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老饭厅的灯,亮到后半夜。

郭吉昌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本账,封皮上印着昌味斋的红印章。

账本扉页被撕掉了一角,露出的纸面上,一行数字像一道伤口,歪歪斜斜地划在那里。

窗外,三号车间的烟囱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根烧了大半的香。

他伸手,把玉扳指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慢慢转着圈。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带着急。

门被推开,郭高懿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屏幕亮得像一块烙铁:“爸,保险柜里的账,不对。”

那晚,没有人听见郭吉昌的回答。只有风把桌上的账本页码吹得哗啦啦响,翻过三页,停在某一处裂缝里,像是藏着一枚没有拆开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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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昌味斋三十周年庆典,办得热闹。

老饭厅摆了二十八桌,门口挂着的红绸从二楼垂到地面,鞭炮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郭吉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中山装,站在台子上,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往后,厂里的事,交给吴洋打理。我老了,该歇歇了。”

台下掌声雷动。吴洋站在他旁边,微微弯腰,眼圈泛红,握着郭吉昌的双手久久没有松开。那一刻,不少人红了眼眶,念叨着这三十年的师徒情分。

郭高懿也坐在台下。他没鼓掌。

散席后,郭高懿跟几个老工人喝了顿酒,又帮着送客人。等到回厂里拿落下的外套时,已经快十二点。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财务室的窗户亮着灯。

他快步走过去。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吴洋蹲在保险柜前面,背对着窗。

柜子门大敞着,吴洋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册,翻了几页,又飞快合上,塞进外套内兜,锁好柜门,起身时还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离开。

郭高懿贴在墙边,等吴洋走远了,才摸出钥匙,打开财务室的门。

他在财务室干了十年,知道每把钥匙的用途。

保险柜的密码,他是少数几个知道的人之一。

打开柜门,里面的账本整整齐齐摆着,他白天见过,是明账。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页码不对。

最后一页的编号是376,上一本是372。中间跳了四页。

他把那本账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到尾,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夹层里露出一截纸角,往外一拉,是一本封面一模一样的账本。

里面记载的采购价,比明账高了将近三成。

供应商的名字,全都指向一家叫“宏信商贸”的公司。

郭高懿掏出手机,对着账本一页页拍了照片。

等他拍到最后几页,柜子底部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手。

是一层铁皮,下面压着一个布套,布套里鼓鼓囊囊的。

他试着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布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没敢硬扯,又把东西恢复原样,锁好柜门,出了财务室。

夜风一吹,后背全是汗。

他上了车,直接往郭吉昌的老宅开。郭吉昌住得不远,开车十五分钟。路上他给郭高洁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姐,你睡了吗?”

“没。”郭高洁的声音很清醒,“怎么了?”

“厂里的账不对。”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郭高洁说:“我明早过去,你别一个人冲动。”

郭高懿挂了电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老宅的时候快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郭吉昌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像是没睡。

“爸。”郭高懿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郭吉昌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照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布套露出的一角,深蓝色的布料,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没有放大看,把手机还给儿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姐。”

郭吉昌点了点头,把玉扳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转了半圈,又戴回去:“你明天正常上班,什么也别说。厂里的事,该咋样还咋样。”

“爸!”郭高懿急了,“那个吴洋他……”

“我说了,什么也别说。”郭吉昌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你回家睡吧。”

郭高懿站在原地,看了父亲一眼。老人坐在灯下的样子,像一棵老树,枝叶都在,根却不知道扎得有多深。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铁盒开合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郭高洁到了老宅。

郭吉昌已经泡好了茶,等着她。

郭高洁坐下来,摊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

她指着一处:“这两个月,厂里的原材料采购款比去年同期多转了四百多万。收款方:宏信商贸。注册时间是半年前,法人代表叫董宏远。”

她顿了顿:“朱玉生,他亲外甥叫董宏远。”

郭吉昌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查查这个宏信商贸的底。别声张。”

郭高洁点头:“那账本的事?”

“账本的事,我来处理。”郭吉昌说这话时,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昌味斋的烟囱正在冒烟,白茫茫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旧房子的屋顶上。

他看了很久,慢慢收回目光:“三十年,我把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带成了管着一百多号人的二把手。高洁,你说这人要是铁了心要走歪路,是不是谁也拦不住?”

郭高洁没有回答。

她答不上来。

02

郭高洁的动作很快。三天后,她把宏信商贸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这家公司注册在邻市,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是董宏远,朱玉生的亲外甥。

经营范围写的是“食品原料购销”,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仓储记录和物流记录。

公司成立后的第一笔业务,就是从昌味斋采购三号车间专用的酱料原料。

更蹊跷的是,那批原料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五。

而且用的还是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只是把发票绕道宏信商贸过了一手,中间多出的差价,全落进了一个叫“董宏远”的户头。

郭高洁把这些材料摆在父亲面前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沉:“爸,照这个亏法,最多半年,厂里的流动资金就得见底。”

郭吉昌翻着材料,一页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原样理好,放回文件夹里:“你觉得这事,吴洋知道多少?”

“采购是他签字批的。”郭高洁说,“每一张都有他的签字。”

郭吉昌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片黄叶子落下来,打在窗台上。

郭高懿推门进来,见两人都在,把门带上:“出事了。”

他说,今天上午,吴洋在厂里召集部门负责人开会,宣布了一个决定:三号车间设备老旧,从下个月起停产整修。

整修单位已经找好了,是市里一家新成立的设备安装公司。

赶工期的钱,不用厂里操心。

“三号车间停产?”郭高洁站起来,“那条线是咱们厂的老底子!”

郭高懿点头:“我知道。吴洋说得冠冕堂皇,说环保检查不达标,不改不行。”

郭高洁看着父亲:“爸,要是让他把三号车的产线停了,那些老设备往下一拆,再想装回来,就难了。”

郭吉昌仍然站在窗边。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意:“他想拆,就让他拆。”

“爸!”

“让他拆。”郭吉昌又说了一遍,“你们听我的。”

郭高懿还想说什么,被郭高洁拉住了。

那天下午,郭吉昌自己去了趟厂里。

他没有去办公楼,而是直接穿过厂区,进了三号车间。

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酱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发酵味。

他背着手,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台老式发酵罐前,伸手摸了摸罐壁的温度。

陈长寿蹲在角落里抽旱烟,看见他,站起来搔了搔头:“郭老板,稀客。”

“来看看。”郭吉昌说,“这台老罐子,还算牢靠?”

陈长寿吐了口烟:“牢靠得很。这罐子陪你多少年了?咱俩都是同一年来厂里的吧?”

“二十六年了。”郭吉昌说。

“二十六年了。”陈长寿重复了一遍,忽然压低声音,“郭老板,我听说吴总要停这条线?”

郭吉昌没接话。他看着那台老罐子,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过两天你帮我盯一件事。”

“你说。”

“那条产线,万一有人要拆,你打电话给我。不管白天晚上,打到我接为止。”

陈长寿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好。

当晚,郭吉昌回了老宅。

他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从老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漆面斑驳,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打开锁扣,里面躺着一个信封,信封边缘已经泛黄。

他把信封拿到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放下。就这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白色的线。他伸手,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拿出一个布套,套在信封外面。

那是郭高懿在保险柜底下看到过的那块深蓝色布料。

他小心地系紧绳口,放回铁盒,又把铁盒锁回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下来,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郭吉昌宣布要去南方养病。

消息传到厂里,吴洋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关切地跑来老宅探望:“哥,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

郭吉昌坐在沙发上,面色平静:“就是觉得乏了。厂里的事你看着办,我放心。

吴洋笑着说:“你放心养着,厂里的事我一定办妥。”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吴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哥,你那台老发酵罐,我打算保留下来,做个厂史陈列用。”

郭吉昌抬了抬眼皮,语气像是吃了一惊:“厂史陈列?那敢情好。留着吧。”

吴洋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跨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郭吉昌的笑容收了。他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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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吉昌到南方“养病”的消息,传得很快。

厂里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郭老板这回是真放手了,吴总终于挑大梁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郭吉昌临走前,把郭高洁叫回老宅,单独待了一整晚。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郭高洁只对外说,陪父亲收拾行李。

那一晚,郭吉昌把宏信商贸的银行流水、朱玉生和吴洋过往的交往记录,一张一张指给她看。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窗。

“这些东西,我早就在查了。”郭吉昌说,“吴洋跟朱玉生走得近,不是现在的事。两年前我们跟味珍堂竞价拍卖一块地皮那回,就有人见过他在味珍堂喝茶。”

郭高洁怔住:“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还没动真格。”郭吉昌说,“是今年,朱玉生把董宏远推出来注册公司,才算是铁了心。”

郭高洁的手攥着文件一角,指尖泛白:“爸,那你不早点动手?”

“现在动手,只能抓个现行。等他再走一步,我能让他把这三十年欠的都还回来。”郭吉昌顿了顿,“我要的不是他丢掉工作。我要他这辈子,想起来这事,就直不起腰。”

郭高洁没有再追问。她了解父亲的脾气。他说算了,那就是真的算了。他说不行,那也是真的不行。

几天后,林玉玲提着水果上门来“探望”郭吉昌。

她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素净的碎花裙子,说话轻声细语:“哥,吴洋让我来看看你需要什么药,南方热,怕你水土不服。”

郭吉昌摆摆手:“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林玉玲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茶几下那本摊开的《教父》上。

她多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

聊了大约一刻钟,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弯腰去穿鞋,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茶几底下。

“哎呀。”她蹲下身子去摸。郭吉昌要帮她捡,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手机摸出来后,她看了看屏幕,又放回包里。

郭吉昌送她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林玉玲走出院门,脚步不疾不徐。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看路边的花。

她回头望了一眼郭吉昌老宅的方向,又继续往前走了。

郭吉昌关上门,走到茶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茶几底下。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捞出来一看,是一部手机,亮着屏幕,界面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宏信商贸-董”,内容只有一行字:“那批设备,月底前出。”

郭吉昌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动。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把那本《教父》拿起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页面上有一行字被他用红笔划过:“永远不要让你的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起身走到卧室,打开铁盒,取出那个布套,解开绳口,抽出里面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是吴洋年轻时候写的:担保书。

他没有拆开,只是捏着信,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肖,是我。那条线要动了,你帮我盯紧点。

那头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放心。”

郭吉昌挂了电话,又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在了原地。

04

吴洋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郭吉昌去南方不到半个月,吴洋就在厂里开了三次会。

第一回,宣布三号车间下个月正式停产;第二回,宣布新产线的设备供应商已确定;第三回,是宣布“因业务需要”,公司成立一个新的采购部,原采购科撤销,所有原料采购统一走新部门。

新采购部经理,姓林,叫林建明。

厂里没几个人认识他。

郭高洁悄悄一查,林建明是林玉玲的远房表弟。

“爸”,郭高洁的电话打到南方,“他们这是要把采购这条线全换成自己的人。”

电话那头,郭吉昌正在喝茶,声音听着很平静:“知道了。”

“那台老罐子呢?真让他们拆?”

“会拆的。”

郭高洁沉默了两秒:“那要不要我提前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郭吉昌说,“你只要把每张单子都留好。他们拆过的东西、签过的字,一张都别丢。”

电话挂断后,郭高洁坐在办公室,把桌上堆了半摞的采购单据一张一张翻出来,用夹子夹好,放进一个档案袋里,又在袋子上写了个编号。

三号车间的工人开始陆续被调走或劝退。

有的被安排去其他车间,有的拿了补偿金走了。

陈长寿没走。

他在车间里守了二十多年,吴洋找他谈话两次,他都以“年纪大了,干到年底就算”为由拖着。

吴洋没有强赶他,毕竟一个快退休的老工人,碍不了什么事。

十一月中旬,吴洋签了设备拆除合同。

拆机那天,陈长寿蹲在厂区门口抽旱烟,看着那些工人搬着工具进车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郭老板,他们动手了。”

几台?

看架势,全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长寿也没有催促,他蹲在地上,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老陈”,郭吉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中午去老地方吃碗面。”

就吃碗面?

“就吃碗面。”

陈长寿挂了电话,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踱步走向厂对面的那家面馆。

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

他进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一碗猪肝面,又加了一碟花生米。

面还没上来,就有一个人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五十多岁,农民模样,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布帽,进门就冲老板喊:“老样子。”

陈长寿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两人各自吃面,像是互不相识。

吃到一半,蓝布帽低声说了一句:“设备已经装了半挂了,走的北边山道。收货方在邻市,地址是味珍堂仓库。你告诉郭老板,那套罐子,明天上午就能到。”

陈长寿“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抹了抹嘴,起身走了。

当天晚上,郭吉昌的电话打到了吴洋手机上。吴洋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下才接:“哥,你还没歇着?

“睡不着,打个电话问问。”郭吉昌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听说新设备到了?好用不好用?”

“还在调试,没正式投产呢。”吴洋笑道,“你养着病还操心厂里的事,我都不好意思了。”

“操心惯了。”郭吉昌说,“对了,那台老罐子呢?你说要留作厂史陈列,摆哪儿了?”

“在旧仓库里搁着呢,等新厂房装修好了再摆出来。”

“好。”郭吉昌应了一声,“留着就好。”

他挂断电话,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在裤子上敲了两下。

旧仓库。他在心里把这个地方过了一遍。

那辆货车,从三号车间拉走的是全套设备。

到了仓库以后分了两批:一批进了旧仓库,一批连夜送走了。

送走的那一批,外包装上贴着味珍堂的收货单。

他翻出手机里的短信,是肖永安刚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好消息,那批货已签收。

郭吉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拉灭了灯,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窗外的风在吹,窗户老得有点关不严,从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

他翻身,侧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捏着那封信,手指摩挲过泛黄的纸边,像是摸着一道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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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郭吉昌从南方回来了。

他也没大张旗鼓地回厂,就是悄没声地回了老宅,第二天早晨出现在厂门口的早点摊上。吃的是老样子的清汤馄饨,加两个肉包子。

昌味斋的消息传得快,不到一个钟头,半个车间都知道郭老板回来了。

吴洋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赶到老宅时,郭吉昌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吴洋笑得热络,“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临时起意。”郭吉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喝茶。”

吴洋坐下来,接过茶杯,低头嗅了一下:“这茶好香,江浙的?”

“安溪老铁。”郭吉昌说,“你嫂子给带的。”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吴洋把厂里的近况讲了一遍,说新产线已经调试到八成产能,下个月就可以正式投产。他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透着得意。

郭吉昌听着,偶尔“嗯”一声,不发表意见。等吴洋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洋,我刚回来就听说了一件事,想跟你对一下。”

“什么事?”

“三号车间拆掉的那批旧设备”,郭吉昌把茶杯放下,“有几台,是不是没进旧仓库?”

吴洋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哥你说哪里去了,那批货是我亲自看着入库的。”

“是吗?”郭吉昌也不急,“那怎么有人说,那批设备后来又从仓库调走了?”

吴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那是拆下来的废料,不值钱,处理掉了。新设备换下来,旧料也没人收,我找了个收废品的拉走。”

“拉着去味珍堂了?”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头顶的桂花树,枯叶簌簌掉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茶桌上。

吴洋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他看着郭吉昌,半天没有开口。

郭吉昌也不催,他给吴洋续了杯茶,又给自己续了杯,端起茶杯慢慢喝。

“哥”,吴洋的声音变得沉了些,“你让人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是想弄明白,那批设备到底去了哪儿。

吴洋放下茶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哥,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那批设备,我确实卖了一部分。卖的钱,补了公司账上一个窟窿。”

“什么窟窿?”

“上个月采购部周转不开,有一笔货款没付上。我怕影响厂里信誉,就自作主张把废旧设备卖了,先垫上了。”吴洋说得很诚恳,还叹了口气,“我本来打算过阵子跟你说明白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郭吉昌“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昌味斋的烟囱:“小洋,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厂的生意,你还能撑多久?”

吴洋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哥,你放心,一切都在我手里,稳得很。”

那就好。”郭吉昌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郭高洁开车来接他。

她带来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一份土地抵押登记复印件。

抵押人是昌味斋食品有限公司,抵押权人是宏信商贸。

抵押物,是三号车间所在的那块地。

借款金额:五百万。

郭高洁指着下面一行小字:“这个抵押登记,是吴洋三个月前办的。用的是公司的公章。”

郭吉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他既然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我们就不用再替他想着怎么回头。”

那天傍晚,郭吉昌坐在老宅的卧室里,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铁盒,解开布套,抽出那封信。他看了很久,然后叫来了郭高洁和郭高懿。

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让他们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是吴洋年轻时候的,工工整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认真:“今有吴洋,蒙郭吉昌兄长收留。自愿将全部家业作保,如日后与兄长所托不诚,甘愿以此为抵。”

落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所得借款,用于购置昌味斋三号车间设备。”

郭高懿看完,抬头看着父亲:“爸,这是?”

“是我当年借给他买设备时,他写给我的。”郭吉昌轻声说,“他忘了这封信。我可没忘。”

他说着,把信放了回去,锁好铁盒,又将铁盒放回了柜子深处。

06

年底,吴洋搞出了一件大事。

他召开了一次全厂职工大会,宣布要“改制扩产”:昌味斋要成立集团,引进战略投资。

投资方不是别人,正是味珍堂,朱玉生亲自到场签了意向书。

消息一出,厂里炸了锅。有人在饭堂忿忿道:“味珍堂跟咱们对着干了这些年,怎么回头是一家人了?”

但合约意向书已经签了,吴洋在台上意气风发,说这是符合时代潮流的决定。

郭吉昌没有出现在会场,他对外称感冒,不便出席。

但郭高懿去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吴洋和朱玉生握手、碰杯、合影,手机屏幕亮了,是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都拍下来了吗?”

郭高懿回了两个字:“拍了。”

那天晚上,郭高懿把照片发给了父亲。

郭吉昌一张一张看完,没有太多表情。

他用老花镜的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算着一笔账,又像是在等着一个日子。

两日后,朱玉生亲自上门“探望”郭吉昌。郭吉昌躺在藤椅上,腿边搁着一个小炭炉。朱玉生进门就笑:“郭老板,养得怎么样了?”

“老骨头了,养不出什么花样。”郭吉昌笑笑,“听说你跟吴洋签了意向书?”

朱玉生坐下来,自己倒茶:“郭老板不会怪我吧?

“怪你做什么。”郭吉昌语气平淡,“厂子迟早要合,跟谁合不是合?只要工人们有口饭吃,我不拦着。”

朱玉生端茶的手稍稍稳了些,笑得更深:“郭老板果然是明白人。”

郭吉昌“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朱老板,我多一句嘴。你签意向书之前,有没有仔细看过吴洋名下的资产?”

朱玉生微微一愣:“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郭吉昌摆了摆手,“就是随口一提。”

朱玉生脸上笑着,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回到家,翻出吴洋提供的资产明细,拨通了董宏远的电话:“你去查一下,宏信商贸和昌味斋的往来合同,还有吴洋那边提供的抵押资产,逐一核实。”

董宏远效率很高,三天后回了电话:“舅舅,宏信商贸账上有一笔钱,是从昌味斋采购部转来的。吴洋在公司银行贷款了一笔钱,担保人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昌味斋。”

“是谁?”

“是林玉玲。”董宏远说,“用的是她名下的一套房子。”

朱玉生坐在沙发上,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放大了。

他连夜给吴洋打了个电话,语调比往时凉不少:“吴总,我建议你尽快把那台老发酵罐的下落处理干净。万一郭吉昌听了风声,事情就难看了。”

电话那头,吴洋笑了一下:“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朱玉生的声音瞬间变了。

“他知道设备被我卖了。不过,那批设备也算不了什么。我手上握着他的地契抵押,他动不了我。”

朱玉生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开口:“吴洋,你路子太野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沾了。”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留下吴洋一个人握着发烫的手机,坐了很久。

他知道朱玉生靠不住了,可他不怕,他手里还有那块地皮的抵押登记证明,那是他的护身符。

他没有想到,郭吉昌等的正是这张抵押登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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