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见!

我对着手机吼了一嗓子,整个候机厅起码有十个人朝我这边看。我压低声音憋住后半句话,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头还是麻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我侧过头,一个年轻男人正攥着手机发呆,见我望过来,他苦笑着扬了扬手机屏幕:“我妈,刚挂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干脆挪过来一个座位,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三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

我们坐在候机厅里,聊了整整三个小时。

二十天后,我提着水果走进导师家客厅,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塑料袋从指间滑落,闷头砸在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早上我本来心情挺好的。

新项目上线,数据跑得漂亮,领导在组会上点名表扬了我。我刚坐下准备喝口水的功夫,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萱,我跟你说个事。”她嗓门大,不用开外放旁边人都能听见,“你杨老师还记得吗?就是你读研时候那个导师。她有个儿子,在三院当医生,人特别好,我见过照片,长得可精神了。”

我握着手机,预感不妙。

“你周末有空吧?去见见。”

“妈。”我喊了一声,试图打断她,“我周末加班。”

“你哪个月不加班?”她声音拔高了,“你去年说等升职,今年说等项目,明年是不是要说世界末日?你现在二十五六岁,挑得起,等过了三十,人家就该挑你了!”

办公室几个人假装看屏幕,耳朵都竖着。

我压着火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别操心了好吗?”

“你有数?你有数怎么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过?你隔壁张阿姨女儿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两岁了。”

她越说越来劲,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句“导师儿子”像根刺似的扎在我脑子里,我连她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我不见。”我说。

“你见不见?”

“不见。”

我妈沉默了一下。

她没发火,反而了口气,那种心平气和的语气比发火更让我难受:“晓萱啊,妈是过来人。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你年轻不懂事,妈不能看着你犯糊涂。周六中午,我约好了,你爱吃的那家粤菜馆,不见不散。

然后她挂了。

我对着暗掉的屏幕看了半天,胸口堵得透不过气。那碗水也没喝,就搁在桌上一点点凉透了。

午休的时候我躲在楼梯间给闺蜜打电话,说了大概十分钟,越说越委屈。闺蜜劝我:“你就去见一面呗,又不能少块肉。说不定人家长得帅呢。”

我不想去。”我靠着墙蹲下来,看着消防通道里灰扑扑的门,“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去相亲。我是什么?是待处理的库存商品吗?

“阿姨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为我好。”我闭上眼睛,“可我好累啊。”

下午三点,领导通知我去外地出差两天。项目落地需要的几个参数要跟合作方当面校准,机票订的当晚八点半。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订票短信发呆。出差也好,至少能暂时不用面对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和那顿我压根不想吃的饭。

下班回家收拾行李,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全是我的口味。

她没提相亲的事,只是一遍遍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出差啊,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住什么酒店?安全不安全?”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闺女。

她嘴上碎碎念着,手上却没停。

把洗好的袜子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又把创可贴、感冒药、肠胃药分门别类装进小药盒,用透明密封袋裹好放进去。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忙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做完这些,又去厨房给我装水果。切的橙子码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保鲜盒里,递给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浓的橙子味。

“妈。”我接过保鲜盒,说,“周六那顿饭,我吃不下。”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也知道杨老师那边都约好了……”

“可我不想被人安排。”我说,“我的人生我自己走不行吗?就算走错了,我也认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背过身去,拉行李箱拉链,声音闷闷的:“你自己注意安全。那个橙子到了记得吃,放不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颈椎不好,弯腰的时候肩膀歪着,头发里白了好大一片了。

我记忆里她明明还是那个在我幼儿园门口举着冰棍等我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副老态呢。

我的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晚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我妈坚持送我到小区门口,我上了出租车,她扒着窗户又说了两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夜里冷,酒店的空调别开太低。”

出租车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涩。

出租车钻进城市流动的光河里,我打开手机,看见我妈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妈不是非要逼你。妈是怕自己老了以后,没人能替妈照顾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回复。

机场航站楼里人很多,我办完值机托运,去找安检入口。

这时手机又亮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晓萱啊,你去问问杨老师她儿子加不加你微信,你俩先聊聊也行。”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锁了屏。

02

安检过后,我拎着一杯咖啡在候机厅里找座位。

晚上的航班多,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大厅里混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插上耳机,想放首歌,却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五的电。

充电插座被一个姑娘占了,旁边还有个空位。我刚想走过去,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妈发的:网上说的那个机场速配,你试试。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

我抬头,对上一双带着歉意的眼睛。

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色夹克,戴了副黑框眼镜,五官清秀,头发理得短而整齐,像是个正经人。

没人。”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像屁股上长了刺。

我余光瞥见他屏幕上一串红色未读消息的图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大概察觉到了,侧过头冲我礼貌地笑了笑:“手机没电了吧?”目光落到我手里连着充电宝的线上。

嗯,快没电了。”我说。

他点点头:“需要的话我这儿有充电宝,你先用。”

不用不用,我这充着呢。

气氛安静下来。

广播里报着一趟航班延误的消息,大厅里有人叹气。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眉心皱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似乎想回消息,最后还是锁了屏。

“你也是被逼着相亲的?”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看手机的时候死气沉沉的。”他推了推眼镜,“刚才我也这样。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说条件多好,多适合我。我不肯去,她发了一晚上消息骂我。”

我“噗”地笑出声来:“你妈骂你什么?”

“她说我不孝。”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她同学的女儿,跟我一样大,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妈是说你同学女儿?”

“说反了,是我妈同学,她女儿的婆婆……”他自己也绕糊涂了,苦笑着摆摆手,“反正就是一个意思,人家都结婚了,凭什么你还没结婚。”

我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冒出来,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快。原来全天下当妈的都一样,连话术都差不多。

我妈跟我说的是,‘过了三十,你就是别人挑剩下的’。”我学着自家老妈的语气,“然后问我是不是想气死她。

“一模一样的台词。”他眼睛里闪着笑意,“我妈说我要是再不找对象,她就去医院门口挂号,让我的同事看笑话。”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候机厅里显得有些突兀,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你飞哪儿?”他问。

“A市,出差。”

“巧了,我也飞A市。”他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放松了不少,“你做什么工作的?”

“产品运营。”我说,“你呢?”

“外科医生。”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你还愁相亲?医生这职业在相亲市场上不是抢手货吗?

条件好跟想不想是两回事。”他推了推眼镜,“我每天在手术台上站七八个小时,下了班只想歇着。我妈恨不得我明天就结婚生孩子,可我压根儿连恋爱都没准备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困倦的疲惫,不像是装的。我心里那点戒备慢慢放下来了。

“你呢?”他问,“做什么的?”

我说了工作单位,他“哦”了一声,说“听说过”。

我又问他怎么会在这个点来机场,他说是被我妈安排去A市送一份文件,对方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

“送文件派你这个医生去?”我惊讶。

“我妈的一个老同学要的,说是急事。”他无奈地笑,“我本来不想来,她冲我吼了一晚上,说人家孩子都做到什么什么级别了,我连跑个腿都不愿意。我投降了。”

我忍不住感慨:“你脾气真好。换了我,我早就关机了。”

“关机更麻烦。”他眨眨眼,“我妈会直接打我同事电话,让他们值班的时候转告我。”

我们聊着聊着,话题就跑远了。

他说他从小被妈妈送去学奥数、学钢琴、学游泳,周末排得比上学还满。

我从小学画画学到初中,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才停掉。

他说他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妈逼他学金融,他偷偷改成了临床医学,被发现后他妈绝食了整整一天。

我说我大学毕业刚想在外面租房子,我妈直接在我公司楼下租了个一居室,把我锁在家里住了半年。

“你妈更猛。”他笑。

“你妈也不差。”我回敬。

时间过得飞快。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忽然露出惊慌的表情:“完了,我该登机了。”他拎起旁边的公文包站起来,又停住,掏出手机:“哎,加个微信?

我拿出手机,手机屏幕刚好跳出一个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医生,备注写着“袁睿渊”。

我刚点了通过,广播里再次响起登机通知,连名带姓喊他的航班号。他低头看了一眼,冲我一笑:“得,走了。有缘再见。”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跑远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消失,我低头看了一眼好友列表,发现他还没来得及通过我的验证。

我盯着那个“验证已发送”的提示,等了五分钟。没有动静。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想了想,大概是飞机上信号不好吧。于是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广播里再次报出我的航班号,我拎着包走向登机口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候机厅窗外的夜色很沉,机场跑道上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洒在黑色绒布上的一把碎钻。

我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一个多小时里聊过的零碎片段。

他说话时习惯微微歪着头,推眼镜的动作很快。

他笑起来嘴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在他说“我妈真不是省油的灯”的时候,露出来又藏回去。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只聊了不到两个小时,怎么搞得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飞机起飞后,我关了手机,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下了飞机看到我的好友申请,会不会立刻通过?

我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真到了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算了。我闭上眼,在飞机引擎的嗡嗡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出差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跟合作方开会,对参数,晚上回酒店改方案,一改改到凌晨。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碰手机,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才想起那个加了好友却还没通过验证的人。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卡通医生的头像。界面上还停留在我发出好友申请的状态,他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

过了两天没动静,又过了五天还是没动静。

我渐渐把这事放下了。

毕竟人家没通过申请,说明他可能是真的不想加。

我在心里数落自己:朱晓萱,你想什么呢,人家就是随手一加,你倒当真事。

再说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多大了?

除了知道他有个凶巴巴的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这事按到心底,继续上班。

日子一下子好像回去了。

每天早高峰挤地铁,到公司对着数据表格泡一天,晚上八九点回家,吃外卖,洗澡,打开平板追两集剧,然后睡下。

周而复始。

我妈打来的电话依然一天一个。

她有时问吃饭没,有时问累不累,每次挂电话之前都不忘补一句:“你也上点心找对象啊。”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把这事抛到脑后。

第三个周末,我妈又打电话来:“晓萱,你去杨老师家吃饭吧。”

“杨老师?”我一愣,“哪个杨老师?”

“你研究生时候的导师啊。”她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劲儿,“前两天我碰巧遇到她,聊了几句。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我说那让她来家里玩呗,她说不如你去她家吃顿饭,正好叙叙旧。”

我想起研究生时期的杨老师。她对我一直不错,毕业时还帮我写过推荐信。好几个月没见了,去看看她也好。

“行吧,哪天?”

“周六晚上。”

“周六我有事。”我下意识想躲。

“你能有什么事?你周六连个约会都没有。”我妈一句话把我噎住了,“我已经帮你应下了,周六晚上五点半,杨老师家。水果记得带,别空手上门。”

妈,你不是那天还要我去相亲吗?

“相亲那事我再安排,先吃饭。”她语气轻松极了,“你去好好陪杨老师聊聊天,以后你工作上有问题还能请教她呢。”

我总觉得我妈说这话时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像是心里盘算着什么好事。但我没深想,只当她习惯了操持一切,随口应了声便挂了。

到了周六下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提了一袋子水果,打了个车往杨老师家去。

杨老师家住在一个比较老的小区里,是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楼层不高,绿化还可以。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从树缝里漏下来,小区里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小孩在空地上骑自行车。

我按着记忆找到她家那栋楼,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站在那扇棕红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门铃。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杨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点脚步声,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杨老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精神很好。她一见我就笑开了:“晓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有点凉。”

“杨老师好。”我把水果递过去,“您气色真好。”

“是嘛。”她笑着接过水果,往旁边一侧身,“家里正好有客人,来,进来坐。”

我换了拖鞋,跟着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暖黄色的灯光下,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有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左手扶着炒锅,右手拿着锅铲。

杨老师抬高了声音:“儿子,别炒了,我学生来了。你先过来认识认识。”

那人放下锅铲,转过了身。

我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钥匙,就那样愣在原地。

厨房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那副黑框眼镜,那个推眼镜的动作,我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僵了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似的,握着锅铲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了。空气里弥漫着热油和蒜末混合的香气,锅铲微微颤抖,几滴油珠顺着金属滴落到灶台上。

身后的杨老师笑盈盈地说:“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是我儿子。你俩认识?”

我转过头看她。杨老师的眼睛弯弯的,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出口。

而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那天机场候机厅里他说的那句话,终于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妈在M大教生物工程。”

M大生物工程系,教授。教我的那个杨老师,也是M大生物工程系教授。

难怪他说我们单位“听说过”。难怪他当时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妈说她们系有个女生特别能干。

“怎么了?”杨老师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关切地问,“你们之前见过?”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一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尴尬地挤出了一句:“就……见过。”

04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这是我儿子,袁睿渊,在三院当外科医生。平时不怎么回家,今天难得有空。”又转过来看我,“晓萱是我带过的研究生里最有灵性的一个,毕业那会我本来想留她读博,她非要出去闯。”

袁睿渊把锅铲放下来,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我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大概是刚才那声“见过”说得他自己也觉得心虚。

“你们怎么认识的?”杨老师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

“之前出差,在机场碰到过。”袁睿渊顿了顿,补了一句,“就聊了会儿天。”

“那还真巧。”杨老师说。

我看着杨老师转身进厨房端菜的背影,又看看袁睿渊,压低声音问他:“你就是杨老师的儿子?”

他点点头,表情又尴尬又想笑:“我妈跟我说让我今天回家吃饭,说有客人。我到了才知道她叫了个学生来……我真没想到是你。”

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

原来他就是我妈嘴里那个“杨老师的儿子”,原来那天机场里跟我抱怨了半天“被逼相亲”的医生,就是今天这顿饭的主角。

那……我妈知道吗?还是这本来就是她安排的?

我正琢磨着,门口传来开门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玄关处传过来:“晓萱到了没有?”

我妈。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提着一个保温袋,换好拖鞋往里走。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炖了汤带来,你杨老师说你最近总吃外卖,让我给你补补。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盘子的袁睿渊。我妈朝袁睿渊点了个头,笑得很得体,像是第一次见面。袁睿渊也还了个礼,说“阿姨好”。

他们演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差点就信了。

“来,吃饭。”杨老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落座。

饭桌上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杨老师和我妈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菜、夸着孩子,偶尔把话题引到我身上,说这孩子怎么优秀怎么能干,然后又转到袁睿渊身上,说这孩子多稳重多孝顺。

我低头扒饭,根本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袁睿渊似乎也一样。他埋头夹菜,偶尔抬头应两句“嗯”

“还行”

“也没那么好”,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进度慢得基本没怎么动过。

桌底下,他不小心踩了我一脚。

对不住。”飞快地小声说了一句。

我瞥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我们对视了一瞬,同时别开眼。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趁我妈和杨老师起身去厨房盛汤,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袁睿渊发来的:“我妈之前跟我说今天有个学生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是你。”

“你妈没说学生的名字?”我回。

“她说姓朱,我没多想。你知道的,她以前跟我说过的学生多了去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发完这条,嘴角忍不住有点往上翘。

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盖住了。

我没听清,小声问:“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两位母亲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和袁睿渊几乎同时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扒饭。

我喝了一口汤,是我妈炖的玉米排骨汤,味道很熟悉。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袁睿渊刚才那句我没听清的话。

它像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在我心里翻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妈和我一起回家。她一路上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左照右照。

我忍了半天,终于开口:“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老师的儿子就是机场那个人?”

她转头看我,表情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孩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去吗?”她说,“就你那个性子,我要是说破了你肯定一口回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在机场碰到你杨老师,本来是想约个饭联络感情。结果她说她儿子也在机场,我一听就动了心思。你说巧不巧?你俩真就碰上了,还聊了那么久。”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妈,你这是在算计我。”

“什么叫算计你?”她理直气壮,“我要不算计这一下,你现在还在家里跟我怄气呢。你能认识他吗?”

我张了张嘴,竟没法反驳。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里的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的光影打在我妈脸上,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打盹。

那个瞬间,我有点生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气的是她始终不肯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难受的是……我好像也没能证明给她看。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袁睿渊的头像还挂在那里。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事有点突然,回头我请你喝奶茶赔罪?”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最终只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球,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冒出头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饭桌上的画面,我妈和杨老师一唱一和的笑脸,袁睿渊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的样子,还有他最后那句我没听清的话。

第二天早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睿渊的消息:“昨晚忘了问,你几点下班?我请你喝奶茶。我知道你们写字楼附近有家店很好喝。”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犹豫了几秒,回他:“今天加班,应该要到八点。”

“没事,我在附近等你。”

下班后,我果然在他说的那家奶茶店门口看到了他。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靠在店门口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

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乱,他看见我过来,站直了身子,冲我笑了笑。

“周五,你来就是了,别跟我妈说。”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他带着我在学校附近转了转,最后在一家小店里坐下来点了两碗牛肉面。热气升腾之间,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今早几点醒的。

我诚实地说:“五点多,睡不着。”

他笑了笑:“我也差不多,六点不到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一直在想昨天的事,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碗里翻滚的面条,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也没催我回答,安静地吃着面条。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昨天有句话我说错了。我不是随便说说‘有缘再见’的。”

“什么?”

他抬头看我:“你加我的时候,手机快没电了。我下了飞机看到那条消息,想通过来着。后来回了医院一忙就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我本来想找你道歉的,可又觉得……突然去找你,好像有点奇怪。”

“所以你就不找了?”

他顿了顿:“我怕你觉得我唐突。”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句话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说出来,像是某种细细的涟漪,轻轻荡开在我心上。

“唐突什么。”我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我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他“”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那之后,我们断断续续在网上聊着。

他的话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实在,而且总是回得很快。

我有时间就去翻他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科室的日常,偶尔一两张手术台下的随手拍。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袁睿渊突然问我:“我下周三休息,你休息吗?我知道有个地方,菜做得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差点就打了“好”字。某种说不清的犹豫却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约我?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了我妈那天在饭桌上的样子。她当然高兴,如果知道我进展顺利,她一定会露出那种“我早就说了”的表情。

可我不想让她得意。

这种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

我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念头。

可就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像是自己在亲妈面前输了一局似的。

“下周三啊,”我慢吞吞地回,“我可能要加班,不确定。”

“那再说?”他发来一个笑着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锁了屏。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我一直觉得,有些东西不用着急。慢慢来,不赶。”

我握着手机,那句话在我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转了好几遍。慢慢来,不赶。我不知道他是在说那顿饭,还是在说别的东西。

我最终还是没有回那条消息。

周四上午,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开完会我掏出手机一看,我妈连打了七个电话,最后留了一条语音,语气急促得吓人:“晓萱,你赶紧给妈回个电话!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拨回去:“妈,怎么了?

“你爸……不是,你袁睿渊的事了!”她说话语无伦次,“你杨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他儿子……你袁睿渊被他们医院的人举报了,说他在手术之前拉私活,可能就是去见你的时候……”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妈,你说清楚一点。”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也没听太明白。反正就是说,他那天约你之前,手术是排好的,结果他调班了。他那台手术的术前讨论,别的医生接手,出了问题。现在家属在闹,院方在查。”

我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僵住了。

06

我当天下午请假提前走了。出了公司大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想到给袁睿渊发消息。

“你还好吗?我妈说的那个事,是真的?”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应。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他应该在手术室里。

我又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车流里走走停停,我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妈的话。

袁睿渊因为跟我吃饭,调班。

调班之后的手术出了问题。

家属在闹。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事不能怪我,可那种说不清的自责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出租车停在外科住院部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他。

傍晚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是袁睿渊,声音哑哑的:“你今天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我听说了。”我开门见山,“那个手术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事,院里在调查。”他说,“你先回家吧,别在医院门口坐着。晚上风大。”

“你吃晚饭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还没。”

鬼使神差地,我在楼下那个快餐店买了两份盒饭,拎着回到住院部门口。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袁睿渊穿着白大褂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嘴唇有点泛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见我站在路灯下,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你不是也没走。”我把盒饭递过去,“吃吧,热的。”

他接过盒饭,指腹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凉的。他垂着眼,看着那盒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那天晚上,他坐在花坛边上,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我没问太多,他也没主动说太多。

只在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手术确实是我调班了。但我走之前该做的术前评估全做完了。接手的是我师姐,水平比我高。手术出问题,不是因为我调班,是因为患者本身有隐蔽的凝血障碍,术前没排查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问:“那院里怎么处理?”

“在调查,过两天应该有结果。”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掩饰不掉的疲惫。

“你后悔那天的晚饭吗?”话题已经冲出了嗓子,声音颤着。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路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好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不后悔。”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看到了一点光。

我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袁睿渊。”我喊了一声。

“嗯?”

“下次你找我吃饭,我不说加班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奶茶轻轻晃了晃,朝我努了努嘴:“那说好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承诺。

后来他告诉我,调班那天其实有一个瞬间,他曾经想过要不要跟医院请一天假,把那顿饭改期。

可他最终没有。

他说:“我其实很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朝你走过去。”

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地铁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

我掏出手机,看着袁睿渊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朋友圈:“有时候觉得,被安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让我遇见了你。”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删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了。几秒种后,袁睿渊发来消息:“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我捧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来。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哦对了,那天的饭,我改天补请你一顿吧。这次保证不会出事。”

我对着屏幕,“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