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疼。麻药劲儿早就过了,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疼。
我躺在病床上,翻不了身,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牵动那道缝了七层的口子。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油烟味,隔壁床的家属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脆得让人心烦。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的是鸡汤的香味,然后才看见婆婆那张堆着笑的脸。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张祺瑞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碗和勺子。
婆婆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掀开盖子,浓白的汤气扑了我一脸。
她说这是她炖了一上午的土鸡汤,放了通草和麦芽,专门下奶的。
张祺瑞凑过来,接过碗就喝了大半碗,说妈炖的汤就是香。
婆婆又给我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汤面上浮着油花,底下沉着几粒干瘪的褐色东西。
我刚要接,婆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她说:“梦琪啊,你要是嫌这汤不好,就别喝了。反正这孩子是不是老张家的,咱心里都有数。”
我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
那碗汤,我没喝。我把它泼了,然后掀了桌子。
01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吊瓶里的水滴。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门开了。
婆婆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张祺瑞跟在后面。
那碗汤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病房,浓郁的鸡肉味混着一点药材的气味。
婆婆说这是她炖了一上午的土鸡汤,放了大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张祺瑞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说妈炖的汤就是香。
他又喝了两口,才把碗递给我,说快喝,趁热。
我伸手去接,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转身去翻手机。
碗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碗沿上沾着一粒干瘪的褐色东西。
麦芽。
我认得,小时候我妈煮麦芽水给我喝过,催乳用的。
可我正涨奶,催乳干什么?
婆婆见我盯着碗底,笑了一下,说这是好东西,你喝了就知道。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抄在棉袄袖子里,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祺瑞头也没抬,还在看手机。
我把碗放下,说我不渴,一会儿再喝。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了起来,说那凉了就不好喝了,这汤我熬了一上午呢。
张祺瑞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说他让你喝你就喝吧,又不是毒药。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不是毒药。
可这话从自己男人嘴里说出来,比毒药还难听。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那粒麦芽还在碗沿上贴着,褐色的,干瘪的,像一只小虫子趴在那里。
我觉得一阵恶心。
婆婆盯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碗上,嘴角抽了一下,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喝,我拿去倒了。
她伸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笑了一声,说哎哟,还怕我吃了你?
转身走了,那碗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热气一点一点散尽。
张祺瑞坐在对面床上刷手机,屋子里只剩下隔壁床家属削苹果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着那碗凉透的鸡汤,心里憋得慌。
下午护士来巡房,是个年轻姑娘,姓吴。
她给我量了体温,又看了看刀口,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末了她指着床头柜上那碗凉鸡汤,说这东西不能喝了,里面放了麦芽。
产妇不能碰麦芽,一碰就回奶。
孩子没奶吃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我看了张祺瑞一眼。
他坐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问他:你听见了?
他抬起头,说我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可能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护士在孟姐那床说的话已经把这事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孟姐是隔壁床的产妇,她婆婆也给她送过这汤,护士一样拦下来。
护士走后,我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盘磨在转。
婆婆是农村人,这些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还端来给我喝。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张祺瑞还在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闭上眼,刀口像被人撕开一样,疼得钻心。
那碗汤,我始终没喝。
02
我心里那盘磨,碾着碾着就碾回了三年前。
第一次见婆婆那天,正是秋天。
张祺瑞带我回老家,说让他妈看看。
车子开进一个村子,水泥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矮趴趴的砖房。
他在村口停下来,指着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说那就是他家。
院子里晒着一地玉米,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水泥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那里翻玉米。
她听见车子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说我早就让祺瑞带对象回来了,这姑娘长得真水灵。
她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指节发疼。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就那么拉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屋里坐屋里坐,饭都做好了。
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搁着四菜一汤,菜色不讲究,但分量足。
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你尝尝我的手艺,咱家虽然穷,但亏不了儿媳妇的嘴。
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但还是咽了下去。
婆婆看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梦琪啊,你以后给我生个大孙子,我天天给你炖鸡汤。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张祺瑞在旁边咧嘴笑,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地说了句“妈你急什么”。
婆婆瞪了他一眼,说我不急行吗,我都等了二十多年了。
她那眼神亮得出奇,像是看到了什么盼了几十年的东西。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婆婆一直在说话,说村里谁家媳妇生了对双胞胎,说谁家儿子没本事娶不到媳妇,说来说去都绕到孩子上头。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筷,被婆婆一把抢了过去。
她说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干活。
她说着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你进了门,这活就是你的了。
她笑着说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我隐约觉得那不是玩笑。
张祺瑞在旁边傻乐,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剥玉米。
张祺瑞剥了一会儿,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他说村里人都劝他妈改嫁,他妈死活不肯,说怕后爹对他不好。
他说我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搓着一根玉米棒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搓,搓得很慢。
我说我不介意,老人家嘛。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我就知道你懂事。
我也笑了,但那笑容在太阳落山后被收走。
他收拾玉米进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处有狗在叫,叫声拖得很长,像哭一样。
我莫名觉得心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盯上了我,在暗处窥着,等着。
可那时候我年轻,觉得爱能改变一切。
03
第二刀落在产房门口。
那是两天前的事,我疼了一整夜,顺产没顺下来,最后转的剖腹产。
孩子从肚子里被掏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撕成了两半。
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哭啼,很细,像小猫叫。
有人把一团软软的东西贴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闭着眼在哭。
医生说是闺女,六斤二两。
我又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推出产房的时候,我爸妈在门口候着。
我妈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爸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婆婆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一身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凑过来,没有看我,径直掀开护士怀里包的被子,看了一眼孩子的脸,目光又往下挪了挪。
她那动作做得很快,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了一眼孩子两腿之间,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往下沉。
她站直身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外走。
张祺瑞拦住她,喊了声妈。
她头也没回,说:“我去抽根烟。”产房门口那么多人,她“啪”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朝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
那烟圈袅袅地往上飘,慢慢散开。
我妈看见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人啊。”我抓住我妈的手,摇了摇头。
麻醉还没全过,但我满心都是苦涩。
原来她盼了二十多年的“大孙子”,落在别人家都行,但绝不能是我生的闺女。
那晚张祺瑞在病房里陪床,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一直在刷短视频。
我躺在床上,刀口阵阵泛疼,腰像被人生生折断过。
我想跟他说说话,却见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他站在灯下打电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像是压着什么。
他打了两三分钟就挂了,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僵硬的笑,说公司的事。
我没拆穿他,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不会让他露出那种表情,像吞了黄连,又要把嘴抿得紧紧的。
第二天护士来查房,给我做了通乳按摩,说奶水不错,让孩子多吮吸。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床尾,听到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说:奶水好就行,没有奶买个奶粉钱都要花死了。
她说得很大声,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张祺瑞低头剥橘子,一声不吭。
那瓣橘子被他剥得坑坑洼洼,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
我看着他那双笨拙的手,忽然觉得这人离我好远。
明明他就坐在我床边,可中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面墙从何时砌起来的,我说不清,也许是他把“我妈不容易”挂在嘴边的时候,也许是他妈阴阳怪气我却只能赔笑的时候,也许是产房门口他看见女儿的脸,那短暂的沉默让我心悸。
他剥完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吃。
我吃不下。
夜里,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咬着牙从床上撑起来,刀口疼得眼前发黑,半晌才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噙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软软的。
我忽然想,我不能倒下。
我要是倒下了,这孩子就没人疼了。
我得站起来,替自己撑住这片天。
04
次日早上,张祺瑞躲到走廊接了一通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接了句“妈打的,问孩子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有些事,他不想说,我逼不出什么。
但我的手在被窝里攥紧了床单,那濡湿的布料像是吸饱了我的心事。
婆婆上午十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说是去菜市场买的,新鲜。
她进了病房,也不看我,径直走到婴儿床边,探着头看了半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像他爸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别像她妈,她妈那脸型不够看。
我装作没听见,把脸别过去。
婆婆又说:梦琪啊,我听说你奶不够?
孩子哭闹得厉害吧,得加奶粉。
我说奶够的,护士说够吃。
她“啧”了一声,说:你懂什么,护士懂什么,她们又没有喂过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邻床的家属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那种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下午的时候,婆婆去食堂打饭,张祺瑞坐在床边剥橙子。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条。
他没戴耳机,点开来,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刚才在食堂听见护士说,有的产妇奶水不行,孩子吃了拉稀,你留个心眼,晚上去问问护士。”张祺瑞赶紧按掉,可那几句话已经清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剥橙子,指甲缝里沾了汁水,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
他没有抬头看我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一下的意思。
那瓣橙子他剥了很久,久到我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嚼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我终究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我只是看着他把剥好的橙子递给我,我说不饿,你吃吧。
他如释重负地把橙子塞进自己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胡乱用手背一擦。
我看着那道汁水蜿蜒的痕迹,忽然觉得胃里泛酸。
夜里孩子哭闹,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刀口疼得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张祺瑞睡得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给孩子换了尿布,又喂了一遍奶,拍嗝拍了好半天,腰弯得不行,终于把孩子拍睡。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浅白色的月牙,挂在楼宇缝隙之间,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我好像看到我自己。这一夜,几乎无眠。
05
出院前一天的下午,婆婆端着一碗汤进来了。
这次她没带保温桶,用的是病房里的搪瓷碗,白底蓝边,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她笑呵呵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这是她特意去市场买的老母鸡,炖了一上午,放了通草和麦芽,下奶最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
张祺瑞坐在床边,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婆婆把碗往前推了推,说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干瘪的褐色东西。
和前一天碗沿上粘着的那粒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抬头看向张祺瑞,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下头去拨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却什么也没点开。
婆婆见我不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怎么不喝?我炖了一上午,你给点面子。”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护士说产妇不能喝麦芽汤,麦芽是回奶的。”婆婆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动,说:“护士懂什么,我生祺瑞那会儿奶水不够,就是喝麦芽汤催下来的。咱老家的方子,比医院那套管用。”她说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快喝吧,别等凉了。凉了腥气重,更喝不下。”
我端起那碗汤。
汤是温的,碗底有几粒麦芽和通草,沉在浑浊的汤水里。
我端着它,心里那股凉意慢慢往上冒,从脚底心一直爬到天灵盖。
张祺瑞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看不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
婆婆催促道:“喝呀,待会儿孩子醒了要吃奶,你喝了正好下奶。”我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我盯着她那张笑脸,想到产房门口她那一眼的失落,想到她从我进了张家门就开始的种种试探和刁难,想到她端来这碗汤时眼中的急切。
那些东西像拼图一样在我心里一块一块地拼拢,拼出一幅让我浑身发冷的图景。
我放下碗,说:“妈,这汤我不喝了。”
婆婆的笑脸像被人猛然撕开一个口子:“怎么啦?你是不是嫌弃妈炖的汤不好?”
张祺瑞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梦琪,你喝了就完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他坐在光里,可脸上却没有一丝明朗。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也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对不对?”他没有回答我。
他的沉默,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捅进我胸口,钝钝地疼。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色:“你什么意思?我能给你下毒啊?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你别以为你生了个孩子就不得了了!我告诉你,我朱玉琴不是好惹的!这碗汤,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她说着,抄起那碗汤就往我嘴边送。
汤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我衣服上。
温的。
我猛地一抬手,把碗打飞砸在对面墙上。
汤水四溅,搪瓷碗“当啷”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针尖落地都听得见。
婆婆愣住了,张祺瑞也愣住了。
我的手在发抖,心在狂跳,但我站起来了。
我顾不上刀口疼,拉开衣柜,把包扯出来,胡乱往里头塞了几件衣服。
我抱起床上的孩子,用毯子裹好,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张祺瑞从后面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劲儿很大,捏得我生疼:“你去哪儿!”我挣开他的手。
我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我回娘家。”
他眼圈泛红:“梦琪,孩子还小,你……”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扇半开的门边,背对着屋里的一切:“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张家没有半点关系。”
06
出租车一路往老城区开,开到我妈小区楼下。
我没带钥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露出我妈惊愕的脸。
她看见我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问什么,只从我怀里接过孩子,侧身让我进门。
我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坐着。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又进去了。
片刻后,我听见书房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抽起烟来。
我妈把孩子放在卧室的小摇篮里,又回到客厅,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说:“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我看着我妈的背影,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穿着那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走路的时候背有些驼,像是被什么压弯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然后是水的哗哗声,然后是她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漏出来的一丝。
我爸从书房出来了,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也没有弹掉。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我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别哭了。闺女回来了就好。”
我妈带着鼻音回了一句:“我知道。”她又嘟囔了一句:“她就欺负我闺女老实,小作坊里捡软柿子捏。”我爸没有接话,厨房里只剩下锅碗的声响。
晚上,我妈端来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就着面条一起咽下去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时不时伸手摸摸孩子的脸。
她说:“你这孩子也是傻,受了委屈也不说一声,妈给你做主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我想离婚。”
我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孩子刚出生,你怎么能……”我打断她的话:“妈,她往我汤里放麦芽,她让我回奶。她是故意的。”我妈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放麦芽?”我说:“护士说的,放了麦芽奶就回掉,孩子就没奶吃。”
我妈站起来,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面上:“这老东西,心是黑的!”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的手也在抖。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别哭。事已至此,好好想清楚。”他顿了顿,又说:“你是肖家的闺女,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他的话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我心口上,让我慢慢定了神。
那一夜,我躺在儿时的床上,闻到被子上的阳光味。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地睡着,呼出一股股温热的气息。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墙上的老钟声一下又一下地敲,一下又一下,把我的心事一个一个地敲进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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