点多我打了第一通,婆婆接的,说“知道了知道了,还能忘了不成”。

十点半我又打了一通,没人接。

十一点再打,直接挂了。

十一点半,我发了条短信,到现在连个标点都没回。

孙磊坐在主桌旁边,帮我倒茶,眼睛不敢看我。

他是知道内情的。

他爸妈昨天就跟他通过气,说今天要去大伯家吃饭,不过来这边了。

他憋了一宿,愣是没跟我说。

直到开席前,他才低着脑袋说了句:“我妈说……他们今天去大伯那边,有顿饭局。”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往桌上摆碗筷。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我弯腰捡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又摆回原处。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把筷子放好了。

我妈的六十大寿,我等了半年。

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琢磨菜单,四喜丸子、红烧鱼、梅菜扣肉,全是按我婆家那些人口味点的。

我妈爱吃清淡的,我说“妈你别管,到时候热闹就行”。

现在好了,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热闹得连主家那桌都快坐不满了。

亲戚们倒是来得齐。

我表姐、我小姨、我舅舅家的两个孩子,二十多号人,把两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第三张桌子成了婆家专座,空得敞亮。

我小姨看了看那张空桌子,压低声音问我:“你婆家真不来啊?

我笑了笑:“来,可能晚点。”

这一晚,就晚到了天黑。

我妈坐在主位上,筷子没怎么动。

她向来是个心里装着事但嘴上不说的人。

她给周围人夹菜,自己就喝了两口汤。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闺女在婆家是不是不受待见。

她怕她闺女为难,所以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开席后半小时,我起身去柜台结账。

三千二百八十块,我拉开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是提前半个月取出来备好的。

我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饭馆老板娘跟我熟,看我数钱,低声问了句:“你婆家那桌,要不要打包点啥?”

我摇摇头说不用。

她说:“那桌菜都没动过,多可惜。”

我说:“那就……给我装起来吧。”

我从饭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装着那道一口没动的四喜丸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妈站在门口,看我出来,快步走过来帮我接了一个袋子。

她什么也没问,就说了句:“菜挺多的,够吃好几天。

我说:“嗯。”

那天晚上回到家,孙磊已经躺下了。

他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声装得很均匀。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那条没回应的短信,我截了图,存进相册里。

然后我去厨房,把四喜丸子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身体里擂鼓。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个号码上。备注是两个字:舅舅。

我没拨。那一夜窗外很安静,我坐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02

寿宴过后的第三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超市收银台的活儿,日复一日,扫码、收钱、找零,机械得很。同事小刘问我:“你妈大寿办得挺热闹吧?我那天看见你发朋友圈了。”

我说:“热闹。”

她笑着说:“你们家可真团结。”

我没接话,低头扫码,屏幕上跳出一包抽纸的价格。

我妈确实发了好几张照片,饭桌上热气腾腾的,亲戚们举着杯子笑。

她挑的都是没拍到那张空桌子的角度。

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一句话:“闺女孝顺,辛苦了。”底下几十个赞,都夸她有福气。

没人知道那个下午她是怎么过的。

散席后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家时才说了句:“孝琳啊,妈这边你不用操心,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过好就行。”

她下车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妈。

她回头看我。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我总觉得她哪里不太对。

晚上我带着女儿圆圆回我妈家吃饭。

我妈炒了个青菜,炖了个蛋羹,又热了热寿宴剩下的梅菜扣肉。

圆圆吃得满脸油光,我妈笑呵呵拿纸巾给她擦嘴。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你婆婆那桌的菜,我让我邻桌打包带回去了,别浪费。”

我端着碗愣了一下。

“她们没来,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妈又给自己舀了半碗汤,“你婆婆那个人,我早看明白了。她瞧不上咱家,那是她的事。你别因为这事跟孙磊闹,不值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饭,不敢抬脸。

圆圆用勺子敲着碗沿,唱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童声脆生生的,把这个快坠到谷底的气氛拉回来一些。

我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妈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影比寿宴那天矮了一点。

那晚回家,孙磊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进门换了拖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是什么短视频,笑声很吵,吵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我翻出来,里面有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露了牙花子,一脸没心没肺的憨相。

那时候她刚跟我爸结婚,家里穷得叮当响,可照片里她笑得是真高兴。

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那笑容就慢慢少了。

我合上相册,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七十八条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了,没吵没闹,就那么流着,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第二天我去超市的路上,路过婆家巷口。

孙磊他妈赵娴正站在门口跟隔壁刘婶唠嗑。我骑车经过,看见了,没停。倒是听见刘婶扬声问了句:“哟,那不是你家儿媳妇吗?也不打声招呼?”

赵娴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飘进我耳朵里:“跟谁没当过媳妇似的,摆什么谱。”

我捏紧车闸,在巷口停了半秒,又松开了。车子继续往前滑,风打在脸上,吹得眼眶有点发酸。我骑出去老远,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呼出来。

七年了。

这种话我听了七年了。

从婆婆嘴里、从小姑子嘴里、从孙家那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嘴里,像碎刀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割。

每一片都不大,可日积月累,也够把人割得遍体鳞伤。

晚上回家,孙磊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蛋、拍黄瓜、电饭煲里焖的白米饭。

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说:“今天下班早,做了俩菜,你看合不合胃口?

我没说话,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西红柿。

“好吃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松了口气,坐下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我吃完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去洗澡了”,就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挺轻的,但我听见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又翻出了手机通讯录。舅舅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列表中间,像一颗没点着的火种,等着什么人来划亮那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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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后第五天,我去婆家还保温桶。

前一阵子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送一桶给公婆尝尝。当时我送过去了,桶一直没拿回来。那算是他们家欠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自行车拐进巷口的刹那,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根传来。

“她妈一个乡下老太婆过寿,我们全家过去给她长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那是赵娴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她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娘家连台像样点的陪嫁车都没有,现在倒好,还想让我们一家老小去给她那个妈贺寿?我呸!”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猛地捏住车闸,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吱”的一声。

我一个侧身,把自行车靠在了墙根上,人蹲了下去,蹲在那面灰扑扑的砖墙底下。

墙根有一道裂缝,从半墙一直裂到地脚,我盯着那道裂缝,指节攥得发白。

赵娴的声音还在往外飘:“她那个舅舅,听说在省城做小买卖的,能有多大出息?指不定是摆地摊的货色。就他们那样的家底,也好意思摆三桌席。”

我蹲在墙根底下,指甲抠着墙皮,抠下来一小块灰白的粉末。

太阳晒着后脖颈,烫得发疼,我没起来。

我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保温桶我没去拿,车头一拐,骑着车回了家。

晚上孙磊下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说了句:“我今天回你妈那边了。”

孙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去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去拿保温桶,听见你妈跟人念叨呢。”我看着他,“她说我妈是乡下老太婆,说我们家摆不起席。”

孙磊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把拖鞋穿好,又站起来去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的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等他从洗手间出来,我已经把情绪收好了,脸上不咸不淡的。

我说:“孙磊,这些年你妈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着呢。”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我摆摆手:“算了,我也没指望你替我出头。”

那晚我们又没怎么说话。他躺在床上一小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打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睁眼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霜。

我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那是我半夜反复看的东西。

从寿宴早上九点的那通电话开始,到十点半的未接来电,到十一点的拒接,到那条像石头扔进深井里的短信。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像一个人在清点自己攒了多少年的伤口。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

我想了很久,最终熄了屏幕,侧过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是在压住一个还早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来电话,说舅舅周末到县城来办事,顺道看看她,问我有没有空回家一起吃顿饭。

我愣了一下,说:“有空。”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舅舅来县城,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趟。上一回他来,还是头年腊月,给我们家送来一箱腊肉。

赵娴说他是摆地摊的。

我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出来。

04

周六上午,我带着圆圆回了娘家。

舅舅已经在屋里坐着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夹克,脚上一双布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镇中年男人。

可他坐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神沉稳,跟村里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爷子全然不同。

圆圆进门就扑过去:“舅公!”

舅舅脸上笑开了花,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她:“圆圆长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他比划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被赶出来陪着舅舅说话。

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问孙磊怎么样,我说也还行。

他问起我婆婆,我没接话,低头剥了个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拈掉。

舅舅也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憋在心里。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说,回家躲在屋里哭,哭完了就当没事人一样。”

我笑了笑:“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记得呢。”

舅舅放下茶杯:“你的事,舅舅哪件不记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鸡鸭鱼肉样样有。舅舅吃得很高兴,边吃边说我妈手艺好。我妈笑着说:“那你多来几趟,我天天给你做。”

舅舅说:“行,以后常来。”

吃完饭,舅舅说下午要去镇上转转,买个东西。

我说我陪您去,他说不用,你陪着你妈说话。

他就那么一个人出了门,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镇子方向走过去了。

下午三点多,舅舅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跟我妈闲聊了几句,又掏出一张卡,非要塞给我:“圆圆快上小学了吧?舅给她存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推辞,他说:“拿着。舅舅这辈子没闺女,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

我接过卡,指尖有点发烫。

傍晚舅舅走了。

他站在他那辆半旧的SUV旁边,摇下车窗,看着我说了句:“孝琳,你婆家的事,舅舅心里有数。你性子软,但别软到让人骑到头上去。”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点了点头。

三天后,孙磊的大伯,孙志远,在自家建材店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多年来最稳定、利润最大的一笔生意,省城总代理那边的年度合同。

对方只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明年不再续约,原因是“合作方诚信存疑”。

他追问了两句,对方态度客气,但语气不容商量,再问就说“你们自家的事,你们自己清楚”。

孙志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合作了快十年的老关系,怎么一夜之间说断就断了。

他往省城打了七八个电话。

最后一通,一个跟他交情不错的老供货商低声提了个醒:“老孙,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省城周家的盘子,你碰不起。”

“周家?哪个周家?”

“德海建材,周德海。”

孙志远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当然知道周德海这个名字,那是省城建材行业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他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周总。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天前,周德海曾开着他那辆半旧的SUV路过婆家巷口,亲眼看见一个女人叉着腰,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她那个舅舅,指不定是摆地摊的货色”。

周德海当时没停车,也没摇下窗户。他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巷口一眼。就那一眼,事情就定了。

这事在孙志远家炸开锅的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在超市上晚班,扫码、收银、找零。

手机响了一声,我抽空看了一眼,是公公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在家没?”

我回了一个:“在。”

晚上九点半,孙磊先到家。进门换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爸好像出了点事,着急忙慌的,说明天要来找你。”

我“嗯”了一声,蹲下身系好鞋带,继续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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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公公孙志明登门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

葱姜下锅,油烟扑起来,滋啦滋啦地响。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楼的,也不知道他敲了几声门,只听孙磊说了句:“爸,你怎么来了?”

然后就是公公的声音,急得像被火燎了嗓子:“儿媳!你大伯……你大伯为啥突然断了咱家生意!”

那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听过的慌张。

我关掉灶火,端着一杯凉白开从厨房走出来。

他站在客厅门口,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刮得支棱起来。

我认识孙志明七年了,从来没见他这副模样。

他平时总端着架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我是长辈”的派头。

那天傍晚他整个人像塌了一样,站在我家地板上,脚边一片水渍。

我把水杯递过去:“爸,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他没接杯子,一步跨过来:“你大伯说了,省城那边突然要断他的货。大伯打听了一圈,人家说……说是咱们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省城德海建材,你认不认识?”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茶几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厨房里油烟味飘出来,混着窗外小区里谁家炖肉的香气,空气黏稠得有点奇怪。

孙磊在旁边站起来:“爸,你说什么呢?孝琳怎么会认识省城的人?”

公公没理他,直直地盯着我,眼光像钩子:“你大伯说……那家的老板姓周,叫周德海。”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那是我舅舅。”

客厅里静了。那种静,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孙磊站在沙发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公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抖。

“你舅舅?”他声音发干,“你舅舅……是德海建材的老板?”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了三个字:“是我舅。”

公公的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鞋柜上。

他伸手扶住墙,指节都白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慌乱,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磊在旁边终于回过神:“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舅舅……这么厉害。

我看了他一眼:“你也没问过。”

公公站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像卡了鱼刺似的响声,手抖得厉害,扶墙的手指节泛白。

他努力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你舅舅……为啥要断你大伯的生意?”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我看着公公,语气很平:“你回去问问我妈,她那天在墙根底下说了什么。”

公公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定知道,婆婆那天在巷口说了什么闲话,说了谁的闲话。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脸上挂不住,又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大伯母”三个字。

我看了公公一眼,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电话那头,大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几乎是用吼的:“志明!志明你赶紧想办法!省城那边说了,你侄媳妇不点头,这事没完!没完啊!”

公公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不大不小:“爸,大伯那边的事,我电话里已经跟我舅说过了。你先回去歇着,今晚不早了。等你们想好了,咱们再说。”

公公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嘴张了好几下,最后把那些话统统咽了回去。他弯着腰,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孙磊在我身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头,走回厨房,重新拧开灶火。

葱花在油里跳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我看着锅里翻腾的油花,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锅铲翻着,菜叶的清香一点点漫出来,像潮水一样,把那点残存的热气都冲散了。

06

第二天一早,婆婆赵娴来了。

孙磊还没出门上班,圆圆正在餐桌上喝粥。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圆圆擦嘴。孙磊去开门,看见他妈的脸色,整个人就是一僵。

赵娴今天穿得倒是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就是脸上的气色不行,惨白惨白的,眼底一圈青。

她进门没换鞋,就那么踩了进来,鞋底带起一层灰。

“林孝琳。”她叫我,声音尖尖的,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你长本事了?还学会告状了?你大伯对你公公多好?你大伯伯娘从小到大哪点亏待过你?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圆圆被我挡在身后,洋娃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眼睛黑溜溜地一眨不眨。

我站起身,把圆圆往卧室方向轻轻推了推:“进屋玩去,妈妈跟你奶奶说点事。”

圆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乖乖进了卧室,门留了一条缝。

我转身面向婆婆:“妈,坐吧。”

“我不坐!”她声音又尖了一截,“我可坐不住!你大伯那边都快急疯了,他给我打电话,说省城那边把货停了,货款也压着不放。他说是你舅舅干的!你舅舅一个做小买卖的,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面前,一杯我自己的,然后坐到沙发上。

赵娴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不是不想过日子了?我让孙磊跟你离婚,你信不信!”

孙磊在旁边终于出了声:“妈,你说什么呢!”

赵娴瞪他一眼:“你别插嘴!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你妈?”

她说得很响,窗玻璃好像都跟着嗡嗡作响。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进笼子里的母鸡,翅膀扑腾得厉害,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等她终于停下来换气的时候,我开口了。

“妈,你回去问问大伯,他找了多少关系才打听到那家公司老板姓周。”我放下水杯,“我舅舅,周德海,在省城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他不是摆地摊的,也没做小买卖。”

赵娴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脸“唰”地白了。

“至于离婚,”我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你要真想让你儿子跟我离婚,那我没意见。但你回头问问大伯,要是离了,他那边的生意还能不能救回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那身架势塌了半截,嘴还张着,好像想说点什么来撑住场面,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眼皮不安地眨着,最后终于低下头去,像斗败了的鹌鹑,也像霜打过的叶子。

“孝琳……”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大伯那边……你舅舅他……”

我没接话。

你知道幺。你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妈,”我站起来,“你先回去吧,我该上班了。”

赵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自己找了台阶下,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孙磊一眼:“你……你下班回家一趟。”

孙磊没说话。

赵娴走到门口,换了鞋。

她握着门把手,背对着我,肩胛骨微微耸着,像是想转身说点什么,可最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不轻不重。

孙磊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我:“你真不知道你舅舅……能做这种事?”

我看着窗外赵娴远去的背影,答非所问:“中午吃啥?”

那天晚上,孙磊去了他爸妈家。我本来以为他会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可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换了鞋就躺上床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卧室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着他蜷在被子里的后背,那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

隔天下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让你这边自己看着拿主意。他还说……”她顿了一下,“说你要是不想在那个家待了,他给你买房,接我过去一起住。”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的储物间里,周围堆着纸箱和拖把,空气里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说:“妈,我能处理好。”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行,你自己拿主意。妈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纸箱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下班回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是我家的厨房。

橙黄色的灯光透过纱帘洒出来,带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知道孙磊在楼上,可能在做晚饭,也可能就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盐。撕开袋子倒进自家盐罐里。那包盐的封口撕到一半,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撕开了。

透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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