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七月的风又黏又烫,吹在脸上像湿毛巾。

张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635分。班主任发了十八个感叹号,他一个都没回。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他抬手把窗户关上,蝉声小了点,心里的燥却更大了。

“635,全省排四千多。”他对着镜子说,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理综砸了,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不该丢的。”

十八岁的脸,镜子里是紧绷的下颌线。他想起三天前在考场外,母亲递过来一瓶冰水,手在抖。父亲没来,跑长途货运去了,走之前说:“考完给爸发个分数就行,别有压力。”

压力是什么?是每天五点半起床,是错题本摞起来比课桌高,是去年同桌考上武大却因为专业调剂哭了一整夜——那是张远第一次知道,高分也能不快乐。

“我要复读。”晚饭时他说。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635……不够吗?”

“够上武大,但去不了最好的专业。华科也悬。”他低头扒饭,“我想去上海,同济的建筑。”

母亲没说话。厨房里炖着藕汤,咕嘟咕嘟响了很久。最后她问:“那通知书来了怎么办?”

“不拆。”张远说,“直接退回去。”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得更久,久到张远以为信号断了。“你想好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像轮胎碾过碎石,“复读一年,什么结果都可能。”

“想好了。”

“行。”父亲说,“爸再跑一年车。”

挂了电话,张远翻开崭新的复习资料——前一天刚买的,封面还带着油墨味。他给自己列了张表:数学每天加练一套压轴题,理综回归课本,英语作文背二十个模板。一切推倒重来,像游戏里的二周目。

复读学校八月一号开学。他每天去图书馆自习,路过高中门口,看见应届生在拍毕业照,笑得没心没肺。他别过头去,脚步更快了。

第十天,班主任打来电话:“录取通知书到了,来拿一下?”

“老师,我不拆,我要复读。”

那头叹了口气:“先拿着吧,万一……”

“没有万一。”

但班主任还是把通知书塞进了他家信箱。张远回家时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角露在外面,像什么动物探出的舌头。他把它抽出来,随手搁在鞋柜上,上面压了把伞。

第十二天,母亲试探着说:“要不拆开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看。”张远埋头做题,笔尖沙沙响,“看了就会动摇。”

他怕自己。怕看见“同济大学”四个字就心软,怕万一录取的专业没那么糟就放弃,更怕的是——万一没考上,他连这封通知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身喝水,经过鞋柜时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牛皮纸信封上,邮政编码的框框里印着“430070”——武汉的邮编。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封口贴得严严实实。

“就看一眼学校名字。”他对自己说,“只看一眼,不拆内页。”

手指摸到撕口处,薄薄的纸,微微一用力就能扯开。但他停住了。手心出汗,信封边角有点潮。

最终他放下通知书,回屋睡觉。梦里全是考场,钟声一直在响,他写不完。

第十三天,父亲突然回来了。推开门时风尘仆仆,头发里还夹着高速服务区的烟味。他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红牛,说是给儿子提神用的。

“通知书呢?”父亲问。

张远指了指鞋柜。父亲走过去,拿起信封,掂了掂。

“这么轻。”父亲说,“不像同济的建筑系啊,建筑系应该厚吧?作品集什么的……”

张远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把信封递过来:“拆了吧。不管走不走,看一眼总行。你妈说了,哪怕退回去,也得知道退的是什么。”

张远接过信封。手指有点抖。他慢慢撕开——先是一张入学须知,彩色印刷,印着校徽。他翻到第二张,看见“专业”一栏。

愣住了。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不是武大,不是华科,更不是同济。是北航。他填在第五志愿的那个北航,那个他以为绝对够不着的“冲一冲”。

母亲凑过来看,念出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她转头看父亲,“这学校好吗?”

父亲没说话。他盯着那张通知书,眼眶慢慢红了。半晌,他掏出手机查了查,声音有点哑:“这专业……全国排前三。他635分,去年这个专业录取线640。”

张远这才想起来——考前三个月,班主任让大家填模拟志愿,他随手把北航写了上去。正式填报时忘了改。那个“冲一冲”的志愿,居然真的冲上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一样翻入学须知,找到报到日期——八月二十八号。今天八月十三号。还来得及。

“爸,”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我不复读了。”

父亲笑了,笑出满脸褶子:“废话。”

母亲转身去厨房:“我去买条鱼,清蒸。”

张远拿着通知书走到阳台,阳光刺眼。楼下花坛里,七月种下的向日葵开了,黄灿灿一片。他想起这十三天里的每一个清晨,他背着书包去图书馆,觉得自己像个孤勇的战士。

原来命运早就给他留好了门,只是他埋头赶路,没抬头看路牌。

手机响了。班主任发来消息:“想好了吗?复读报名截止今天下午。”

张远拍了张通知书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行字:“老师,我去北航了。学造飞机。”

班主任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来一条:“我就知道。当初看你模拟志愿填北航,我没提醒你。有些弯路,得自己走完才明白。”

张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把那摞崭新的复习资料收进纸箱,最上面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纸箱上他拿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

“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