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推开单元门,救护车的灯把灰扑扑的墙面照得红蓝交替。

宋奶奶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只手死死攥着外套内袋,像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急救员解开她衣领找脉搏时,一张纸片从口袋里滑落,飘到我脚边。

是银行汇款回单。

收款人,宋睿。

金额,5750。

楼下刘玉芳凑过来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这老太太每月都把一半退休金转给这个人,四年了,怕不是碰上骗子了……”我没应声,弯腰捡起回单。

急救车门砰地关上。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黑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说退休金花不完,帮“老朋友的孩子”,可她手机上存的号码,都是“大儿子”

“二儿子”

“三儿子”。那个叫宋睿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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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到这个小区那天,下了点小雨。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拎着两个行李箱,在二楼转角处歇气,听见上面传来很重很慢的脚步声。

一个老太太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从三楼走下来。

穿着件暗红色的旧棉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停一下,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赶集回来似的,手里提着一兜子白菜和豆腐。

“让让。”她冲我说了句,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不太客气。

我赶紧侧身,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青筋凸起,血管像蚯蚓一样鼓着,关节处有些变形。

她没停,径直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了。

我继续搬箱子,心里想着这老太太脾气还挺大。

后来我收拾完屋子下楼扔垃圾,碰到隔壁单元的李大姐,她正跟人聊得起劲,看见我这个新面孔,自来熟地凑上来:“丫头,刚搬来的吧?几楼?

“三楼,302。”

“那不是宋老太太楼上嘛。”

“哪个宋老太太?”

李大姐指了指单元门:“就刚才出去买菜那个,穿红棉袄的。宋秀云,快八十了,老教师,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多呢。”

我一愣:“那挺有钱的。”

“有钱有啥用?”李大姐压低声音,“四个儿子全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着一个人影。就剩她自个儿守着这套老房子,你说晚景凄凉不凄凉?”

我没接话,但心里暗自记下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九点多了,路过宋奶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是宋奶奶在说话,但声音不大,像是在打电话。

她喊了一声“小睿”,然后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二天我买了点水果去串门,算是新邻居打招呼。

宋奶奶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让开半边身子:“进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老式样,擦得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个老式搪瓷杯,旁边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张旧报纸。

墙上挂着一个大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看年头至少十多年了。

照片里有五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中间,宋奶奶站在旁边,笑着。

我注意到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男人的脸被翻过去了。

不是没摆正,是故意翻过去的。照片的玻璃框还在,但那个人的位置,被一块灰白色的纸板挡着。

我装作没看见,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宋奶奶,我刚搬楼上,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您言语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不太领情:“我挺好,不用帮。”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别在我这耽误时间。”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那张旧报纸。但我知道她没在看书,她眼镜都没戴。

02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宋奶奶每个月26号出门,穿得比平时齐整,那件红棉袄外面多加一条围巾。她出门时手里会拿一个旧布包,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回来,她正在把一张纸条往布包里塞,神色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我已经走到她跟前。

我喊了声“宋奶奶”,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

“哦,是你。”她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下班了?”

我说是,随口问了句:“您这是去银行了?”

她顿了一下:“嗯。”

没多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后来我留心了一下,26号那天银行门口的人流量比平时高,很多退休老人都赶在发退休金前后去办事。

宋奶奶应该也是去办她的退休金。

让我奇怪的是,她一个月的退休金一万多,怎么过日子这么省?

她家的垃圾桶里,最常见的垃圾是白菜叶子和豆腐渣,肉类很少见到。

有一次我去倒垃圾,正好撞见她也在扔垃圾,我瞥了一眼,袋子里有一个干瘪的馒头,发了霉,还有几个药盒。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然后把垃圾袋口扎紧。

“宋奶奶,您平时吃得清淡。”

我本意是想说句关心的话,她听了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一个人,随便吃吃就行。”

那个月月末,我又碰见刘玉芳,她正站在单元门口跟物业聊着什么。看见我,她招手:“小贾,你猜楼上宋老太太今天干了啥?”

我说不知道。

“她又去银行了,这个月第二次了。”

“26号不是刚去过?”

“那可不,我也纳闷,就随口问了她一句,她说是给人家汇点钱。我说您别让人骗了,她笑着说不会,还说,人家比她还急用钱。”

刘玉芳摇摇头:“你说这老太太,一个月的退休金过万,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到底去哪儿了?我琢磨着她肯定被人骗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件事。

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每月雷打不动跑银行,转走一半退休金,收款人是谁她不说。她住着老破小,穿着旧棉衣,吃着白菜豆腐。这太反常了。

但我没资格追问。我是谁?我一个刚搬来的邻居,她连自己儿子的事都不肯多说,怎么会跟我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浮现出宋奶奶往布包里塞纸条的样子,那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她到底在给谁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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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宋奶奶的熟悉,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我刚上到二楼,就看见宋奶奶蹲在门口,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掉出来几盒药。

她弯腰想捡,腰可能别住了,半天没直起身来。

我赶紧跑过去扶她:“宋奶奶,我来。”

她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有点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老了,不中用了。”

我把药捡起来,顺手看了一眼药盒上的字:降压药、降血脂的、还有一个是治疗关节炎的。我帮她把药装回袋子,说:“我送您进去。”

这回她没拒绝,让我扶着她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看着我问道:“你吃晚饭了没有?”

我说还没。

她起身去厨房:“我下面条,你凑合吃一口。”

我用不好拒绝,就坐在她家饭桌边等着。

面条很素,白菜丝,一点猪油渣,加了个荷包蛋。

她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面,还吃得很慢,像在数着嚼了几口。

我注意到她吃面的碗,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碗。

宋奶奶,您儿子们多久回来看您一次?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回来过,去年过年回来的。”

“都回来了?”

“大的回来了,二的说医院忙,走不开。三的说是出差路过,住了一晚上走了。”她扒了一口面,“小儿子前几年没了。”

我愣住了。

她没抬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车祸,老四,走得突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再说下去,低头喝汤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眨了一下,但没落泪。

放下碗,她把桌子擦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嘀咕了一句:“这月份该给孩子们打个电话了。”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划拉了半天,我瞥了一眼屏幕。联系人很少,备注是: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

没有“四儿子”

“小儿子”。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宋奶奶,您有没有孙辈什么的?我听说您家四儿子好像还有孩子?”

她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然后慢慢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有。两个人,在外面读书。”

“那平时跟您联系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他们忙,没空理我这个老太太。”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面条熟了,给你盛上。你尝尝味道。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大。

她给孙子打电话说“没空”,但她却愿意每个月把退休金的一半汇给那个叫“宋睿”的人。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事?

04

那个周六,我陪宋奶奶去社区医院开药。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大,候诊区坐满了老年人,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

宋奶奶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着叫号,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一双旧布鞋并拢放着,像个规矩的小学生。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皱着眉头:“老太太,您这身体有点亏啊。血红蛋白低,营养不良。平时吃饭怎么样?”

宋奶奶笑了笑:“还行,天天有菜有肉的。”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病历,没拆穿她,开了几盒药递过去:“好好吃饭,别省钱。”

我把药接过来,扶着她往外走,心头疑云密布。

一个每月退休金过万的老太太,医生居然说她营养不良。

她到底把钱花到哪去了?

我决定找个机会在她去银行的时候碰碰运气。

正好,隔了两天就是26号。

那天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下楼,在单元门口的快递箱旁边装作整理东西。

九点二十左右,宋奶奶下来了,还是那件红棉袄,蓝布包,步履蹒跚地朝小区外走去。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走了十分钟,到了街对面的建设银行。

我穿过马路,站在旁边的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从蓝布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柜员,又低头在窗口填单子。

填了很久。像是每写一个字都很用力,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填完,她把单子递进去,站在窗口等着。

几分钟后,柜员递出一张回单,宋奶奶核对了一下,折得整整齐齐放回布包里。

她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迎了上去:“宋奶奶,来办事啊?”

她一愣,看清是我之后,表情从惊讶变得有些微妙,说:“嗯,转了笔钱。

“给谁转的呀?”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信。

这话太假了。

她转的如果是陌生人,怎么会在凌晨还在打电话叫“小睿”?

但她既然摆明了不想说,我怎么问都没用。

我回到家,心里憋得难受。

掏出手机搜“建设银行转账收款人宋睿”,什么都搜不到。

这事没法查,银行不会告诉我一个陌生人的账户信息。

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刘玉芳敲了我的门:“小贾,那个银行柜员你认识不?跟你年龄差不多,傅玉华,办事处那块的。她跟宋老太太挺熟的,你可以问问她,没准能打听到点啥。”

我犹豫了一下:“银行有规定,人家不会说的。

刘玉芳笑得意味深长:“你那嘴甜,去试试嘛,说不定能撬出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找了个窗口,递了身份证说要办卡,然后跟柜员傅玉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宋秀云的老太太,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什么人?”

我说是她邻居,老太太最近好像被人骗了,我担心她。

傅玉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敲着键盘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这老太太的退休金,养的可能不是她自己该养的人。”

她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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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班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反复琢磨着傅玉华那句话。

宋奶奶的退休金养的不是她自己该养的人。那她该养的人是谁?是她自己?是她几个儿子?还是她那个死在车祸里的老四?

我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紧接着,刘玉芳跑出来,脸上带着慌乱的表情:“小贾!出事了!”

“怎么了?”

“宋老太太在楼上晕过去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推开宋奶奶家的门,她歪倒在沙发旁边,脸色灰白,嘴唇发乌,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

我蹲到她身边,拍她的脸喊她,没反应。

又掐她人中,还是没反应。

我赶紧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找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翻遍了客厅的抽屉,最后在她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有一沓卡和证件,最上面是一张身份证。

我翻了一下,底下有一张照片,四寸的,老式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跟宋奶奶有几分像,穿着黑色夹克,站得很直,微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建平,2008年,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