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粒子敲着窗纸。我被红盖头遮着眼,坐在生炕上,两手攥着嫁衣,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一只粗粝的手伸过来,轻轻掀开盖头。我闭着眼,不敢看他。

炕沿沉了沉,他坐下来,没有碰我。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去解他的衣扣。

第三颗扣子解开时,我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坑坑洼洼的皮肉。硬硬的,带着凹凸的纹路。

我猛地睁开眼。

红烛下,他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长着一块拳头大的疤。火烧过又愈合的皮肉,皱得像枯树皮。

我十岁那年见过一模一样的疤。那少年背着我冲出火海,跌进雪地里,背上冒着焦烟。

我浑身都在抖,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回身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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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初八,天冷得连狗都不愿出窝。

贾明坐在我家堂屋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敲着桌面。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汉子,堵住了半扇门。

我爹躺在里屋炕上,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他病了两个多月,人瘦成一把柴,起不来身。

贾明把那本蓝皮账本拍在八仙桌上,声音不轻不重:“老于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七十万,年前得有个说法。”

我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手一抖,洒了半碗。

七十万。我家种地一年的收成攒不下五百块,哪来的七十万?

我放下碗,盯着他:“贾叔,这账本你拿出来,总得有凭据。

贾明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你爹当年跟我合伙买化肥,周转不开借了两千。本金加利息,滚了这些年,可不就是七十万。”

我冲进屋里翻箱子。在爹的褥子底下,找到一张按了手印的纸。金额那一栏,墨色明显比别处新。

“这字是后填的。”我举着纸到他面前,“我爹识字,他不会签空白契据。”

贾明脸一沉,站起来抢过纸,团了团塞进怀里。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了两秒:“你要么还钱,要么把房子卖了抵。再不够,就去县里给人做工。”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里屋传来我爹剧烈的咳嗽。我跑进去,看见他半撑着身子想爬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海安……我没签……那天他灌了我酒……

我扶住他:“爹,你别动。”

贾明走到里屋门口,斜倚着门框:“老于,你也别赖。没钱也行,县城东头刘老板缺个续弦的,你闺女长得周正——”

“放你娘的屁!”我爹用尽力气吼了一声,又是一阵猛咳。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想撕了贾明那张脸,可我不能。我要是惹了他,明天他那两台手扶拖拉机就会开过来,把房梁直接拽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我爹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第二天,我姑于淑芳来了。她穿一件枣红色棉袄,头发烫成小卷,进门看了看我爹,叹了口气:“海安,贾明那儿,我托人打听了,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山里有个姓黄的老猎户,家里攒了些底子,愿意替你爹把窟窿填上。条件嘛,就是他儿子年纪不小了,一直没成家。”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嫁?”

姑姑摆手:“那户人家在山沟里,日子苦是苦点,但人家说了,娶进门,债一笔勾销,再给三千块彩礼。”

三千块。在我们村,能盖三间大瓦房。

我没说话。姑姑又叹气:“你爹这样,拖下去怕连年都过不去。海安,你二十好几了,该替你爹想想。”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灶台边,盯着锅底发黑的米汤,坐了很久。窗外飘起雪,一片一片落进院里。

夜里,我翻出枕头下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站在戏楼门口。

那年庙会,戏楼,火。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少年背着我跑,跑得特别快。他的脸,怎么也看不清。

我摸了摸膝盖,心里乱七八糟的。嫁给一个没见过的哑巴,替爹还债。这日子还能怎么坏?

第二天,我对姑姑说:“带我去看看吧。”

02

相亲的地点在镇上国营饭店。

姑姑带我过去时,黄家人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炒猪头肉,三碗热汤面冒着白气。

黄伟五十多岁,脸膛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双手粗得跟树皮似的。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头发有些长,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

“这是小黄,黄刚捷。”姑姑笑着招呼,“刚捷,这是海安。”

他抬起脸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去。脸颊上有点发红,五官周正,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口面汤,烫得舌尖发麻。

余光打量他。

他穿一件半旧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系得整整齐齐。

手搁在桌沿上,指甲剪得短,指缝干净。

放羊的人,手这么净?

我有些疑惑,不好多问。姑姑和黄伟聊着彩礼,黄刚捷始终没吭声。偶尔眼角扫我一下,又像做错事似的收回。

吃完饭,黄伟去柜台结账。姑姑借故出去,屋里只剩我和他。

他仿佛有些局促,把他自己没动过的那碗面推到我面前,意思是让我多吃。

我摇摇头:“我吃饱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把面拉回去,闷头吃起来。

吃得快,却不吧唧嘴。

回家路上,姑姑拉着我的胳膊:“咋样?那小伙子模样不赖吧?”

我没吭声。她又说:“山里人踏实。你还完债,过了门,日子总能过起来。”

晚上,我爹挣扎着靠在被子上问我:“见了那户人家?”

我点头。

“相不中?”他看着我,眼睛浑浊。

我低下头:“爹,为了那七十万债,我没资格相不中。”

我爹沉默了很久,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响:“都怪我没用。”他转过头,面向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眼眶发胀。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一片火光,呛人的烟。

我被人背在背上,搂着那人的脖子。

他后背滚烫,一股焦糊味。

我睁不开眼,只听见他在我头顶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梦醒以后,一后背冷汗。我盯着房梁,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耳朵边嗡嗡响。

腊月二十三,我穿着姑姑扯的红布做的嫁衣,坐上了去山里的自行车。黄刚捷在前头蹬车,一句话没说。山路又窄又滑,他骑得稳稳当当。

我坐在后头,扶着他身后的铁架子,闻到他领口散出来的一点肥皂味。

风卷着雪粒打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念着:于海安,路是自己选的,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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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家在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院子不大,靠着山坡垒了一圈石头墙,墙角拴着一黑一白两只羊。

婚礼没什么排场。院里摆了三张桌子,来了十几个乡亲。大家吃了顿饭,说了几句吉利话,各自散了。

我坐在新房里,炕上铺着两床红被面,窗户上贴了一张皱巴巴的喜字。炕沿摆着一对白蜡烛,火苗跳来跳去。

门被推开时,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黄刚捷走进来,带进一身凉气。他没有坐过来,而是走到脸盆架前,倒了半盆热水,端到我面前。然后蹲下身,伸手去托我的脚。

我一惊,往后缩:“你干什么?”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指了指盆,又指了指我的脚。我犹豫了一下,把脚伸出来。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新毛巾,搭在炕沿上。

热水泡脚,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我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夜里,我躺在炕上,他躺在另一头。我能听见他呼吸平稳,但知道他没睡。因为我翻身时,他身体很轻地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委屈?”我忽然问。

黑暗里,他没有回答,呼吸却重了一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过身,黑暗中像在看我。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停,又落下去,像是想拍拍我,又不敢。

我的鼻子一酸:“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炕上了。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他正站在井台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褂子,抡着斧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见了我和善地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净得像山泉。

吃过早饭,我坐在门槛上搓玉米。

他坐在旁边,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

我瞥了一眼,发现他低头削木头时,脖子的线条很好看,手指头灵巧得不像干粗活的。

“你学过木匠?”我随口问。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削。我注意到他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边缘磨损得很均匀。不像走山路的,倒像长期站着,脚跟那处磨得发亮。

我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上来了。放羊的人,穿解放鞋,手指干净,眼神安静。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哑巴?

我没有追问。毕竟刚过门,问了也白问。

可我也在等,等一个能看清他底细的机会。

04

红烛烧到后半截。我替他解开上衣的时候,指尖碰到他后背上一片不平整的皮肉。

掌心里,触到一片凹凸的硬壳。我一愣,下意识按了一下。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把他的衣裳拉下来,烛光照在他后背上。左侧肩胛骨下方,盘着一块大疤,足有拳头大。皮肉纠结,泛着红褐色,像被火燎过之后揉皱的旧布。

我盯着那块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十岁那年,戏楼着火,我从浓烟里被人捞起来。

那人后背被火苗舔着,我伸手去拍,拍下一手滚烫的灰。

后来跌落雪地,我看见他的后背衣裳烧烂了,皮肉露出来,红通通冒着烟。

位置,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抓住他肩膀:“你后背上这块疤,怎么来的?”

他没有说话,站在炕沿边,一动不动。我绕到他面前:“我问你呢,你听见没有?”

他终于抬起手,比划了几下。大意说他不会说话,让我别问。

那这疤,是小时候烧的,还是后天的?

他沉默了片刻,在炕桌上找出一截铅笔头,撕了张卷烟纸,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火。”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烧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说不清的慌乱,又低头写下两个字:“忘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六。

上午,我去山坡上拾柴。

回来经过羊圈时,远远看见黄刚捷蹲在石槽边,手往槽底摸什么。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神色紧张,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怀里。

我装作没看见,冲他笑了笑:“晚上吃啥?”

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炖土豆。我点点头进屋了,心跳却突突的。

第二天,他去后山砍柴。我钻进羊圈,搬开那块松动的土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叠得发黄的纸,和一张黑白照片。纸是部队的复员证明,名字写着:徐高澹。落款1979年。

照片上是个少年,穿着旧军装,站在土墙前。脸晒得黑黑的,眉眼清秀。我盯着那张脸,又看了看院子。

轮廓,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瘦。

我的手开始抖。徐高澹。这个名字,像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听过。我拼命回想,什么也抓不住。

傍晚,黄刚捷背着柴回来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的脸瞬间白了。他快步走过来,想抢。我站起来,把东西举到身后:“你叫徐高澹,对不对?”

他愣在原地,两只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干哑的嘶声。

我眼泪涌上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娶我?”

他垂下头,肩膀垮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朝我做了一个手势。

对不起。

我转身走进西屋,薛玉贞正坐在炕沿上择菜。我把照片拍在案板上:“娘,他到底是谁?”

薛玉贞看见照片,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她张开嘴,好半天才叹出一口气:“这事……我告诉你,你别怕。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他是十二年前,老黄从戏楼底下捡回来的。”

我后背一凉。

“那天戏楼着火,老黄正好路过。火堆里爬出个孩子,后背烧得血肉模糊,嗓子也说不出来话。老黄把他背回来,熬了两个月才保住命。”薛玉贞声音发颤,“醒了他一个字不说。问他叫啥,他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徐高澹。”

“后来县城有人来找,说他是徐家的大少爷。可他死活不肯回去。老黄问他为啥,他就写了一个字:‘脏’。”

薛玉贞抹了把眼泪:“我们带他进了山,当自己儿子养。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直到半年前,他突然跟我说,要娶你。”

我整个人像遭了雷劈:“他为什么娶我?”

薛玉贞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你欠了他一条命。”

欠了他一条命。

我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当年的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少年背着我跑出火场,然后跌进雪地里。他问我家住哪,我说我叫于海安。

他冲我笑了笑:“我记着你了。”

我欠他一声谢谢。一欠就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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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知道真相以后,我反而更睡不着了。

白天,我和往常一样喂鸡、扫院、去河边洗衣服。夜里躺下,我听着他的呼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是徐家少爷,他娘被那场火烧死了。他捡到一枚纽扣,是当年纵火者身上扯下来的。贾明和徐宏志绑在一起。他想告,没有证人。

而那个证人,就是我。

腊月二十八那天,贾明突然上了山。

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带着两个人,一脚踹开院门。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黄刚捷从屋里出来,手里的柴刀攥得发白。

贾明一屁股坐在堂屋椅子上:“我来看看,那七十万的事儿结了没有。”

我说:“不是早还你了吗?

他弹了弹烟灰:“谁收到条了?你姑把钱给我了,可我没给你们写收条。那钱是彩礼钱,彩礼是彩礼,借条是借条,两码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耍赖!”

贾明站起来,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海安,我不是为难你。我就是提个醒,你嫁的这个男人,不简单。他爹徐宏志,县里的干部。人家说了,惦记这个儿子,想接他回去。”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他知道底细。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贾明拍了拍我肩膀,我躲开,他不在意,“我就是来传个话,叫你们别折腾。不该翻的事别翻,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走了以后,黄刚捷站在院子里,攥着柴刀的手一直没松开。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指尖冰凉。

“他说的徐宏志,是你爹?”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贾明的话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响。我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光黄刚捷,连我爹、薛玉贞、这个家,都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我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他。他合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噩梦。我轻轻碰了碰他后背的旧疤,他猛地一颤,睁开眼。

我和他对视着。

“徐高澹。”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那三个字落在他身上,像一把钥匙落进门锁。他别过头去,过了很久,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是他第一次认下这个名字。

“娶我,是为了让我想起那天的火,对不对?”我低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在被子里摸到我的手,攥住了。那一下,攥得我生疼。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记起来了。那天在戏楼后院,我看见一个人蹲在窗台下,往柴堆里塞东西。他穿着军装裤子,脚上解放鞋,左鞋底有一块补丁。”

他的手一紧,像是把什么东西攥碎了。

“那人……就是纵火的。”

他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眶亮晶晶的。然后他慢慢把脸凑过来,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滚烫的,带着一点粗重的呼吸。

那天晚上,我决定了。就算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他走到底。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想做他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